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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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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四年多前,荊玉山揣著一筆昭太子贈予的路資來到幽國,只背了一個竹筪作行囊,裏面裝了一身還算過得去的齊整衣裳,還有一輛破舊的小驢車作為代步。

而現在,他有一座幽王所賜的豪華府邸,府中上上下下有近百個仆人,馬廄裏有八匹好馬,衣食起居無一不精,幽國上下絕大多數的貴族都過得沒有他好。

當然,作為幽王面前炙手可熱的人物,本來想要討好他的人就像過江之鯽,絡繹不絕。

看到這些倨傲的貴族在他這個妓女所生、商人養大的人面前低頭討好,荊玉山心中委實快意。

他喝美酒、騎寶馬、著錦衣、宴賓客,這些年輾轉好幾個國家獻策,無論到了哪裏都是座上賓,尤其是在幽國和慶國,也因此,被很多人漸漸遺忘了他的起點是昭國的文書小官。

畢竟,比起昭國所給予他的些許利益來說,他從幽慶二國中得到的多得太多,甚至有一些小國的國君都比昭太子更舍得。

而荊玉山這個人的品行也隨著他的名氣越來越大,為天下人所知。

誰都知道他是個自私自利的策士,他沒有忠心,沒有仁義,沒有家國情懷,只要你給他金銀,他就能為你辦事。

——他也永遠能夠辦成。

他似乎隨他的養父,依然是個精明厲害的商人。

只是這次被他放在天秤上衡量的並不是貨品與錢財,而是國家與權力。

不少文人對他多有鄙夷,覺得他不過是個走狗之輩,他自己本人也並不避諱這一點,從不以品性高尚而自居。

這幾年幽王的性格愈發地狹隘陰鷙、猜忌多疑,甚至有一天發瘋似的一口氣殺了五個兒子,連幾位最有權勢的王子在幽王的面前都不敢大聲喘氣,唯恐忽然惹了幽王的不快而招致殺身之禍。

有一日。

荊玉山在向幽王述職時,幽王冷不丁地說:“你可真是個不講信義、反覆無常的小人啊,我怎麽會用了你這麽久呢?

“你不守孝道,沒有誠信,更無真心,不過從我身上吸血罷了。”

天知道,一刻之前,幽王還與他相談甚歡,這會兒卻忽然變了臉色。

王權就如同懸在荊玉山頭頂上的利劍,而這句話則是輕輕地割了一下系著利劍的繩子,也許在下一息,荊玉山就會人頭落地,血濺當場。

其他在場的臣子都被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唯有荊玉山本人還算是鎮定自若,盡管神情也有些變化,但這種恰到好處的敬畏是讓幽王很受用的。

他俯身跪拜:“誠如國君所言,荊玉山是個出身低賤的小人,我唯利是圖,不講信義。但是,王上正需要我這種小人。

“叔齊忠君愛國,亡國之後,不肯食周之粟米,在首陽山上被餓死;尾生為了不違背約定,寧願被淹死了也不離開。他們倒是很講信義,品德高尚,但是幽王您能用他們來治國嗎?他們難道能用他們愚蠢的信義在國策中起作用嗎?”

幽王沈默了良久,遂作罷。

在諸多交好的幽國權貴之中,荊玉山與二十三王子阿錯私下交往最是密切。

荊玉山冷眼看著阿錯在幾位兄長之間周旋,在父王面前小意逢迎,已經掌握了內宮的不少權力。即便是這樣,與爭奪王位的力量比起來,阿錯王子還是太過微弱了,先前他的五位兄長一夜之間慘死宮中也有他的手筆,屍體也是他負責處理的。

幽王更多地將這個漂亮的小兒子當作是一個用得順手的下屬,而不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骨肉。

阿錯王子究竟在想什麽呢?荊玉山有時也會思考這個問題,其實在他心底有個甚是荒唐的猜測,只是無法驗證。

這天是夏末的一個日子。

空氣潮濕黏膩,悶熱苦燥,天空上密布著鉛灰色的厚重雲朵,看上去極沈,像是隨時都會砸落下來。

荊玉山乘坐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來到了幽國宮門口。

負責檢查進宮求見之人的總管正是王子阿錯。

按照這兩年幽王新定的規矩,荊玉山在房間裏脫掉了所有的衣服,被上上下下地檢查有沒有攜帶兵器,甚至連口中、谷道也要仔細檢查一番,確認他沒有攜帶任何危險武器之後,才被允許穿上檢查過的衣服。

這還是因為荊玉山是個紅人,他能有個遮風避雨的房間來寬衣解帶進行檢查,算是個特權。而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直接被剝光,給他留了幾分顏面。

對於阿錯來說,也是例行公事了。

第一次被這樣檢查的時候,荊玉山相當不自在,次數多了以後……好吧,還是不能算習慣。

這樣被當成牛羊豬狗一樣的事情,他想,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習慣的。

荊玉山整理著自己的衣襟,對站在一旁的王子阿錯說:“有勞王子了。”

阿錯走到他面前,為他拍拂了一下衣襟上莫須有的塵埃,荊玉山問:“大王身體可還好。”

阿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輕聲地說:“活不過三日了。”

盡管心中早就有所預料,但是當這個時刻真的要來臨時,荊玉山還是心情覆雜,說不清是害怕還是期待。

離去之前,荊玉山不知為何,福至心靈一般,回頭看了王子阿錯一眼。

褪去了他們初見時的少年青澀,阿錯的身姿變得挺拔頎長,他站在屋子的角落,一道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光落在他身上,卻顯得寒氣森森。

半路上。

荊玉山遇見了幽王的繼後。

這位繼後比幽王小了許多,三十出頭的年紀,前年還生下了一位小公主,她抱著孩子來找荊玉山,著實是一位楚楚可憐的母親。

她對荊玉山說:“請您勸一勸國君吧,大夫說,國君的病雖重,卻並非不能醫治。王上的中風之癥,只要清心寡欲、祛火去邪,再輔以湯藥,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好轉。”

荊玉山微愕:“……王上夜裏還要做那事?”

繼後難堪地頷首。

荊玉山略一沈思,也不驚異,這確實是幽王能幹得出來的事情。

還是想感嘆,不知該說他不服老好呢,還是色中餓鬼的好,都半癱在床上是個廢人了,竟然還有心思忙活那事。

興許,對於幽王來說,死於馬上風就是他現在覺得最有男子氣概的死法,曾經的一位明君淪落至此,著實是讓人唏噓不已。

不過,繼後為什麽要找他呢?

這幽國朝野上下,沒有人會認為他忠君愛國吧?

沈吟了片刻後,回神來的荊玉山看向繼後,繼後低著頭,纖細的脖頸彎作柔順的曲度,不勝嬌媚,她看上去那樣柔弱美麗,顫巍巍地擡睫時,眸中盡是女人對男人的依賴。

荊玉山明白了。

這宮中上下,除了他這個小人,怕是沒有其他人敢於覬覦王後的美色。

繼後道:“還請荊先生救我。”

荊玉山笑笑:“王後言重了。”

在這最後的虛假的平靜的日子裏,大抵宮中所有的人都在急不可耐地想要抓住最後一線生機。

之後,荊玉山見到了幽王。

與他想的不同,幽王的面色看上去還挺不錯,比上次要好多了,一點也不像是這兩日就要死了的樣子。

但他說話已經語無倫次了:“孤還沒死呢,孤還能活很久,一個個的就逼著我立王儲。

“他們都想殺了我。我先殺了他們!”

那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再次強烈地出現在荊玉山的心頭,他走神地想:他送到昭國的信太子已經收到了嗎?希望太子已經準備好兵馬了。

荊玉山被幽王留宿在宮中,睡在值房。

夜裏,他睡不著覺,在屋子裏來回踱步,不能再拖了,明天一出宮,他就離開幽國,得趕緊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憋了一整天的烏雲擦響悶雷,一聲一聲,從天際遙遙地傳過來。

轟隆隆,轟隆隆。

終於,一顆雨珠砸在了芭蕉葉上。

開始下雨了。

窗外的芭蕉樹給雨打得劈啪作響,而滾滾悶雷也變得狂躁起來,哐嚓哐嚓地不停放光。

一時間,狂雨下滿了天地。

墳墓般的幽國王宮只剩下雨聲與雷聲。

“啪啪、啪啪。”

拍門聲響了起來。

荊玉山起初還以為是幻聽,聽到第二聲是才意識到是真有人在敲門,他走到門邊,手上握著匕首,問:“誰?”

門外是王子阿錯的聲音:“是我,阿錯。”

荊玉山把匕首藏進了袖子裏握著,另只手打開門。

阿錯站在門口,他被淋得渾身濕透,像一只落水狗,但是眼睛卻十分明亮,笑著說:“他死了。”

哐嚓。

一道閃電劈過,有那麽一瞬間,把這位美貌的王子照得通身明亮。

荊玉山問:“誰?”

阿錯說:“趕緊走吧。我也要走了。”

荊玉山用可怖的眼神看著他,像是在問:是你殺的?

阿錯第一次笑得這樣開懷:“不是我殺的。他被一個女奴隸殺死了,人還是我二哥送的,等雨一停,他們就會打起來了。

“他終於死了。

“這個幽國終於要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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