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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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儷姬養在深宮之中,遇見過的人除了王公貴族,就只有宮中的婢女。

她第一次接觸到這麽多民間的庶民女子,她們看上去也很瘦,但是與她特意少食來保持纖弱的身姿不同,她們多是面黃肌瘦,頭發枯糙,牙齒稀疏,體形也不風雅。就算她們已經梳洗過,換了幹凈的衣服,也能看出來很窮酸。

被這些女子看著的眼神,就像是凡人在看著神明。

儷姬既覺得可憐,又不是很想接近。

若不是為了取悅太子表哥,她才不想去看。只要不看,那麽她所認知的世界還是那個富貴榮華、花團錦簇的。

第一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來的,胡亂教了一下午,發現連溝通都很難。

因為她雖然學了昭國話,可是她學的是官話啊!她根本聽不懂郤城這邊的方言!一整天下來,完全是雞同鴨講。

這給了她極大的挫敗感。

她自詡聰敏靈慧,就算糊弄過去也好啊,怎麽就把太子表哥交代的差事弄得一團糟了。

搞砸以後她躲起來真的落了幾滴眼淚,這回不是演的。

澹臺蓮州知道以後當然又要來安慰她一番,儷姬本來該借此機會邀寵,但是她的挫敗感過於強烈,自覺無顏面對太子表哥,一時忘了作嬌。

澹臺蓮州也很愧疚,他忘了儷姬是個養尊處優的公主,才十五歲,又沒有被秦夫人那樣能幹的婦人調教過,哪裏能上來就會那麽多。

澹臺蓮州以身作則,耐心地傳授給她許多自己的經驗,儷姬這才不哭了,她倔強地認真地聽著,一句一句地記在心裏。

澹臺蓮州跟哄小孩似的,不,這就是哄小孩,他說:“你也不用操之過急,先跟她們認識了再說,和她們說說話,把每個人的情況大致都問一問,也讓她們沒那麽怕你,知道你也只是個人,不是神仙,也不是怪物,對不對?”

澹臺蓮州無疑是個好先生,說到這裏,儷姬已經破涕為笑了:“怎麽會覺得我是怪物?我長得這麽好看。”

對於百姓來說,有時候像我們這樣的貴族就是怪物啊。

澹臺蓮州想。

就算他從未這樣子看待自己過。

儷姬好奇地問:“表哥你怎麽會這些的?”

澹臺蓮州甚是得意地說:“我的學生可多了,我走到哪兒都愛收好多學生。”

儷姬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我聽說你不但會劍術,還會八卦陣法,還會醫術,還會行兵布陣,是不是?”

澹臺蓮州:“是啊。”

儷姬羨慕地說:“你們男子就是厲害,但表哥也是最厲害的,我大哥都不會那麽多……”

以前她這樣恭維父王或是兄長的時候,總能恰到好處地讓他們的男子氣概得到滿足,但是當她這樣對澹臺蓮州這麽說的時候,澹臺蓮州卻不是揚揚自得,而是說:“你想學的話,表哥有空教你。”

儷姬傻眼了:“啊?”

她是真的呆住了。

澹臺蓮州哈哈大笑:“怎麽了?你又不笨,有我這個好先生,一定能學會的啊。”

儷姬完全沒有預料到會是這樣的走向,她手足無措地說:“可、可是,我是女子啊。”

澹臺蓮州:“女子怎麽不能學?”

澹臺蓮州想起還有工作,不能陪她聊太久,起身準備離開了,卻也一邊說:“你表哥我以前不是在昆侖仙山上住過一段時間嗎?我在那裏長大。在昆侖,男子與女子都是一樣的學生,誰厲害就服誰。”

儷姬也聽過仙人的故事,頓時被他勾起了興趣。可惜澹臺蓮州只說了一句就沒有往下說了,她矜持,不敢追著問。

她把澹臺蓮州教的也教給了其他兩個姐妹,若是只有她一個人怕是更頭疼,幸好她們還有三個人,可以互相出主意。

第二天,她聽澹臺蓮州的話,去上課的時候沒有著急,而是坐下來跟她的學生們說話。

還能有什麽可以說的呢?無非是問一問年紀、身世什麽的,澹臺蓮州選的這批來學織布的女子都是家裏頭特別窮困的,身世一個比一個慘。

把儷姬聽得很是心酸。

她不是不知道世上還有窮人,不是不知道還有許多人根本吃不飽飯,但是在以前,這些人這些事都離她非常遙遠,對她來說,至多是個談資,還要嫌一下晦氣,破壞了她吃飯的興致。

如今真的面對面跟她坐著,讓她切切實實地見到了這樣的苦難,她就沒辦法只當成是個對她可有可無的談資了。

窮人女子們無不對她、對昭太子感恩戴德,她們雖然看上去很瘦弱,但是眼睛卻很明亮,像是已經幹枯得奄奄一息、但在澆了水以後又留有一線生機的雜草。

對她來說,用來錦上添花的織布術對於這些女子來說是活命的本事。

儷姬不自覺地認真起來,她本來就是個經受過教育的女子,也有管理宮人的經驗,經歷過初時的慌張以後,便將學生們管得有模有樣了。

只是每天從早忙到晚,累得回去倒頭就睡,都沒什麽空去找太子表哥。

就是偶爾有那麽幾回,儷姬去找澹臺蓮州請教怎麽作先生,原是想著借機親近親近表哥,可是每次聽著聽著,她就專心聽課去了,哪兒還有空旖旎?

一天接一天,一個月時間像是轉瞬即逝。

先前身嬌體弱、一步三喘的儷姬沒發現自己好像變得強壯了不少。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儷姬梳洗一番,穿上一件石榴紅的裙子,配了一套珊瑚金的首飾,跟朵花兒似的去太子的院子。

——她總算有空去親近太子表哥了!

到了太子的院子,護衛如今跟她熟了,並不阻攔她,只是讓她在庭中等一會兒。然後來與她說,太子還在跟臣子議事,暫時沒空接見她。

儷姬最近當女先生當得正在興頭上,幹什麽都充滿自信,而且她感覺自己跟澹臺蓮州的關系是愈發地好了。

前些日子,她跟太子表哥說被人稱作先生很不好意思,她一個女子怎麽能稱先生呢?太子表哥卻稱讚她說,她教會那麽多人生計,怎麽不配稱先生,非常配得起。

不知為何,她得這一句誇獎,竟然比父王誇她賢良淑德還要受用,高興得一晚上睡不著。

她在廊下的美人靠坐了一會兒,倚著欄桿看庭中的樹,是棵果樹,也不知是什麽果子,看上去或青或粉或紅,很是可愛,已經熟了大半樹。

這時,隨她過來的侍女忽然發現她的耳墜掉了,儷姬讓她回去找一下,若是找不到,就回去再拿一副別的耳墜過來。

反正她在太子表哥的院子裏很安全。

好生無聊。

儷姬忽地來了興趣,反正坐著也無聊,不如去看看這棵樹。

以前在慶國王宮做得最多的事情就看院子裏的幾棵樹。她住的宮殿外面種的樹都修得規整,偶爾她會撿幾枝花回去插花,是為附庸風雅。但是看了那麽多年,春夏秋冬,看都看膩了。

現在來了昭國,在太子表哥這個甚至可以說是簡陋的院子裏,這棵胡亂生長的樹瞧著反而有幾分野趣。

她走到樹下,仰起頭看了一眼,看到那麽多果樹,調皮了一下,伸手搖了搖樹,想要搖幾顆果子下來。

還真被她搖下來了!

她嚇了一跳,眼看一顆果子就要掉在她的臉上了。她下意識閉上眼睛,等著果子砸到她的臉上。

但是被砸到的疼痛感卻沒有傳來,儷姬睜開眼睛,她看見鮮紅的果子飄在她的頭頂,一動不動。

咦?!

儷姬吃驚極了,她的眼睛為了看這顆太近的果子,驚成了鬥雞眼。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果子,拿到了手裏。

這時,一串爽朗的笑聲從她的頭頂飄了下來。

儷姬再往上看去,發現本來空無一人的樹枝上竟然坐著一個身著青衫的女子,女子美得超凡脫俗,青絲如瀑,雪肌玉骨,身姿窈窕,坐姿瀟灑愜意。

一陣風掠過,碎光落在女子的身上頭上,倒像是她本來就在發光。

儷姬從未見過如此風姿的女子,怎麽能不看呆?

雖然太子表哥也美,她第一次見時也看得臉紅,可是與太子表哥相遇的場景到底尋常,比不得桃杏樹下的浪漫。

儷姬看她懷中還抱著一把劍,卻並不覺得她很危險,傻楞楞地問:“你、你是誰?你怎麽在我太子表哥的院子裏?”

胥菀風沒有回答,卻從樹上跳了下來,儷姬只感覺到一陣香風拂面,事出突然,她退了一步,腳下踉蹌,胥菀風扶住了她。

這一串奇遇叫她心怦怦怦跳個不停,雙頰飛紅,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胥菀風笑盈盈地看著她,笑是在笑話她傻氣,她能看出來,於是臉更紅了。

胥菀風說:“我是你太子表哥的護衛。”

儷姬驚訝:“女護衛?”

胥菀風一副理應如此的態度,笑著點頭:“嗯。”

又說:“你的耳墜掉了。”

說著,胥菀風向她伸出手,儷姬羞極了,很想躲開,但是轉念一想,她們兩個都是女子,有什麽好躲的?

她可是個公主,應當要落落大方一些。

於是忍住了想要躲開的沖動,睜圓了眼睛,看著胥菀風嫩蔥般纖長白皙的手指擦過她的臉頰,她感覺到自己的耳垂給輕捏了一下似的,只是被指尖碰了一下,卻像是燒灼般的幻覺發燙起來。

胥菀風打量她一下:“給你戴好了。”

儷姬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還真的被戴上了那支不知道掉在哪兒的耳墜:“你在哪兒撿到的?你不是坐在樹上嗎?”

胥菀風笑說:“我想撿就能撿到。”

儷姬正想繼續跟她說話,但是身後傳來了侍女的呼喚:“公主。”

她回頭看了一眼侍女,當她再轉過來的時候,那個青色長衫、手抱寶劍的女子已經不見了。

儷姬趕緊去看樹上,可是樹梢上也變成空無一人,她悵然若失。

難道剛才的全是她的幻覺嗎?她又搖了搖樹,這次什麽都沒掉下來。

真像是個幻覺。

不然世界上怎麽會有那樣不同尋常的女子呢?

侍女走到她身邊,問:“公主,您在看什麽?……呀,您的耳墜已經找到了啊。”

儷姬一摸自己的耳朵,果然,不是幻覺,耳墜就掛在她的耳朵上呢。

她專心致志地看著樹上,恨不得能看出一個人來,卻只有金色的陽光在晃她的眼睛,讓她瞇起眼睛。

澹臺蓮州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她附近,問:“儷姬,你在看什麽呢?”

儷姬一驚一乍,這才發現澹臺蓮州:“表哥,你什麽時候來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出,嚇到我了。”

儷姬說:“剛才我看到一個很美麗的女子,她抱著一把劍,坐在樹上。……也不知道是什麽人,她說她是你的女護衛,你何時有這個女護衛了?”

澹臺蓮州當然不驚訝,他爽快承認了:“是,她是我的女護衛。先前我不是同你說過昆侖的事嗎?她就是昆侖的女劍修。”

啊,這就是表哥說過的昆侖山上的女仙人?!

儷姬新奇不已:“我一眨眼她就不見了。她是去哪兒了?走了嗎?”

澹臺蓮州:“她還在這裏。他們都不愛與凡人接觸,用仙法把自己藏起來了,等閑並不出現在凡人的面前,怕嚇著人。”

夜裏,儷姬捧著心,翻來覆去大半晚上也睡不著覺。

劍修。女劍修。

女劍修還在府中的話,那她現在在看自己嗎?以後她還有機會見到那位女劍修嗎?

儷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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