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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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旭日將升未升。

天幕一片未褪盡的夜,洇開灰蒙蒙的蒼藍,那些星子明明已經隱去了,卻似是從大地上亮起來,反而漸漸地把天幕給照得明徹。

照亮了天際邊一道薄而闊的長雲,似一把厲刃,劈開了青空,迸射出無數的鋒銳的火光點子,濺落在廣袤人間。

待韓陽羽定睛仔細來看,便能發現,那些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光,而是凡人軍隊的將士們的刀槍槊戟上映出來的光。

他不是沒有參加過討伐妖魔的小型戰役,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的討伐與沖突。

他被震天撼地的聲響給晃了一下心神。

稍定須臾後,方才以焦急目光脧巡起軍隊的每一個,尋找著他的好友。這也使得每一個的臉龐都映入了他的眼簾,他們一個個面目猙獰、殺氣騰騰,亦是一往無前。

那眼神又使得韓陽羽內心巨蕩。

這些人真的是那些個血肉之軀、不堪一擊的凡人嗎?

只是穿上了鎧甲,拿上了武器,他們就對這些能生吞活剝他們的妖魔毫無畏懼嗎?應當也有人畏懼吧?連他看了都怕呢。

終於,如大海撈針般,他在人群之中看見了自己的好友,他為之前來、想要搭救的對象。

他怔住了。

韓陽羽的腦海中閃過前幾日夜裏,好友睡不著,他問為什麽,小夥子嬉皮笑臉地說害怕。說完又嘆氣。

大抵因為這是自己的朋友,所以他瞧得格外認真。

那張臉用塵泥抹得臟兮兮的,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只瞧著前方,似是一團火在燃燒,又像是一支火箭,猝不及防地射過來,刺在他的胸口,將他迄今為止的世界觀都撕裂開來。

那是一雙眼神何其矛盾的眼睛。

如此恐懼,如此勇敢。

正因為凡人自知弱小,充滿了恐懼,所以能夠克服恐懼選擇戰鬥才顯得難以比擬地勇敢。

正因為是由血肉捏造、傷亡不可覆生的凡人,所以以僅此一次的生命發起攻擊才顯得無與倫比地悲壯。

韓陽羽的視線模糊了一下,他摸了摸眼下,指尖沾著溫熱的液體。

是眼淚。

他不知自己是何時哭的。

那一剎那,百感交集。

這兩年來,諸多與凡人交往的畫面湧現在心頭。

被逐出師門之前,他曾說過那麽一句冷血無情的話,他說:凡人就像是雜草,死一些又有何幹系,死完了,再長就是了。

是啊,凡人正是雜草,他們仍是脆弱的,而他卻不再有蔑視凡人的心了。

在他身邊。

澹臺蓮州劍未出鞘,遙遙虛指一下人群中某個方向,道:“谷勇在那兒,你不是說要去救他嗎?”

韓陽羽苦笑兩聲,卻說:“他何需我救?他從未討我相救,從未討天相救。”

接著又說了句什麽。

說罷,卻從樹上一躍而下,墜落般快,落地很穩,裹著一股紅塵滾滾的意氣,一頭紮進了軍隊之中,抽劍而出,劍芒驟亮,因穿著同一色的粗布衣裳,迅速地被淹沒在了人群裏,與旁人並無二致。

澹臺蓮州聽見了他跳下去時自言自語地說了半句:“才明白……於天而言,我又何嘗不是個凡人。”

澹臺蓮州舉頭望去,半邊天空已被染紅。

-

暮秋,未進冬,辛巳月。

自蒙昧開天以來,天地間妖魔橫行,民墜塗炭,仙以不令萬載。至聖王既出,曰,天錫昭國以勇智,茲率剿妖於西巢,而獲大勝利,表正萬邦,凡世天下始以終其數千年之亂。

-

昆侖。

紫微殿內閣。

岑雲諫近旁圍坐著一眾臉龐年輕的昆侖弟子,前方懸一輪水鏡,投映著人間軍隊的戰鬥,鏡中的茜紅朝霞映在眸中。雖只是凡人的戰鬥,但大家還是看得很是認真,目不轉睛。

即便心底有幾分不以為然的,看在仙君如此認真的分上,也不敢表現出一絲的懈怠輕視。

最近仙君對凡間的資助頗多,昆侖內部並非沒人私下說他是偏袒前夫。

空寂的屋子裏響起岑雲諫冷淡平靜的聲音:“妖魔雖愚蠢,妖術淺薄,因其繁衍迅猛,是以數量過多,殺而不盡。而魔將狡詐,四處藏匿,難以捕殺。

“我以為,不若與凡人相助相佐,扼其生勢,方可絞輕。如此,稍以助之,或比我們寡而敵眾效果更佳。”

岑雲諫打量一眼身邊的這些人,暫時沒有人回答他,他倒不意外。已經被他派出去的年輕弟子們都是對他唯命是從的,剩下的這些則是頑固派,以昆侖原教旨為經典,不思變通,只以己身修為作第一,平日裏就是讓他們上戰場也愛明哲保身那一套。

並不是不能直接以仙君之身命令他們,只是,看過澹臺蓮州以後,岑雲諫想試試別的。

縱使花的時間要更多。

他不作威脅:“論之。明日給答。”

說罷,岑雲諫收起雲鏡,先離席了。

確認他離遠後,座上之人或走或留。

議論紛紛。

“你們說仙君這是個什麽意思?”

“向我們證明他並未偏袒昭太子?是為大義?”

“看上去倒也有幾分道理。”

“那澹臺蓮州在昆侖時,不聲不響,去到凡間,卻成了個人物呢。”

“如此看來,去凡間的差使也不算太兇險。”

無論怎樣,岑雲諫作為昆侖掌門與仙界領袖,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地與他們解釋、議論,已經令人驚奇了。

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受寵若驚。

大家悄悄說過一輪,各自離去,打開大殿之門,一陣猛烈的風湧進沈靜的室內,一時間,仿佛驅散了萬年以來的悶霾,倒叫殿內有如煥然一新。

-

大戰過後。

半夜闃靜的林子裏落起了一場雪。

洛城的太子軍凱旋而去時,大概清掃了戰場,除了戰友的屍體,還將能帶走鍛煉兵器的妖骨妖皮剝了,餘下帶不走的殘肢斷骸堆在一塊清理出的空地上,潑了油,點了一把火。

這把屍火燒了一天一夜,還沒燒完,被雪給澆滅了。

肉香、腐臭、鮮血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刺鼻難聞。

幾只覓食的野獸循著食物的味道而來,在肉堆中扒拉,灰煙裊裊的天空上幾只黑色鷲鳥反覆盤旋,發出嘶啞尖銳的叫喊。

其中一只褐色小鳥滑翔下來,落在了屍堆頂端。

未盡的火焰對它並無影響,它抖了抖翅膀,抖落火星子,屍灰也被這陣風拍得揚起,待到再落定時,已經幻化成了人類男子的模樣。

正是達骨丹。

野獸野鳥感受到了來自本能的恐懼,在他落下的同時,紛紛驚惶逃竄離開。

他伸出手,手心上有一盞雪白色的蓮蓬。

他嘴上默念著什麽,周身亮起淡淡的光,隨即,屍體中殘存的細小的血珠子如被磁鐵吸引一般被引出。

一蓬一蓬的血霧罩住他,幾乎把他的身影完全掩蓋住,隨即漸漸變淡,直至消弭。

火熄了,雪停了。

冰冷的月霜落在他的身上。

他掌心的蓮蓬裏,原本空著的洞中也填進了一顆小小的紅色蓮子。

而他腳下的屍堆也如空朽的葉與木一樣,卻沒有絲毫氣味,被一陣風拂作灰燼,塵歸塵,土歸土。

達骨丹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低聲呢喃:“太少了。”

他仰起頭,望向天邊一輪弦月,彎如鐮刀。

眼前仿佛浮現出幾千年的記憶。

他還記得的,就像在昨日,魔皇出世之處,這輪月亮將變成血紅。

魔皇才是世上至高至尊的存在,他無所不能,統治萬物。

生與死也在他的指尖。

只要魔皇覆生,一定能夠覆活他的孿生弟弟。

說實話,他們妖魔天生冷血,大家雖都算是妖魔,可又不是一個種族,是以這麽多年以來,大家都對魔皇的覆生並無所謂。

他也是。

當時他還只是個小妖,他自私自利,他只想著要跟弟弟一直在一起。

至於什麽與修真者的戰爭、對凡人們的奴役,跟他沒有關系。

假如他的弟弟沒死,他對覆活魔皇也沒有任何的執念。

不夠啊。

獻祭的代價還不夠。

他需要血,需要更多的血。

凡人的血也好,妖魔的血也好,修真者的血也好,都可以,都可以獻給魔皇。

從一開始,他就無所謂屠樂的妖兵能不能贏過凡人。

誰死都可以。

無論哪邊死掉,他都可以收集獻祭的代價。

如在禱告。

“繼續殺戮吧,更多,還需要更多更多。”

反正他本來就無所謂這世上其他生靈的死亡。

死亡吧,再死更多。

他才能覆活魔皇。

覆活他摯愛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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