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第34章

就在澹臺蓮州登上竹屋的同時,岑雲諫正在掌門的洞府與之商議戰事。

掌門盤腿以打坐姿勢坐在蒲團上,身形姿勢並未有變化,但給人的感覺莫名地重拙了許多。

他的時日已經不多了,最多再撐兩年。

修真之人壽命悠長,到今年,他一共活了六百八十二歲,與之相比,兩年時間實在太短太短,他得爭分奪秒地進行布置。

到即將油盡燈枯之時,他愈發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的名字,他本名叫作陸蒙望,太多年沒有被這樣稱呼,都快忘記了。

不過,他自己也並不在乎。

自他當上昆侖掌門起,其餘都是可以舍棄的。

從十年前,差不多岑雲諫初露頭角崢嶸開始,他意識到這或許就是那個預言中的救世主以後,變老的速度突然快了很多。

年輕時,他並非仙門裏最優秀的弟子。

要不是當時精英昆侖弟子實在折損太多,說不定還輪不到他入門。

他起初是另一個小門派的弟子,農家出身,來自哪國哪地已經不想去記了,他輾轉來到昆侖以後,確信昆侖就是他的埋骨之地。他要將自己的屍骨與歷代昆侖精英一起埋入靈英冢,受到千秋萬世的祭奠供奉。

在他成名的時期,昆侖比現在要強,卻像是泥石滑坡一樣無可抵抗地在走下坡路,他大約五十幾歲才算是修煉有成,之後上了戰場,在最前線,作為修士中的士卒跟妖魔打了一百多年,在此中迅猛地提升了實力,踩著氣運,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果現在脫掉衣服,那麽能夠看到他身上有無數傷痕。這些醜陋的疤痕因為附著有深而難解的妖魔之力所以無法消抹。他都數不清有多少次致命傷,但這些傷在以前並沒有削減他的生命力,反而使他愈發強大。

這將近七百年來,與妖魔對峙碰撞的危險至極的生活沒有讓他老去,而是比任何丹藥都管用的續命丹,使他一直能保持住一個相對他年紀來說很不錯的狀態。

但在這十年間,他明顯地衰老了,靈氣枯敗,暮氣沈沈,身上像是有無數個已經再無法堵住的破洞,貯儲多年的法力已經維持不住了。

前面的六百年,他的長相一直沒有變,好似不會變老,如今一開始變老,就異常地觸目驚心,之前有多緩慢,現在就有多快。

他臉上的皺紋變得深得可怕,淚囊大而空地耷拉在眼下,像一張皺巴巴的人皮掛在骨頭架子上,早已雪白的頭發沒有了光澤,坐著不動時給人的感覺不是沈穩,而是覺得他已經沒有力氣能動了。

“魔皇將要出世,或者已經出世,已經是不爭的事實。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也要加快速度。

“近百年來,萬裏江山,淪為妖壤。那些妖魔以為搶到了靈石礦藏呵呵……讓他們再高興幾天。

“仙君,你不能埋頭修煉,還得在戰鬥中學習仙術使用。你十八歲時從死中歸來,實力大漲,你也體驗到了,唯有一直在生死一線間磨煉,才能更好地成長起來。

“屆時就將由你來收覆昆侖失地與靈脈,雪恥洗恨,把那些東西趕回老家,光覆昆侖昔日榮光。”

他在說這些時並不慷慨激昂,而是平鋪直訴的,猶如在牢而穩固地搭起磚石。

“他們得意不了多久了,以為搶到了地盤,實則都是我們不要的,而且竭澤而漁,並不得靈石開掘之法,我們都不必出手損耗,他們就會變相地困死自己了。

“到時你可以註意,人少的地方靈石礦並不豐,這種地方就是拋棄了也無妨,抓住人口興盛的地區不給他們就可以了。假如一點地盤也不給他們,他們也要發瘋,與我們拼個魚死網破。然而現在還不是跟他們決戰的時候,必須留存實力。有時你正得如此註意取舍,才能穩穩地平衡局面,不要著眼於小處,以至於一葉障目,不識大局。”

他曾經也想要去考上仙君,然而去了一次失敗以後,就再也沒有去過第二次。

五百歲時,他想,或許每一個生靈的命數都已經在出生時被註定,譬如他沒有足夠的天賦,所以修為桎梏,只能走到這一步,以他的資質,能當上昆侖掌門已經是上天眷顧。

而在見到岑雲諫時,他忽然覺得,興許他活這麽久,正是為了等到這個天諭之子。

現在,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岑雲諫的話依然很少:“我明白了,掌門。”

這個孩子一向不愛長篇發言,能少字就少字。

掌門在心底嘆氣,算了,日子久了,自然能學會。

他剛來昆侖那會兒也不善言辭。

他駕駛這艘過於龐大陳舊卻破漏百出的名為“昆侖”的船太久太久,早就累了。

最後,他意有所指:“你要先能穩住天下大局,才能有空去管一些小事,偶爾放松一下倒也無妨。記得不要玩物喪志耽誤大業就行。

“磅礴天下與微小情愛孰輕孰重你應當心知肚明,你既當上仙君,就得記住這份責任。”

岑雲諫知道這是在說澹臺蓮州的事,他並不慚愧,自認還是公務為先。

然而,在跟掌門說話時,他總有幾分心緒不寧。

等他快到洞府時才明白過來這是為什麽。

他將那道連接昆侖跟昭國王宮的門放在洞府的蓮花池邊,此處的景致最好,但此時卻因為太近,而讓從門裏而來的天雷,直接劈在了蓮花池中。

當岑雲諫趕回去時,正看見一池蓮花蓮葉全部都在燃燒。

他伸手將天火攥於掌心,然而已經太晚了,滿池精心呵護的花已然被燒得只剩下焦枝黑葉。

都沒了。

岑雲諫走出門時,正巧又有一道雷劈下。

他驅劍引雷,擎山劍轉了一圈,才飛回他手中,閃著未消盡的霹靂,使他手上身上頭上都似乎有雷光閃爍。

再一劍。

劈開雷雲。

暴風雨旋即停止。

明月從黑雲後露出皎潔的臉龐來,靜謐地註視著湖上的兩個人。

岑雲諫沒走過去,問:“就這麽厭惡昆侖嗎?”

兩人隔著水岸說話。

澹臺蓮州道:“我既已從金絲籠中出來,又怎麽可能再回去?”

岑雲諫差點問出來:你把我們的家叫成金絲籠嗎?

澹臺蓮州說:“我不厭惡昆侖,我只是不想回去。上次你問噬心劫怎麽辦?我覺得其實好辦,你放著我不管就成了。

“凡人只有百年壽命,等我死了,自然就斷了。你何必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岑雲諫一言不發,他把屋頂上的瑯琊劍拔下,看了一眼,甩手擲回給岸上的澹臺蓮州。

長劍如飛鳴鏑,發出嘯音,直刺在澹臺蓮州的身前腳下,一小半劍身都紮進土裏。

岑雲諫遙遙眺望著他。

他們之間只有百步左右距離,卻像是隔著天塹溝壑,永遠無法填平。

岑雲諫冷冷地道:“我知道了。”

說完,他渾身上下還縈繞著劈啪作響的細小電花,轉身重新走入門中。

在關上門的一瞬間,燒焦的房屋徹底坍塌,化作齏粉,沒入湖中。

-

萬妖域。

金帳妖廷。

懵未啟智的小妖們正在嬉戲玩耍,四處覓食,反正這裏到處都是他們的地盤,但最近生靈越來越少,沒東西吃,有時候他們會打起來,贏的可以吃掉敗者的血肉。

在這夏末秋初的時節,戈壁的白日悶熱得如火爐,一輪太陽貼在天邊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忽然,小妖們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息隱,原來是有一大片遮天蔽日的影子把他們給罩住了,擡頭一看,一只棕黑青藍羽毛、有珍珠斑紋的巨鳥飛過,在附近天空盤旋了數遍。

鳥目銳利地盯住小妖中的首領,後者則已開始提前發抖起來,這是來自靈魂深處的、獵物對獵者的恐懼。

想逃,卻不敢逃。

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倏忽間,巨鳥的殺意捕捉住他,朝著他俯沖而下,急速到周身隱約發出破空之聲,作霹靂響,其他小妖瞬間被嚇得一哄而散,嘰嘰哇哇地逃命去了。

巨鳥在用爪子按住小妖首領的同時,幻化成半人半妖的形態——爪子雙臂還是鳥狀,其餘地方卻是人形,一頭青藍色短發,他用一金一紅的眼睛盯住這家夥,罵道:“碎月城的人都到哪兒去了?被你們吃光了嗎?

“我不是說了不可以吃光?你的首領呢?”

小妖畏懼不已說:“魔將饒命,我、我就是現在的首領。之前的已經死了。”

鳥妖俯身,豎瞳縮作一條細線,說話時一口參差尖牙森森作光:“哦?是來了個修者?哪家的?”

小妖搖頭:“不,不是,是個凡人。

“他騎著一只白狼妖,闖破了我們的陣線,把碎月城的那些人全帶走了。”

鳥妖像聽到什麽極為可笑的事:“凡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