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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留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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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留權

時間回到周途在王洋家的宴會之前。

劉禾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從家門前的水缸裏勺出一瓢水,分三次淋在自己充滿泥汙的拖鞋上,小心翼翼地將泥汙清洗幹凈。許久,他扶直了自己的腰,打開了家門。

他先進門打開設置在玄關墻面上的工具櫃,將搭在肩上的鋤頭卸到手上,小心地把長柄整根運進屋子後再放進工具櫃。在關上家門前,劉禾還細細確認了不會傾倒後,才關上工具櫃的櫃門。

客廳裏的搖搖椅是他結束工作後最喜歡的休息處,他註意到旁邊的茶幾上還沏好了一壺茶。來不及多想,劉禾便舒舒服服地躺在搖搖椅上,嘴裏還不忘呡上兩口倒進搪瓷杯的茶水。

搖搖椅的晃動停止,核心部有種被承托在半空中的感覺。玄關的方向傳來勺水的聲音,閉上眼睛歇息的劉禾很自然地叨念了兩句。

“阿芳?回來啦?”

玄關沒有回應,水花濺起的聲音後是鞋底踐踏水潭的清脆響聲。很快,門外的東西又勺了一瓢水。劉禾被皺開了雙眼,欠著身子墊步挪到了玄關,他確信自己已經把腳步聲壓到最低。

“是誰?”

沒有回答,門鎖裏是鎖齒咬合的聲音。疑惑的劉禾朝後退了兩步,摸索出了墻面的拐角,把自己收了進去。瞳孔中出現的是一個身披黑色兜帽的人影,門外的長明燈讓這個人的面相相當模糊。

劉禾趕緊跨步撤回了空無一人的廚房,操起平日裏宋芳最趁手的菜刀就往客廳趕,也沒顧及自己的腳步聲有多大。此時,人影正滑動火柴點亮了客廳中央的蠟燭。

“哪位?”

飛奔的劉禾的直挺挺地刺出刀刃,徑直抵到了劉星的脖子上,嚇得他後仰的身子差點摔倒。

“爸,是我。”

劉禾瞇起了眼睛,手掌在幾個熟悉的尺寸上比劃了一番。他疑惑地嘟起了嘴,用沒有持刀的手去拿桌面上的燭臺。見狀,劉星趕緊翻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是我,劉星!”

“哦,是了,是劉星。”

“等下爸,先放下刀。”

見劉禾一臉震驚的模樣,劉星趕緊扶住了正想松開持刀手的父親。好生收拾了一番後,父子二人坐在客廳的木椅子上開始了交談。

“你回來也不打聲招呼,害我以為家裏遭賊了。”

“我心虛,爸,但回來了總得露下臉。”

劉禾沒好氣地訕笑一聲。

“你還心虛。十年前,咱家裏在村外面那個廢墟兜圈圈,整整三天才摸到你留下的那張破紙條。你爹我把能拉出來找你的人都挨個求了個遍。可好了,找到了什麽,你現在還知道回來。”

“抱歉爸,我……”

“停停停,知道回來就行。”

劉禾往劉星的杯子裏倒上半杯茶水,剛好把壺子倒空。劉星見狀,輕輕滴用食指敲了兩下茶幾。

“所以你們都查到了嗎?”

“那肯定,陳恭第二天就發現了。好在何建和陳恭合計了一下,說什麽也不願意怪罪到你頭上,不然?”

劉禾呡了一口茶。

“你這怕不是就得真挨刀子了。”

“媽呢?”

劉星在客廳裏四處張望,除了客廳的燭臺以外沒看見別的地方亮著燈。

“你媽現在應該在膳房裏燒菜,今天到她了。”

劉禾把水杯平放在茶幾上,身體前傾,雙手抱成拳懸在膝蓋上。他低頭沈默了一陣子,擡起頭看著正抱著水杯喝茶的劉星說道。

“劉星,你離開的十年裏村子發生了不少事。趙傅花了不少時間搞了個趙家班,隔三差五就尋村民開集會,發鹿像。你沒跟著那個小姑娘進來,被趙家班看見了怕是要抓起來。”

“抓起來?趙伯伯不是說過歡迎旅者嗎?”

劉星的目光從背光的茶面浮起,劉禾搖了搖頭。

“趙傅的幺女沒找到,害他得了心病。他拉著幾個遇害者家屬搞了個鹿頭教,圍在一起雕了幾年的鹿頭,逢人就送一個,說你有事可以問問鹿神大人怎麽看。你還別說,很靈。”

“很靈?”

劉星交起手臂,把身子埋進木制的長椅裏。

“他們說你只管對著鹿頭問,誠心問,鹿神大人有問必答,心想事成。就好比前些天隔壁家的阿俊出門打獵,他媽林姨給他祈福,想打牙祭。第二天阿俊那隊人就搬起一只豬往山下走,林姨笑得樂開花。”

“那麽靈那不怕給山林掏空嗎?”

劉禾也學著劉星的樣子攤在長椅上,張開雙臂擒住椅背。

“那又不會,畢竟是投筊子的,那天林姨出來的結果一正一反,也就是能行的意思。村子裏的女人都很信這個,我們男人多數也就看看算了。”

“可是這又和你說的抓起來有什麽意思呢?”

“哦,對對。”

劉禾從椅子上探出身子,往劉星的位置挪了一下位置,反手擋著嘴給劉星說悄悄話。

“趙傅做這些事,就是盼著找到當年害死他幺女的人。他盼了十年哇。何建不見得告訴了他,但你這麽鬼鬼祟祟的話,就算是用訛的也會拉著你當墊背的。”

劉禾朝外挪了挪,繼續說道。

“最後村裏其他失蹤的孩子都找回來了,唯獨一個你一個大男孩自己跑了。所以男的進村不會有好下場。”

劉星聽罷,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當晚,劉星與帶著膳食回來的母親相認,三人在飯廳進行了愉快晚餐。次日,他套上了兜帽,往村落的山林方向走去。

劉星喘著粗氣,從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蘇醒過來。深色的蒙頭布外是一片悅動的血紅色海洋,順著咆哮村民掀起巨浪撲向劉星。他拖拽了一下被吊起來的雙手,麻繩的觸感讓血壓緩緩升高。

“大家,請跟我一起!向鹿神祈禱!”

聲音來自劉星的右前方,勉強能分辨出血色海洋被一塊浮腫遮蔽。當他的話結束後,咆哮的巨浪便煙消雲散,令人窒息的寧靜讓劉星瞪視前方。

“統領森林的鹿之神靈啊!”

“我等是您忠實的仆從啊!”

“我們棲居的森林現正遭遇憎惡的邪祟啊!”

“為了阻止他要對我們的森林行使汙穢之事啊!”

“請將蒼藍的怒火將其野心焚燒殆盡吧!”

潮汐一般的詞句拍打在水泥鑄成的舞臺上,臺下的村民每次重覆都猶如千斤巨石壓在劉星的背上。蜷縮的手指被無情的力量扭曲,下垂的脖頸被非人的掌腕揉捏,無來源的窒息感正剪切著他的神經。劉星大口地喘氣,像極了溺水的羔羊,被濕透的體毛往水裏拖拽,空虛地朝水面伸出蹄子。

“火焰!”

禱辭的末尾,如同咒語一般字句點燃了眼球。視野的全部被鋥亮的藍白色塗盡,灼燒感沿著痛覺神經灌滿了整個腦髓。如刀割的齒印落在了劉星的腹腔,未等他幹嘔出疼痛的應激,雨點般的毆打精確地敲擊他的每一根脊骨。跪坐的腿骨如遭穿刺,仔仔細細挑斷了他的每一根肌腱。

劉星強忍著來源不明的痛楚,奮力地扭動自己的身體,頭顱,想要些微地回避一點非人的虐待。可不管他如何滑稽地挪動他的身軀,他的渾身依舊有一股非人的存在對他進行施虐。殘暴的痛楚甚至擰斷了他的聲帶,胃袋下意識痙縮,失聲的劉星腦子無力地垂下,任憑酸蝕的嘔吐物堵塞他的呼吸道。

“好!鹿神聽到我們的祈願了啊!”

廣場上爆發出高亢的喝彩聲,包裹劉星身上的藍白色火焰劇烈燃燒,喝彩的聲浪每升一調,火焰便會燒得更加劇烈。他們能清晰地看到包裹在火焰裏的邪祟,從掙紮,到悲鳴,最後無力地垂下腦袋,。一滴滴性狀不明的白色乳濁液從蒙頭布上滲出。

奔跑的聲音唐突地擠開了狂熱的喝彩聲,像一把尖銳的剪刀齊刷刷地在人潮中剪開一條細長的縫隙。兜帽裹著臉的高個子套著馬甲,露出磐石一般的半身肌肉。他在人潮中上下推搡,將裸露的粗手臂支起肘子,將癲狂地舞動身姿的攔路村民推開,無視詫異的視線,朝著舞臺的方向前進。

戴兜帽的男子從人海中探出身影,熟練地從背上卸下木制的長棍,擺出熟悉的問路架勢。

他的對面,是手持長棍的陳恭,與手持短棍的王洋,一前一後站在企圖襲擊祭壇的兜帽男身前。臺上的趙傅與臺下狂熱的村民們取回了些許的理智,他們都認得持械對峙的含義。

幽深的天空下,雨聲泛濫,不止。雨點打在被聲浪卷走的雨傘上,打在罩住火焰的罩子上,打在由狂喜轉為疑惑的臉上,打在對視著彼此的眸子上。

以對峙的三人組為圓心,村民們很識趣地朝後讓出兩臂寬的冗餘。他們順著波濤,將各自的雨傘撐回自己早已濕透了的身體上方。

遠處被藍白色火焰灼燒至昏厥的劉星,已見不得半點亮光,黯淡得如昨日的夜色。

兜帽挪步撥開水簾,矩形的肌肉激起回旋,臨肩的長棍如影隨形,斜著劈向同樣手持長棍的陳恭。劈棍的水花被格擋的長棍剎停,雙目對視的瞬間兩道方向相反的八字眉烙在了攻防雙方的角膜上。

陳恭格擋的長棍發力,推開兜帽的長棍,他順勢瞄準喉頸,迅速擊出刺棍。雨鏈攀附棍花飛濺到藏在兜帽下的眼眸,兜帽後撤半步,頭顱借助火光左右躲閃。不出三下,伴著剎停的步伐從下往上的撩棍便朝陳恭的太陽穴襲去。

陳恭立即抽回發力的左手,朝左側頂起棍尖格擋撩棍後,握緊棍心就是一擊縱劈。

縱劈被側身閃過,兜帽當機立斷將長棍下壓鎖住長棍。趁陳恭忙著抽出長棍剎那之間,兜帽借力朝自己的左側煞出橫劈。可是仍在抽棍的陳恭哪能抵擋,此擊重重打在胸口,將整個人順勢擊倒,濺起一地水花 。

水花借著搖曳的火焰映照出王震的臉。手伸進了兜帽的內側,在內部從上往下的擦拭出一掌的雨水。兜帽嘖出鹹甜不分的雨露,擺正了自己的架勢,長棍直指手持短棍的王震。

長棍擊出,迅雷的一擊直刺王震的左肩。攻擊在抵近肩膀的間隙被右手的臂長短棍點掉,王震反手就是一擊橫揮,反擊的水花直逼兜帽的面門。

兜帽後仰躲過反擊的同時抽回長棍,在反擊的弧線抵達極限後,立即從稍高的角度使出縱劈。

王震卸掉左腳的錨力,任身子隨反擊的勢能□□閃避縱劈。他的姿態恢覆得很快,在閃避掉縱劈後便箭步接近兜帽,正手持棍朝著兜帽的顴骨又是一擊橫揮。

兜帽慌忙撤棍格擋面擊,雙手使勁的長棍自然輕松架開了短棍的攻勢。中門大開的王震眼前陡然出現一道無情的橫掃。

王震死扯被彈開的手臂,趕在長棍直擊胸口前將短棍架起,堪堪防住橫掃。

他被打得後退連連,但長棍再次使出自下而上的撩斬,路徑清晰,朝右側腰襲來。側腰,防住,手臂,防住,肩膀,防住。

連續的棍擊震得王震的持棍手臂知覺不明。兜帽沒有猶豫,朝著前三攻的反方向回旋,王震吃痛的右手難以招架,猝不及防橫揮準確命中他的側腹。王震順勢倒在了祭壇的另一側。

持械的兜帽昂首跨步,驚起半米高的水花。他臨著舞臺一躍而起,穩穩地三肢著地,落到了刑場的正中。身穿藍衣的六位長棍使從舞臺的上下兩邊分別走出,架起相似的架勢在他的身前身後包圍了起來。

兜帽騰出一只手,雨中響指聲響,手持短棍的兜帽女子從陰影中竄出。

水花在她的腳下起舞,短棍在她的雙手回旋。只見帶蓋的火把各自抖動數下,在臺下包圍臺上兜帽的長棍使,便兜帽女子的短棍被直擊面門,倒頭就睡。

回看臺上的兜帽,僅是響指打響的瞬間,拔棍襲來的藍衣長棍便被精準的刺棍直擊腹腔,吃痛倒地。反應過來的兩個棍使左右揮擊夾擊兜帽,兜帽掃腿激起水花。水花刺入棍使的眼瞼,吃痛而失穩的夾擊輕松的被兜帽格擋。

兜帽男子只是一個推手就將兩人逼出兩步遠。他旋即箭步左回旋敲打左面的棍使的肩膀,將攻擊的反方向勢能擺正姿勢,又是右劈右側棍使的另一邊肩頸,二人雙雙倒頭就睡。

“不好!他們要得手了!”

只是呆楞看著的前排村民中冒出了這麽一句話。

回神的前排村民著魔般拋灑掉才撐在頭上的雨傘。他們癡狂地伸直手臂,也不顧自己的邁步會否推倒別人,無情地朝著舞臺方向湧去。尚未回神的其他村民被裹挾,一同化作滔天的巨浪,徑直朝著反手護著身子的兜帽女子撲去。

“呦~~”

村民卻步,雨水沖刷的聲音被山林裏傳來的巨大啼鳴穿透,喝退了仍想支起臃腫的身軀的趙傅。眾人困惑地看向遠方的山川,藏匿在深邃星空下的山巒輪廓在在場的人眼裏卻異常的清晰。

趙傅雙目瞪圓,梨腿子如拗折一般跪坐,悲戚地癱軟雙臂。

“是鹿神,那是鹿神的聲音。”

最前列的村民甩了甩頭,她抄起了自己的手臂,罵罵咧咧地越過由火把畫成的界。

“鹿神的聲音又如何!我老公兒子都拜十年前的邪祟所害!今日絕不能放過!”

“是啊,我的女兒也。”

“我的雙親也是……”

“爸爸……”

臺下怒濤般村民喚醒了臺上的趙傅,他艱難地跪起超重的身子,咬牙切齒,大力揮舞滿是贅肉的拳頭便往滿臉驚恐兜帽男子揮拳。他不敢揮棍,小心撤步躲開趙傅,趙傅見勢邁腿,趕緊沖著劉星渡步而去。

臺下的狂熱村民面目猙獰,繞過防守臺下的兜帽女主,徑直朝溝通的舞臺的樓梯前行。盡管兜帽女子正想上前阻攔,可面對手無寸鐵的村民,她甚至被無情的推掌扔出半米遠。

“呦~~”

鹿聲再啼,悠長的鳴聲含著慍怒。雲層上閃著光,沒等劫場的二人知曉緣由,天空中便擊出三道驚雷。雷光閃爍,準確無誤地攔在狂熱的村民身前。

雷擊將猶豫不決的村民盡數嚇跑,仍在現場糾纏不清的村民也被嚇得呆在原地。為首的村民顫抖地伸直手臂,攔住後面推搡的人潮。大夥看著眼前的地板,盡管火光微弱,雨滴繁盛,但地板上的星狀黑痕昭示了鹿神的威嚴。

趙傅雙手緊緊地握著拳,擺在自己的心口上。他幾乎要把自己的牙咬碎,可灌了鉛的腿一步都邁不出去。兜帽男子將長棍對準趙傅,橫向挪移,向脫力倒地的劉星靠近。

腰背上抽出匕首輕易割斷束縛蒙頭人的繩索,失去吊拽力量的劉星臉朝地面轟然倒地。

“劉星,我來救你了。”

王洋的聲音貼著劉星的耳洞,他的手指掙紮了兩下,堵塞的呼吸道聽不到他的回音。

“呃,呃呃”

王洋搭起劉星的手臂,將他背在身後。身後的人兒沒有抓緊王洋,趴伏的蒙頭布上還在往外流出乳液。王洋看了一眼回頭盯著他的周途,二人趕緊翻過路沿的圍墻,往舞臺後方的草叢撤退。

“呦~~~~”

圍觀的村民就這樣看著他們離開,不敢動作。扭成麻花的嘴臉在另一聲悠長的鹿鳴聲中,恢覆了自然。為首的村民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他身後的人試著抽拉他的上臂,想要扶起他。

“鹿神不希望我們殺生啊……”

他吶吶自語。身後,隱隱約約傳來抽泣聲。

雨仍在下,雨水越發磅礴。村民不敵暴雨,慌忙散去。半個小時前還是相當熱鬧的刑場,很快便只剩下雨聲作伴。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燈火被澆滅的大門被打開,探出一雙老練的眼眸。她上下打量一番,沒等她開口,王洋便捧起了劉星的下巴。門後的婦人見此立即將大門敞開,趕緊做了個請進的姿勢。

雨勢頗大,窗戶被雨水洗滌,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東西,徒有室內的燭光格外清晰。

“王晴,你在看什麽?”

陳潔靠近趴在窗戶上的女兒,嘟起嘴的她轉過頭指著渾濁不堪的窗戶說道。

“是哥哥,哥哥走進了劉叔叔的家裏,還背著個人。哦,周途姐姐跟著他呢。”

陳潔驚訝地張開嘴巴,她偏轉自己的視角,費勁地探著頭看向窗外。

“你是怎麽看見的?”

“我也沒看見哦媽媽。是鹿神告訴我的,所以我就試著把哥哥的身影找出來。”

客廳內歇息的王震朝女兒的方向看去,瞇起眼睛地抓起放在茶幾上的搪瓷杯,仰頭喝了口水。

茶幾上的半截蠟燭怕是要燒盡了。在屋內的光源熄滅前,他也催促了一下妻女休息,自己則從櫥櫃裏另尋了一根嶄新的蠟燭,穩穩地壓滅了舊蠟燭。

雨聲嘈雜,窗戶上交織著各式各樣的水花。不時雷鳴劃過屋檐,在鼻腔前激起一陣涼意。刺激驚醒了熟睡的劉星,他從熟悉的床上坐直了身子。掩著半邊窗戶的簾子後是乍現的雷光,狹窄的房間內只放的下他的床,腳踝懸在半空,頭上是傾斜的瓦片。

劉星熟練地從床頭底下摸出了兩本瞅不見名字的書本,在混然一色的房間裏滿意地微笑一聲,又把書本放了回去。他站起身,樓下是若隱若現的談話聲。

“喲?”

劉星飛快地下樓,勉強被燭光照亮的客廳圍滿了人。他的招呼聲不大,但在座的客人都他的聲音齊了反應,齊刷刷地看著他。劉星有點不自在,離地的拖鞋很快就把他塞進了客廳的長椅裏。

“來,喝水。”

母親把茶幾上茶水推到劉星的身前。劉星呡了兩口,雙手摩挲著瓷制的墨綠色糙杯子。

“劉星,你還好嗎?”

率先打破沈默的是王洋,埋進另一張椅子上的他正艱難地撐起自己的眼皮,身上還蓋著一張小毯子。

“嗯。”

劉星將杯子放在茶幾上,雙手交成十字。

“我感覺自己挨了一頓打,非常的狠的毒打。甚至□□吐了,沒了意識。我現在還能回想起那種惡心的感覺,不過現在是沒事了,我認為。”

劉星松開了自己的雙手,舒展,看著自己浮腫過後皺縮的手掌出神。

“劉星。”

陳恭的餘光瞥見劉禾為他添茶,雙指點了兩下桌子後繼續自己的疑問。

“為什麽回來?”

“想家了。”

劉星的回答斬釘截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坐在他身旁的劉禾。劉禾見狀,紅著臉甜甜地笑了,可是宋芳對此不以為然。她放下水壺的力氣稍稍大了點,玻璃制成的茶幾晃了兩下。在眾人都挺了挺腰護著自己的杯子時,她往客廳上的膠凳上坐下。

“你要是想家,早五年就該回來了。不如趁這個機會,也和兩位叔叔講講這幾年的在外面過得如何?”

“是哦,劉星,那個錦叔呢,你不是跟著他離開的嗎?”

陳恭接過了話,他嚴肅的神情放緩了不少,抄起桌面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半杯。趁著劉星發楞的功夫,他又順勢給桌上的杯子都添了一遍水。

“錦叔,過身了。”

雨勢好似加強了不少,窗戶上全是雨點敲擊的水痕。劉星的背影拖得老長,晃動的影子抓狂一般的竄上樓梯,殘影消失在第三級的臺階上。

“劉星,都過去了,給大家講講吧。”

劉星將劉禾順勢搭在自己腦殼上的手移開,陰沈的表情也隨之消散。他將自己的水杯捧在手心,環視四周,王洋和周途已然熟睡,而長輩們則註視著茶幾上的悄悄抖動的焰心。

“從鹿村離開以後,我和錦叔就一直往西前進。遺跡連綿不絕,無邊無際。我們在遺跡裏走了將近三年,三年裏都沒有找到任何的光之獸的痕跡。”

“契機是三年後的某一天,我們發現了一處同樣住著人的村落。村落的光之獸是一只猴子,神出鬼沒。村民裏沒人能證明自己見過那只會發光的猴子,但是那座山林裏確實是有不少的猴子。”

劉星把身子從椅子中探出,看了一眼熟睡的周途。

“周途就是當時村子裏的一個孩子。”

“我們合計了一下,以猴村作為根據地向外探索了一段時間,掌握了一些規律。”

劉星呡了一口茶,長輩們的目光從燭火聚焦到劉星的身上。

“光之獸與尋常的生物無異,都需要一個合適的環境才能生存。就像我們必須生活在光之獸的庇佑下,而光之獸又需要生活在自然的庇護下。”

“可光之獸庇佑之外的遺跡不都是冰天雪地嗎。”

王震發表了意見,但劉星不慌不忙地舉了舉手。

“這就是光之獸的力量,它們可以恢覆自然。更具體的我也說不好,但只要踏入光之獸的庇佑範圍,氣溫會回升,氣象會重現,萬物也會覆蘇,自然會以光之獸心中最理想的姿態覆蘇。”

“那現在窗外的雨?”

陳恭好奇地看了看窗外,一道驚雷,將室內塗成純白。可熟睡的二人依舊散發著渾厚的鼾聲。

“大概是那頭鹿還在生氣,又或者只是單純的雲太多了而已吧。”

“那麽,邪祟到底是什麽,你在外多年,應該發現了些端倪吧。”

片刻的沈默後,陳恭也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邪祟到底是什麽,說不準。像條狗,應該是像狼吧,又或者可以是任何東西?”

“從狗嘴裏逃出來了嗎?”

陳恭偏側了自己的腦袋,對模棱兩可的垃圾話一臉疑惑。

“不,我和錦叔擊斃過邪祟。但是邪祟就算身死身上依舊有一片黑影,看不清黑影裏的底細。當時也沒有仔細檢查,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不過,存在光之獸的地方必然會存在邪祟。”

陳恭和王震眼神交流了一下,朝劉星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在某次外出探索時遭遇了邪祟,並成功將其擊斃。我們斷定附近必然會有光之獸,最終成功找到了一座嵌在遺跡裏的大公園,公園裏住著一只貓。”

“貓?”

劉星將自己的茶杯放下。

“是的,那就是我們找到的光之獸。我們聯合了一些猴村的村民,在公園周遭組建了貓村。大概兩個多月前,我們的村落遭到了邪祟的襲擊。貓死了,村落被迫廢棄,我帶著自願跟著我周途跋涉,重新回到了這裏。”

劉星垂下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好讓自己的頭顱升起,好平視圍在客廳中央的各位長輩們。

“我跟村民們說過,可以投靠鹿村。但就這幾天的觀察,看來並沒有人來到此地。要是之後遇到了如此自稱的旅者投靠此地,希望各位長輩搭把手。”

“沒問題的,劉星。好好走正門的旅行者,趙叔也會歡迎的。”

對於父親這樣的回答,劉星無奈地聳聳肩。苦笑一聲。

“那接下來呢,你要打算呆在村子裏嗎?”

王震向劉星展示了一下手裏的茶杯,喝下一口茶後又放回到桌面上。

“錦叔當年從北往南行進,找到了我們的村子。隨後,我跟隨他往西走,發現了猴村和貓村。而這次,向東。我會帶著王洋往東尋找新的光之獸,並在那裏再次建立自己的村落。這或許會花一點時間。”

“但我想我總能得償所願。”

劉星順勢拿起了桌子上的茶壺,給王震的茶杯添了一點。

“什麽時候走?”

“雨停了就開始準備,然後就出發離開,就不妨礙你們處理廣場上的糟心事了。”

陳恭笑了,其他人也笑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雨聲在放緩,很快便聽不見雨點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劉星喊醒了守夜的二人,開始清點行李打掃收拾。還沒等月亮從雲海中探出頭來,三人便在幾位長輩的陪同下來到了村子的橋門前。

遠方,厚實的雲層中探出月亮的邊陲,橋下的粼粼波光泛著若即若離的月光。橋頭對岸,仍舊深邃得不知底細。三人將各自的提燈點亮,掛在腰間,自信地回過頭。

“那麽,我們要出發了。”

“嗯,路上小心。”

劉星他們朝身後的長輩們揮揮手,隨即踏上橋。橋的對岸在提燈的光線下開始顯現端倪,一座潛藏在虛無中的遺跡村莊開始映入眾人的眼簾。

劉禾將宋芳拽在心口的拳頭舒展,握在手心。二人對視,微笑地轉身,跟隨先行的二位師傅返回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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