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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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蘇以冬拎著杯子的食指不經意地顫抖了一下。

可是她看到錦安然的視線仍是看著窗外的陰天,於是繼續手上的動作。

她將咖啡杯放好,仔細地豎起耳朵聆聽。

錦安然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說這些,這些已經埋進心最裏面的事情,本不該翻出來訴說。她十年裏都在退讓、躲避,這些記憶一直都身後追著她,仿佛只要抓住她,頃刻間就會把她啃食殆盡。

但是現在不同,她擁有了可以與這些痛苦破碎的記憶抗衡的資本——蘇以冬的愛。

因為她看到了蘇以冬的過往,蘇以冬的痛苦,所以覺得不需要再去瞞著蘇以冬什麽了。

長時間的陰郁性格讓她很少能夠坦誠地面對他人,但是這種基於自我保護而產生的性格,在遇到了能夠交付一切的倚靠後,也會漸漸產生改變。

冰遇到了火,就會漸漸化開。

是為了讓蘇以冬了解她,也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徹底擺脫過去。

“我的父親,因為一些非常籠統的問題,或許是遭人陷害,亦或許是自身出現了漏洞,畢生心血經營的小公司被查封,接著破產。這段時間大概持續了兩個月,從那年暑假的開始,到暑假的結束。”

她不喜歡郁悶潮濕的暴雨天氣,不喜歡電閃雷鳴,不喜歡炎熱,這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因為她經歷了一個殘酷無比的夏天。

“他的精神狀態一直都很差,每天酗酒,到處問親戚朋友借錢,拆東墻補西墻,那個時候我不懂這件事情到底有多嚴重,我只知道我的家庭已經徹底翻天覆地了。他會撕了我的畫,把我趕出家門,還會毆打我的母親,家裏每天都是烏煙瘴氣。”

“這樣的痛苦日子一直到了夏末,法院的一紙傳票要徹底清繳我家的一切財產,那天我父親喝的很醉,客廳裏全是酒瓶子,他的臉紅得可怕,仿佛一個活脫脫的厲鬼。那個時候他的精神已經開始不正常了,開始亂扔家裏的東西,我因為害怕躲到家門外,不敢去……不敢去面對……”

可錦安然未曾想,幾分鐘後的一門之隔,想出來查看她情況的唐素馨,卻被錦天雄拿著空酒瓶,在背後當頭砸了下去。

尖叫聲與咒罵聲裹在了電閃雷鳴的暴雨中,錦安然當時正在蘇以冬的懷裏被輕聲安慰著,下一秒不安的心緒立刻溢上心頭。

打開門鎖,看到的卻是倒在地上,額頭不斷滲血的唐素馨,還有拿著沾著血的碎酒瓶,跪在地上的錦天雄。

她在被蘇以冬遮住雙眼的前幾秒,看到了錦天雄那雙徹底侵蝕了她懵懂心靈的目光。

自卑,無助,後悔,痛苦,絕望。

那是深不見底的絕望,沒有任何一縷光可以滲透進去。

那個底部碎開的空酒瓶脫離了錦天雄的手,可以看得出來,力道非常大。

當時的錦安然對這個程度的碎裂沒有一個具體的概念,只能聽到後面的公安人員說,很像是下了死手。

隔了十年,她早就不清楚錦天雄是真的想下死手,還是單純的精神錯亂,胡亂揮擊,以至於失手殺害了唐素馨。

“我其實印象很淺了,因為當時那個姐姐就在我的身後,她遮住了我的雙眼,不讓我去看。”

蘇以冬咽了口口水。

她當時把錦安然的雙眼遮住,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可是當手上傳來了淚的觸覺,她就知道已經晚了,錦安然早就把一切都看到了。

她的腦海中也烙印著那一晚的慘狀,身體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但那不是她的家人,她無法體會到錦安然的絕望與痛苦。

“我記得那晚上的暴雨持續的特別久,警車,救護車把我住的那一棟樓圍得水洩不通,民警把我的父親拷走了,醫生把我的母親拖走了,我一個人孤獨地站在角落。”

她是從那一刻才明白,原來真正的孤獨,是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才能品嘗到的苦澀糖果。

“再後來,我的母親搶救無效死亡,父親鋃鐺入獄無期徒刑,我被祖父母接走,到了錫州另一邊的小村裏生活。”

錦安然垂著眸子,眼神從窗外的烏雲回到了桌上的焦糖瑪奇朵。

那杯焦糖瑪奇朵已經被她攪得混濁不堪,像一攤汙濁的臟水。

蘇以冬看著她眼底難以掩藏的悲意,不由得眉頭緊鎖。

“安然……”

錦安然沒有看她,拿起那杯渾濁的瑪奇朵,飲了一口。

仿佛要把自己痛苦地過往全部喝下去。

她的手有一些顫抖,蘇以冬可以觀察到。

“我把這些事情說出來,不是為了博得你的同情,”她擡眼,望向蘇以冬,“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過往,讓你更了解我,同時也想告訴你,我並不是那麽好的人,我的人生在遇見你之前滿是苦痛和遺憾,所以對待這份感情也多有不恰,希望你能通過我的過往,重新審視我。”

“我現在在你面前暴露無遺,我的思想,我的性格,我的□□,我的回憶,全部都托付給了你。

所以我想問你,蘇以冬,你還會願意愛這麽一個畸形扭曲的我嗎?”

一瞬間有一股莫名的心痛,猶如倒刺被撕扯下來,連皮帶肉,痛到骨髓裏。

蘇以冬將咖啡一飲而盡,可她感覺甚至感覺不到苦味。

她伸出手,撫摸錦安然的臉龐。

“我很久很久之前,就告訴過你答案了,安然。”

那是有多久呢?

兩個月前?還是十年前?

“愛你並不需要你有多特別,無論你是否完整或者破碎。”

從僅有你發現了昏倒的我,不顧一切的將我救起,到我願意為你,苦苦尋找數年之久。

從我對你乍見時的歡喜,到十年後仍對你怦然心動,從未改變。

無論你變成何種模樣,我非你不可。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你不是什麽畸形扭曲,你是我的彩虹。

遇見你以後,我的眼裏就容不下任何其他。

錦安然聽著她動人的聲音如同輕緩的溪流汨汨流入耳蝸,眼神裏又悄悄地展露出光芒。

直到溫柔緊貼住她毫無防備的雙唇,她的身體與心再一次被蘇以冬俘獲。

“是你願意愛我才對,安然。”

謝謝你願意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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