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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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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小姐請息怒,公子說去辦點事情,傍晚前就會回來。”

女子一聲冷哼,輕躍下馬,仍是十分不悅道:“姑且饒你們一次,再有做事不上心的,通通送去萬燭司!”

說罷看也不看跪著的兩人一眼,移步進了對面氣派高大的酒樓。

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毛小桃決定暫時不與她照面,想著若是被她看到林香還有同行的人,稍加推測就能猜到沈沖的謀劃遠不止帶一個假冒的女兒進城那麽簡單。

上樓梯時,林香還在說:“阿姐你看那個首領,是不是很年輕?”

毛小桃點著頭,嘀咕道:“確實很年輕啊,這麽年輕就管了長命司那麽多巫師,我覺得她有點厲害呢!”

石淮接道:“不過看她行事的風格,比起首領,更像個刁蠻的大小姐。”

“就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了……”毛小桃隨口接道,心裏尋思著要不要放個役靈進酒樓探探消息,又怕大小姐的實力和脾氣一樣大,萬一洩露了行蹤引得對方提防,可能不便於接下來的行事。

轉念一想,也許他們的行蹤,一早就被有心人時刻留意著……想到此,又有些心煩起來。大概這兩天真的過於緊張,滿腦子都是胡思亂想。

回了房間,才後知後覺到這間客房臨街,毛小桃打開了臨街的窗子,就看到對面永安樓下的兩個男人將首領的馬系到拴馬樁上後,恭順地一步不離地等在了路旁。她略作思考後,叫來客棧的夥計向他要了盆植物,小夥計滿是疑惑地走開後,過了好一會,才搬來了很小一盆不太精神的石柏。

毛小桃摸了摸石柏的葉子,感覺到這植物的靈十分微弱,不過堪堪也可一用。她將石柏放在了剛才打開的窗前,默默念咒,一枝側葉陡然精神起來,支棱著伸出窗外,指向酒樓的大門處。

應該是頭腦裏思緒太亂的緣故,毛小桃睡得很不安穩,夢裏出現了一頭白虎,一對銅鈴似的眼睛亮如燈盞,貪婪而機警地瞪視著她。

石柏的葉子在她的臉上又撓又拍地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她從白虎的眼神下叫醒。她頭腦昏昏地睜開眼,感覺到脖子上除了黏膩的一層汗,然後伸出手慢吞吞地摸著臉上絮絮作癢的側枝,突然一個激靈,一骨碌跳下床趴到了窗沿上。

窗下的馬路上,排開了一隊送青貨果蔬及雞鴨魚蟹的商販,人人沈默著,隊伍安靜。

酒店大門前,一邊一個站著的,是早前等候在路旁的兩個男人,正在認真地檢查著送到門前的一樣樣食材,滿意的讓送進酒樓內,不滿意的也給了些銅錢後才衣袖揮揮打發了去。

時而可以聽到酒樓裏面女首領的聲音,像是在指揮裏面的陳設擺放。

毛小桃隨手拉過來一張椅子坐在了窗前,一邊留意著酒樓內的動靜,一邊解開了石柏上的役靈術,用上簡單的巫術替石柏松土修根。

石淮睡醒了過來找她時,她已經侍弄好了石柏,正伏在窗沿發呆。

他進門見她像是沒精神的樣子,問道:“你沒有睡嗎?一直這麽趴著看對面的酒樓?”

毛小桃回身,指了指一旁的石柏,道:“我睡了,是它在幫我看著的,你快來,對面的酒樓好忙呢。”

寬闊的馬路上,除了排出去老遠的隊伍,行人很少。正午的陽光有些猛烈,排隊的男男女女有的拿傘有的拿衣服,遮護著各自手裏的果蔬魚肉。人人沈默著,時而盼望著伸著脖子去看酒樓大門,時而整整衣服或者傘,害怕太陽曬壞了新鮮的食材。

石淮也聽到了酒樓內傳來的帶著興奮的女聲,訝異道:“她從食材挑選開始,就這樣大費周章,看樣子是真的很看重那位朋友啊!”

“搞得我越來越好奇了,不知道她的朋友是不是也是長命司的人……”

石淮沈默片刻,直接問道:“早上的時候,你想到了什麽那麽慌張?”

“涼丘城的事情太過詭異,尤其那個長命司……讓我不得不懷疑這一切的背後,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神秘力量在操縱。”毛小桃定定地看進石淮的眼睛,嚴肅道,“我說的一切,包括林叔林嬸的失蹤,包括我阿娘遇害,甚至包括我爺爺的死,以及一百多年前臨江一族的消失。”

石淮呆了半晌,才問:“這些事情之間,有什麽聯系嗎?”

毛小桃嘆道:“我感覺有,可眼下我腦子裏面亂亂的理不出頭緒,一時還說不清楚。”

石淮選擇相信她的感覺,問道:“那麽,為今之計,你想要怎麽做?”

毛小桃卻笑了,她說:“怎麽做,我都不是很確定我的猜想是不是正確啊……當年我去巫鹹祠受學,學到的第一課就是要相信事實,大巫說事實才是真相,猜想不是……小石頭,我其實真的很恐懼作這些猜想,我害怕先入為主,害怕起步的第一步就判斷錯誤。”

“可是小桃,犯錯也不要緊的吧,是人都會犯錯啊。”

“是吧,我們聽過的道理都是這麽講的,應該沒什麽好怕的。”毛小桃說道,然而她不敢說她怕的不是犯錯本身,而是怕錯誤帶來不好的後果,比如姚東揚說過的關於林香的預言,預言中的苦難,將會以什麽形式在什麽樣的時間來臨,她一無所知。

或許是不是先把林香送回禦雲,在禦雲,她總該是安全的吧……

石淮知道她並未被勸服,他無法探知她的恐懼與憂慮,只是告訴她說:“無論是什麽樣的錯誤,我都會和你一起承擔。”

“我知道。”毛小桃說道,仍趴在窗沿上看窗外,陽光依然燦爛,藍藍的天空下飄著白色的雲朵,一派明媚。她說:“不過應該不會出什麽差錯的,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理清楚,我會知道該做什麽的。”

石淮聽到她這麽說就放心了,說道:“我去看看林香起了沒,我們得去吃些什麽,都過飯點好久了。”

毛小桃頭也沒回地“嗯”了一聲,樓下的馬路上,隊伍還是很長,依然有輕快的女聲從酒樓裏傳出來,她好像在說桌上要擺什麽晶瑩剔透黃色的花。毛小桃不禁納悶,已經好一會時間過去了,她居然還是這麽情緒亢奮地做著細致的安排。

林香睡眼惺忪著被石淮領了過來,就看見毛小桃趴在窗前,她也好奇地趴了上去,感慨:“好多人啊!首領要辦晚宴嗎?”

“幸好她要辦晚宴。”毛小桃隨口應道,拉著林香就往外走,道:“去吃飯吧!你們有什麽想吃的嗎?”

林香迷迷瞪瞪地勾著頭看窗戶。

“放心,他們忙著呢,我們正好得空去看看白露,再吃個飯。”

白露在距離客棧後門一裏外的河邊小樹林裏覓食,雲雀依然伴在左右。河水清澈,禦雲三人正好就著河水洗了洗臉,太陽曬得河水有些溫熱,卻澆得毛小桃頓時頭腦清醒過來,心想根本沒必要害怕面對那些猜想,反而是萬一確有可怕的力量在暗中滋生而無人察覺,才是更加可怕,思及此,此前的驚慌懼怕瞬間消失無蹤,她變得精神抖擻起來。

雲雀繞著三人的頭頂飛了好幾圈,像是為再次重逢而歡喜。

直到毛小桃他們再次進入小金城的主街,雲雀才離開他們重新飛回白露身邊。

三人沒想好吃什麽,不過他們的選擇也不多,陽光強烈的午後不是各家菜館營業的時間,三人路過的好幾家酒樓都是大門緊閉,只得從為數不多開門的面館裏隨意挑了一家。店家字號順心,毛小桃覺得這名兒好,興沖沖地走進去。

而她手裏的肥雞還沒完全撕開,就聽得身邊石淮一聲驚呼:“姜歡!”

她聞聲擡頭,正看到門外馬路上的白衣少年,高高瘦瘦,皮膚極白。她趕緊騰出來一只滿是油光的手開心地招著,口中高喊:“姜歡!姜歡!”

門外的姜歡似乎沒聽到,垂著腦袋躲避著烈日,快步朝前。

“聽不見嗎?”毛小桃嘀咕著,一邊扔開了手裏的肥雞沖到了姜歡的面前,神情雀躍地問道:“你怎麽也來了小金城?太巧了!我們在那邊吃飯,一起啊!”

姜歡立即露出來大大的笑臉,欣喜道:“這麽巧!石淮兄弟也在嗎?”

轉臉就看到了朝他揮手的石淮,跟著毛小桃往店內走去,一邊問:“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你們,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來了有兩日了,你呢?來這裏做什麽的?”

“我去檀林閣舊址看看,路過這裏。”姜歡忍不住感嘆:“真是湊巧!我只打算在這裏歇一日,好巧就碰到了你們。”

“你的行李呢?你去檀林閣做什麽?你的身體好些了嗎?”

姜歡點頭道:“身體好多了,前些日子突然興起想來南方看看,雖然舊日的檀林閣已經不在,不過還是想去看一看。你怎麽會離開禦雲?這位小姑娘是……”

“林香,我的妹妹小林香。他是姜歡,我們的朋友。”毛小桃給他們倆簡單作了介紹,又道:“我這次出來還見到了姚東揚,他早上才回的望津,正好跟你錯過了。”

姜歡一楞,驚訝道:“他怎麽會突然回去……他回望津有急事?”

“倒也不算什麽急事,這個說來話長……”

店家正好拖了個木盤出來,是兩大碗扣了好些排骨的大碗面條。毛小桃將兩碗分別推到了林香和姜歡面前,才問姜歡道:“你的行李呢?你一個人出來的嗎?你方才是要去哪裏?”

“行李放在了客棧裏,今天不趕路,我就出來隨便逛了逛。”姜歡慢條斯理地吃著面條,問:“你們呢?住在哪裏?”

“琳瑯客棧,就在這條街上。”

姜歡“嗯”了一聲,道:“剛才過來的時候好像見過。”

石淮問:“酒樓前的隊伍散了嗎?”

“隊伍?”姜歡停下了筷子,猶疑道:“好像是有好些人在那裏,不過我沒怎麽在意。”

說著,他放下筷子拿出來錦帕輕輕擦了擦嘴角,道:“有點熱,隔壁不遠有間涼飲鋪子,我去買些過來。”

林香見他出門轉彎不見了身影,才好奇道:“阿姐和剛才的哥哥是怎麽認識的?他好講究,吃飯的樣子慢悠悠的,還怪好看的。”她沒說自己不自覺被影響到了,放著眼前噴香撲鼻的排骨,她都沒好意思痛快去咀嚼。

“他是臨江姜家的人,這些年一直跟著小猴子他阿爹生活在望津,他身體不大好,兩年多三年前,他們一起到禦雲找婆婆替他治療,就在禦雲住了段時日。”毛小桃給林香解釋,一邊痛快地吃著肥雞。

石淮將雞腿夾到毛小桃的碗裏,說道:“這次見面,他的氣色看著比上次好了許多,看來婆婆的法子真的很有效!”

毛小桃連連點著頭,一時分不出閑暇講話,幾人各自忙著吃飯,畢竟這頓離上一頓的早飯已經過去好幾個時辰了。

一架獨輪的小推車跟在姜歡的身後出現在了面館門口,獨輪車上放了裝滿了冰塊的好大一個盆,裏面鎮著兩個粗陶水罐,和幾個碗。姜歡道:“有綠豆湯,香梨糖水,各式各樣的冰果也有,你們要什麽?”

三人打著飽嗝目瞪口呆地看著姜歡一趟一趟地端來各式各樣的冰飲,石淮連聲阻止道:“夠了夠了,這麽多吃不完的。”

又有好幾碗被送給了面館老板一家,獨輪車推走,姜歡才坐定,細長白凈的手指捏著瓷勺,有一下沒一下地往嘴裏送糖水。幾人就坐在面館中繼續閑聊了起來,直到街上的行人慢慢變多。

毛小桃正提議邀請姜歡同他們一道住琳瑯客棧,門外七嘴八舌的聲音多了起來,老板一家好奇心強,端著糖水出門加入了聊得起勁的人群中。

忽地一聲炸響,大地似乎都抖了幾抖。林香拍著心口,“怎麽了?哪來的聲音?”

老板娘在門口喊道:“出大事啦!永安樓塌了!”

“塌了?”

“那麽大的酒樓怎麽會塌?”

“不好!”毛小桃嘀咕一聲,第一個沖了出去。

三人跟在她後面出門,馬路上堵了好些看熱鬧的人,毛小桃被堵得行動艱難。

姜歡搞不清狀況,問石淮:“怎麽回事?小桃這麽著急要幹什麽?”

石淮還沒來得及解釋,毛小桃就匆匆回頭來到三人身邊,帶來了前面傳來的消息,她說:“他們說永安樓被長命司的首領夷成了平地,聽說傷了不少人。”

“去看看。”姜歡說著,手指結印向前輕揚,忘我聊天的人群中不知不覺讓出一條路來。

四人向前奔去,原先氣派的永安樓已經不見了蹤影,只留下滿地的殘垣廢墟。還沒走到跟前,就看到廢墟當中永安樓的牌匾上站著長命司的首領,淺粉的衣裙上塵埃未染,雙臂環抱著一把像是由黃玉做成的琵琶,纖細的指重重地彈撥著琴弦,是《山崩》的餘音。

樂音稍停,首領冰冷的視線直直射向毛小桃等人所在的方向,接著她足下輕躍身形回旋,人已穩穩地坐到馬背之上,一夾馬腹,馬蹄前踏,遠處傳來她冷冰冰的聲音。

她道:“傳我命令,涼丘自今日起,封城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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