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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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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下界多是熔巖火山,魔族本身脾性如烈火,也早已習慣生活在這種炙熱中。

只是有一處所在,與這裏格格不入。

那裏遠遠望去就仿佛巨大的冰錐散發著寒意,待離得近了,饒是魔族也不免打牙顫。

誰都知道,沒事別跑六出山去。

它的山頂常年被冰雪覆蓋,天寒地凍的環境天然克制魔族的火氣,靈植更是不堪大用,吃了連欲念都沒了。

於是這山中便沒什麽魔族魔獸,只有萬年不化的積雪在此守候。

夜色如水,血月怪媚,照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華美的光暈。

這裏冷得出奇。讓江玉塵想起在天山采雪蓮的時候。

他低下頭看著躺在膝上的人,她面色通紅,但是高燒已退。在這冰天雪地中,仿佛很是愜意,就算昏睡著,嘴角也輕輕勾起。

江玉塵將浸在雪中的手抽出,慢慢地貼著她的額頭。聽到一聲舒服地呢喃,他眼眸帶笑,然後望向那輪血色的圓月。

月光似乎有魔力,他看得失神,陷入了回憶。

江玉塵死的時候,一直跟著一道光。

他在天劍宗被師姐捅了一劍,萬念俱灰。所以太清宮的人將他拖回地牢時,江玉塵甚至覺得自己本該屬於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

如果當初沒有逃出去就好了,他就不會看到師姐仇恨的眼神。甚至更早,幼年時就不應該答應行倉,跟她離開魔宮。

他的皮肉被一刀刀割開,每當快要咽氣的時候,空林子就會讓他入夢。

在夢裏,師姐從小愛護長大的不是江雲墨,是他。在夢裏,師姐只看著他一個人……

每當從夢中醒來,他身上的傷就會痊愈。有時候,他甚至可悲地想,能做那些夢的話,讓空林子放血也沒什麽。

直到那天,空林子突破了境界。她笑得肆意,說殺害江雲墨的就是淩陽子,譏諷天劍宗是如此可笑。

江玉塵才意識到,因為只關心自己的痛苦,他害得師姐陷入了巨大的危險。

淩陽子既然能殺了江雲墨,對她又怎會留情!

他開始喝自己的血。

確實管用,哪怕被下了毒藥,手腳俱斷,他也能恢覆力氣,一口撕碎空林子的喉嚨。

就當他馬上可以爬出地宮,告訴師姐不要相信淩陽子的時候。才發現這只不過是空林子編造出來的魘。

絕望鋪天蓋地地襲來,讓江玉塵喘不過氣。痛苦具象化成一把龍吟劍,刺進了他的心臟。

他此生沒有這般悔恨過,為何要如此自怨自艾,若是害得師姐因此身死……

“這次的魘過了頭,可惜了。但你看他的妖丹一碎,那日月……”

“此事先不要知會淩陽子,我去觀星閣借閱幾本古籍好好研究。”

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江玉塵回過神來後,發現自己飄浮著,四周都是灰暗的,讓他辨不清方向。

他又驚又喜,即使看不清四周,也能循著回憶向一個地方飛去。

到了那個地方,周圍還是是灰蒙蒙的,但是有一道光吸引著他。江玉塵靠近了那道光後,發現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她好像在哭,伏在桌案上,肩膀不停地顫抖。

他想靠近,可是已經死了的妖,無法觸碰生人。

江玉塵只能靜靜立在那道光身旁,心如刀割卻無能為力。

“小九……”

他聽見了,心裏歡喜的緊,師姐不恨他了嗎?可再看她滿臉淚痕,又開始發愁,怎麽告訴她,自己其實就在這呢。

那道光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也看不清光在做什麽,因為四周都是黑色的。慢慢地,他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是什麽?

後來,他想起來了,因為他看到淩陽子在剖她的金丹。

那道光消失了。

此生所有的痛苦,都不及那刻萬分之一的鉆心剜骨。

接下來的事他記不清了,只知道黑暗終於吞噬了他,讓他無法解脫。

再睜眼,他回到了追悔莫及的那一天。

“小九?”

江玉塵有些恍惚,一時分不清是在回憶中,還是在雪山裏。

風逍發現自己躺在師弟懷中,身上蓋著他的中衣。之前灼熱的疼痛消減了許多。

她擡頭看到江玉塵的下頜,線條優美如玉如琢。他正出神地看著天上血月,只剩一件單薄的裏衣。

銀紅色的月光罩著他,向來清俊孤高的人竟流露出幾分罕見的脆弱。深山似乎格外眷戀這個安靜的人,雪氣氤氳進他如水的鳳眸中。

“小九。”

風逍心裏一緊,又叫了一聲。江玉塵的眼睫輕輕顫抖,恍惚地低下頭。

“師姐!”

風逍見他眼眸雪亮,整個人恢覆了生氣,不知為何松了口氣。

她借著江玉塵的手起身,開始觀察起四周的環境來。

六出山?倒是幸運。

這裏沒什麽大型獸群,甚至還有些靈草。只是苦寒無比,能把仙人凍個透心涼。

她將身上的中衣遞給師弟,囑咐道:“快穿上,靈力被削,這裏又是六出山,咱們現在和凡人沒兩樣。”

江玉塵接過衣衫,他早先就覺得這裏寒冷得古怪,但是……他疑惑地看向風逍,

“師姐曾來過?”

從那兩種獸類相爭,她說不能殺,到一眼就知道這山的名字,都顯示出不是第一次來到魔界。但他怎麽也不起來之前師姐何時去過昆侖山的歸墟。

除非是前世在他身死後,若是那時……江玉塵心裏升起一個荒謬的念頭。

風逍撓撓頭憨笑道:“啊,我曾看過一些記載魔界秘聞的書。”

江玉塵垂下眼簾,若像他一樣,師姐必定要經歷被剖丹的痛苦才……幸好。

風逍覺得自己在扯謊方面也是天賦異稟,現在都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謅了。也就是小九單純,願意信她。

她面上裝得憨厚老實,心裏唾棄自己。結果餘光一掃,看到江玉塵單薄的衣衫下也蓋不住的血色。

“怎麽傷成這樣!”

風逍驚呼後,小心地查看那傷痕累累的手,羊脂玉般的肌膚滿是疤痕,像是雪蓮遭受了風雪吹割,讓人心生憐惜。

江玉塵垂著眼,輕聲道:“沒事,只是皮外傷。”他看那人眼神疼惜,心底隱秘地溢出歡喜。

“走,先下山。”

都怪她昏睡過去,不然小九怎麽可能遭這個罪。風逍再次唾棄自己,祭出龍吟,帶著江玉塵往山下飛去。

六出山雖然沒有魔族困擾,但寒意卻會抑制靈力,不利於傷勢修覆。

況且,還得去找火巖草。

寒風刺骨,風逍回想起前世。

六出山離五陰城不遠,她得想辦法進入城內,再去找冬榮。不過那家夥向來隨性,也不知道現在還當著城主呢麽。

前方突然閃現十幾道黑色身影,風逍急停下龍吟,戒備地看向來人。

江玉塵皺眉,他們都身著黑衣,帶著猙獰的青色面具,渾身散發著魔修才有的氣息。

領頭人是個身高九尺的壯漢,沒有帶面具,兩道疤痕在臉上像是爬著兩條蜈蚣,陰森滲人。他瞇著眼,語氣不善問道,

“仙門?”

偶有仙門中人來此,為的是傳言中六出山的秘寶。那些所謂的正道,天天說什麽無欲無求,結果還不是在六出山打得頭破血流。

這兩人看著風雅,也是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甘願到他們瞧不上的魔界來。

壯漢想起之前的那些人,不由眼帶嘲諷。大手扶上胯間的長刀,準備將這兩人殺了帶回去給城主的煉丹房增加點人柴。

江玉塵祭出青劍,戒備地看著那人。

風逍也看向壯漢,心中疑惑不已。犰十?他到六出山來幹什麽?她突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

“你們可是要找掃霞衣?”

犰十瞪圓了眼,按下手中刀。

被一群魔修護送的感覺非常奇妙。

風逍和江玉塵禦劍而行,四周十幾道黑影將他們護得密不透風。偶然撞上一些怪異巨鳥,這些魔修不慌不忙地拿出腰間的葫蘆,輕輕一撒。

巨鳥便著了迷追著撒出的黑色沙塵飛去。

風逍暗中觀察,懷疑那葫蘆裏的東西就是洞裏的黑藻做的。前世一直在城中,還真不知道對付巨獸有這好東西。

感受到身側的視線,風逍回頭看過去,見師弟不錯眼地盯著自己,於是問道:“怎麽了小九?”

江玉塵忽略心中異樣,搖頭道:“沒什麽。”

方才她不過三言兩語,就能讓那些魔修心甘情願護送他們去都城……

師姐真是遍覽群書。江玉塵看著她,眼眸浮現驕傲之色。

有魔修護衛,又離開了雪山,靈力恢覆得極快。

風逍看到師弟的胳膊已經變得光潔如初,欣慰之餘視線一轉,發現在月色下他薄薄的衣衫幾近透明。

江玉塵本就清俊至極,薄衣下玉白的皮膚和微微隆起的肌肉線條,因為血月籠罩,透出一種不自知的誘惑。

有幾個魔修時不時地偷偷往他身上瞥,眼神火熱。

風逍暗罵一句,側身擋住那些視線。她都忘了,五陰魔是謂淫、殺、偷、妄、癡。淫字當頭,色膽包天。

她瞪著那些家夥,心想,火巖草倒是小事,進城得先給師弟找身衣服。

不多時,一條流動著巖漿的河道出現在眾人視野。

灼熱的氣息直沖上空撲面而來,風逍覺得體內屍毒仿佛蠢蠢欲動般又開始燒。

綿延流動的巖漿翻湧著,咕嚕咕嚕出氣泡,濺出的火星子將方圓十裏所有一切燃燒殆盡。河裏偶爾出現一些小魔,在裏邊玩鬧嬉戲,絲毫不懼怕巖漿熾熱。

火焰綿延百裏,五陰城才逐漸映入眼簾。

城池四周俱是荒漠,遠看蒼茫無比。近看卻發現被巖漿包圍,仿佛處於火海中。

雖然前世也來過這,但再看也還是覺得血都要燒幹了。風逍不自覺貼近江玉塵,頓時覺得空氣都清新許多。

還是小九身邊涼快。

江玉塵註意到她的動作,唇角微微勾起。

“到了。”

犰十低聲說著,眾人向城門飛下。

在上方看著已經龐然的城池,立身近前,才發現那厚重的城門一眼望不到頭,高可及天。

“轟隆隆——”城門大開的聲音仿佛地搖山動,從城內出來兩個比犰十還要高壯的女人。俱是黑盔鐵甲,不怒自威。

她倆恭敬行禮,犰十指向和這裏格格不入的兩個人,淡淡道,

“搜神。”

鐵甲人齊聲應是,四手掐訣,翻出一面半人高的漆黑鏡子來。鏡子四周鐫刻著表情痛苦的厲鬼,撕咬著鏡面,像是要從裏邊爬出來。

江玉塵眉頭一皺,剛要將風逍攔在身後,被她拉住手,輕聲道:“沒事小九。”

只要不存在想殺宗主的念頭,鬼鏡照了也沒事。前世她直接掉在城裏,引起軒然大波。後來被冬榮帶進王宮前,也用鬼鏡搜過神。

這鬼鏡也是稀罕物,若意圖刺殺,就會被鏡光定住,然後厲鬼幻化成實物,直接將人拖進鏡子裏。

他們又不是來殺人的,鬼鏡只會是面普通的鏡子。

聽到她這麽說,又被牽著手,江玉塵默然不語看著那鏡子。

紫光一現,鬼鏡靜靜地沒有反應。犰十向鐵甲人頷首,而後騰空而起,“走吧。”

宮城遙遠,若是走著去得半個月。

風逍輕車熟路,禦劍而起。江玉塵緊隨其後。

待眾人走後,兩個鐵甲人一左一右便將巨門關上了。

“轟隆隆——”又一陣響動。

突然聽到哀泣聲,鐵甲人看向聲音來源,發現鬼鏡上的厲鬼害怕似的,躲在了鏡面之後。

“鏡子壞了?”

“瘋話,上界法寶怎會輕易就壞了。我瞅瞅。”

說話的人拿起鏡子使勁晃晃,又將那厲鬼晃了出來。

“瞧,這不好好的。”

兩人憨憨一笑,收起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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