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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塵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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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塵寰

從此音塵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煙。

——四年後。

六陸陰陽歷,南山五百三十三年。

木貳陸。清幽年歲裏古樸的夏日。而這片遠離塵囂的世外桃源,卻是戰火方熄。

在這風雲變幻的幾年裏,水叁陸曾經叱咤一時的趙氏竟已經成為過去。如今最有權力的,當數火肆陸的殷氏。

殷氏在短短四年內,不僅帶火肆陸反攬水叁陸大權,而且刀戈浴火,枕劍飲血,直接用暴力,碾壓馴服了遠在北地的木貳陸和第伍陸。

茫茫眾生,惶惶失色,外界奔湧新鮮的風,乍然吹醒了沈睡多年的古老暗湖與蒼山。

這變劫在一人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拱橋流水,夏荷清幽。

一襲黑長發及腰,瞬時自肩頭傾落。男人眉目生得極好,溫如白玉,清似潑墨,而這一天草木盛光,他像往常一般浣衣於水。

靜悄悄的生靈氣息將他籠罩,他披著扁青色外袍,又與這種環境無比融洽。

日色濃郁,蟬噪夏長,有一少女急匆匆而來,面上卻是欣喜:

“容——”

“你這些年,不是尋找修覆經脈之法嗎?”

聞言,長發男人停下洗衣,有些驚訝,問:“是……怎麽了?”

少女名叫鳶兒,家住隔他一條河的地方。這些年裏,為躲避戰火,虎口逃生,一同搬了很多次,可謂相互扶持、出生入死。

鳶兒歡欣,提裙跑到容的旁邊,與他一起蹲坐河邊,道:“聽說,近月裏,木貳陸來了位姓趙的神醫,妙手回春,疑難雜癥,醫愈無數!”

容聽罷,點頭,卻難免疑惑:“姓趙……近年來,很少有什麽姓趙的人了。”

鳶兒不以為然,吐槽道:“哪裏,火肆陸的殷氏取締了神龍榜,將神龍榜永遠停留在了四年前那場,第二名不就姓趙嗎……”

“雖然聽說,他好像是死了幾年了。但是有點嚇人啊。畢竟,死人的名字整日在上面熠熠生輝……”

少女話落,一條金鱗青龍乍然從河中探頭,洪水猛獸,將鳶兒嚇了一跳。

容從水中撩起手指,摸了摸青龍的角,對一旁鳶兒輕輕笑道:“它又嚇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活著堪比死了,不是更讓人憤懣麽?你看那榜上第一名,同為木系,木貳陸浩劫,他也不曾出來保護我們啊。”

鳶兒兀自生悶氣,起身,只留下有用的消息:

“趙神醫這些日子,都會在我們這一片活動,下個月就又去別處了……你要想修覆經脈,可要抓緊機會!”

木貳陸區域劃分又不同,仔細分為長安裏、隱世裏、陽春裏、西嶺裏四個方位。

如今是北邊的隱世裏,想必那趙神醫是自南方長安裏來的。

跋涉千山,千山載途。

容抱著洗衣的木桶歸家去,而家住拱橋岔路邊上,一座白墻黑瓦的院子——四年流離搬遷中,翻新重建了好幾次。

但有一始終不變——

其名轉圜。

思及方才鳶兒所言,他回到堂屋,放下木桶,一邊拿老式砂鍋煎藥,一邊又取來蒲扇扇火。

之後,他頗為隨意地摘了兩樣藥,隨意到那只是清早拾柴火看見的稀罕玩意兒,就丟入砂鍋裏熬了。

如此,每日反覆,胡亂喝了四年——

美其名曰,修覆經脈。

容——或者說,棄償年,他目光逐漸沈黯,空洞地盯著那沸騰的土砂鍋。

這番景象,跟從前多像啊。

……可是,回不去了。

南山五百二十九年,九月,觀潮南殿,流珠閣內珠簾盡碎,滾落滿地的南海雪珠。

當時,協同神醫斷木,趙無瀾才得以“死而覆生”。

嘗年聞訊,一大早就滿懷無言的喜悅激動,趕來方圓十裏宮,又至觀潮南殿。

然而,沾花惹草出手攔住他,支支吾吾不出個所以然,面露怯色地垂下眸子。

接著幾天,觀潮南殿都陸續有熟人進進出出。

嘗年能聽見趙無瀾咳嗽聲音,偶爾還有幾句談笑,可唯獨他在外面,站了一整天,又一整天,再一整天,趙無瀾都視若無睹,拒之不見。

水叁陸天氣向來濕潤,第三天晚上,好巧不巧,又下起了夜雨。

沾花惹草撐起著傘,鶯鶯燕燕幾分不忍,勸說他:

“你回去吧,他真的不見你。”

嘗年聽不見雨聲,聽不見旁人的話,只想趙無瀾親自來告訴他,告訴他真的不是嚇他,告訴他真的不會死了。

夜雨淋漓,電閃雷鳴,落在遠天,照得嘗年孑然伶仃,照得他面色明暗參半。

沾花惹草唏噓著離開,夜深,南殿也已經熄燈。

嘗年在階前,看著那滅掉的燈火,默然垂眸,卻連姿勢都不改,繼續站著。

雷電交加,疾風暗雨,無情潑墨。

不知又過多久,殿門驀然在冷風驟雨中打開。

趙無瀾只穿了內襯白衣,面色蒼白。黑發披散肩頭,在夜雨中,神情卻只有寒冷肅穆。

他倚在殿門邊,盯著雨中的人,話中寒氣逼壓:“你來幹什麽。”

嘗年依托木系不死,才在這裏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又一動不動站了三天,趙無瀾出來時,他已經有些神智昏沈,難以發聲了。

趙無瀾眉目陰沈,在下一道雷雨滾落時,猛地拽著人來到檐下。嘗年握住他的手時,彼此的溫度都很涼,然而,抓在一起卻緩緩攥出暖意來。

借著這股暖意,忽有熱淚湧出眼眶,嘗年驀然傾身,整個人都抱住趙無瀾,積壓了三天的情緒在那一刻迸發,他偎在趙無瀾頸邊,淚流不止,再不避諱,直說:

“趙無瀾——我喜歡你!”

他許是覺得說一遍不夠,於是在暴雨中重覆:“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特別特別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這輩子都想跟你在一起!”

冷風吹雨,趙無瀾卻依然沈默冷肅。

半晌,他扒開嘗年的手,將人推開,而眸中只有寒漠,冷冷問:

“你說完了?”

嘗年心底被寒意激了一瞬,他眼淚都止得猝不及防。

“——那就滾。”

趙無瀾徹底甩手,唯餘一身寒煞地轉身,滿目冷意擡腳回流珠閣。

直覺讓嘗年去挽留,他一輩子就沖動魯莽那一回,然而,終究是自取其辱。

他小心上前努力牽趙無瀾的手,倏然收回去的眼淚,又倏然落下不止,哭得整個人都有了血色。

“趙無瀾……不要……你別不理我……”

趙無瀾聽他清晰的、近在咫尺的哭聲,身形一瞬猛滯。然而,在攥緊手指後,還是斷然甩開。

他轉身,站在黑夜中璀璨生光的珠簾下,看著眼眶通紅的嘗年,忽而諷刺地嗤笑一聲,問:“你失憶了麽?”

嘗年哽咽著,不懂他何出此言,只搖頭。

“那你哭什麽,你覺得委屈?”

趙無瀾看著他,看他哭得難受,氣勢卻陡然變得咄咄逼人,隨後,怒不可遏:

“我只忍心讓你等三天!你呢!?你讓我滑稽狼狽了三年——!”

“三年來你頂著那張讓我疑心暗鬼的臉聲聲辯駁,你說你不是嘗年,你說嘗年不會回來了,你說我再怎麽後悔都沒用……你的那些話難道都被狗吃了嗎!?”

“你竟然!竟然還說喜歡我,簡直可笑!你是把我當乞丐施舍嗎!?”

他說罷,驀地一掀流珠閣的珠簾,扯著無數南海雪珠,霎時碎落,悉數甩到嘗年腳下,嘗年最後一次拉他,最後一次哭著喊他的名字。

趙無瀾怒火沈澱,寒冷煞氣橫生,把人轟出觀潮南殿,一掌掀開三丈遠。

地上霎然一道淋漓鮮血,隨人掃出數米,最終,嘗年撞在殿外一棵樹上,當即頭破血流,嘔血不止。

夜雨洗落葉,觀潮南殿的門“砰”一聲關上,一玻璃缸同時被摔出來,瞬時碎裂,趙無瀾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

“棄償年!帶著你的南山道!滾——有多遠滾多遠!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暗紅血痕被雨水沖洗得很慢。嘗年手指抓在地表,哭得頭上的神經都疼。南殿殿門緊閉,他很久很久,才堪堪收住心底的壓抑難過,咬唇撐手,搖搖晃晃地從樹下站起。

你說的……

好。

——四年前那天,嘗年捧著摔出重傷的青龍,經脈俱斷、一瘸一拐、滿身鮮血地離開觀潮南殿、離開方圓十裏宮、離開水叁陸——

同樣,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回來了。

……

砂鍋蓋子被蒸熟的水汽托起,很快,藥湯灑下,落在棄償年右手腕上,而他手腕上,一道幾乎猙獰的紅痕赫然顯目。

棄償年默默掀了蓋子,握住腕子,半晌才回過神來。

當年,趙無瀾分明是死了。

他忘不了那天流珠閣如何肅寒黑暗,忘不了他抱著冰冷的屍體哭得傷心欲絕,忘不了斷木算盡天機,告訴他自斷經脈,用純凈的木元素滋養屍身,趙無瀾才會有一線回生的轉機。

當時,嘗年就那樣聽信了,他竟毫不遲疑、直截了當,拿出未來得及還給趙無瀾的梨木簪子,片刻都不拖沓地用其挑斷經脈,暴廢武功!

而斷脈那一瞬間,痛如百骸俱焚,疼似萬劫不覆——他在神龍山朝夕苦練的東西彈指化為灰燼,沒想到,很快……那些回憶也不必再視若珍寶了。

——趙無瀾,他可真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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