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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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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問天

南山四百九十八年,春意盎然。

勾狼山東側歸屬於木貳陸,跨界之山在木陸卻叫做芳瑯。

這一日,芳瑯山道。

“師兄!我在這裏!你來得太遲啦!”

十六少年一身青衫,姿色與芳山同盛。

而三十不到的青年裝神弄鬼,見到人,當即變了另一副貌顏——白發小老頭。

“聽說你改頭換面,如今叫李世外了?”

這明媚少年就是師父撿來的,師父今日駕鶴雲游,師兄承命接他師弟下山。由於生性愛笑,都叫他阿笑。阿笑打量著他師兄這副模樣,皺起眉頭,似是不滿。

小老頭反而被少年牽著,二人一起下山。

李世外捏著把胡須,山上雜草皴擦他麻布衣裳,雨後或霧氣緣故,山路泥濘濕潤,扶了人數次。

“阿笑,非要下山入世麽?”

“如今世道恰如此道,著實艱難險阻啊。”

少年頑固地掙開老頭的手,便有白蝶挾飛花落於肩頭,他話中天真仿若與生俱來又至死不變:

“師兄。每當我浸潤於芳瑯山澤,看這蝶雀飛舞自如於無邊春色中,我就覺得思想超然脫俗,升華到了一種如仙似幻的境界。”

“我想,假如我若浮蝶為世人歌舞如此,是否也能用純靈的木元素力量、去感化那些被庸俗紛爭蒙蔽之人呢?”

阿笑說罷便甩袖於山道“手舞足蹈”,逗得李世外笑語連連。

“哈哈哈,師弟,你的觀點行為總是讓我耳目一新啊。”

“哎呀你笑我……”

青衣少年離開芳瑯山的那個春天,六陸收獲意外之喜——迎來了她的驚鴻洛神。

山水那邊,第伍陸,距骨柔故地百裏之遙,人煙寥落而古風猶存,簡單的一座院子,清茶早點,兩副碗筷。

“目秀,你既已交出師之作,今日便可啟程游歷六陸了。”

這位老師黑發梳得一絲不茍,儀容整潔,舉止頗為文雅,甚至笑不露齒。

“目秀雖好,但難以煥然六陸。不如將目字改了,再綴姓風沈。”

老師沾水於桌案寫下“慕”字,恰如對面少年灼灼風華,春色同慕。

少年端坐,神色微赧:“風沈……這是您的姓。”

“這不是我的姓。這是古族皇室的姓,這是多年前,孔雀石選中你的啊。”

目秀——風沈慕秀,取下腰間懸著的孔雀石,他的作業就是鐫刻“慕”字於其上,再將孔雀石雕磨成令,成了如今極具裝飾性的模樣。

“老師……當初帶我背井離鄉,又找到您的星羅道人,這些年去哪裏了?”

清茶浮葉,日光清淺,而立的青年笑之時略顯神性,或許只是眉目太過溫柔淺白:

“五陸元素有別,你生來卻無所屬。幼時星羅為你洗血換髓,大抵消耗了元氣吧——不可輕易告知旁人你屬性骨柔,亦不可輕易將那孔雀石交予旁人觀。”

提起此話,風沈慕秀神情黯淡,額發間滲出些薄汗,面有後怕之色。

“外世風波險惡,須得步步為營。舉棋不定之時就去問心。”

老師仍然微笑,繼而神色變得嚴肅:“慕秀近時可被夢魘纏磨三更?”

風沈慕秀低聲頷首,覆又些許尷尬:“古族亡靈樂聲還是徘徊腦海,常擾得人難以安眠。然而或許即將出師的緣故……夢見一位青紗水袖者,於月色雪中翩然歌舞,是往年不曾有過的。風沈慚愧。”

“無妨,無妨是也……春色尚早,少年初成。慕秀這般便離了老朽去吧。”

“老師正值華年,此話言重——”

“風沈謝過老師賜教。”

同是那一年,風沈慕秀拂衣離開北地,與緩緩盛開的六陸之春打了照面又撞了滿懷。

南山四百九十八年,某個冬夜。

中陸鬧市漸歇,長街漫漫,風中微雪,夜色微涼。

已經沒什麽人了。

長街樹下卻有位擺攤的少年,眉目老成,又如疏星朗月。他專註地鐫銼手中物件,不顧攤上暗燈在微風中飄搖,也不顧長衫外襖淋上一層淺雪。

“鳳凰,你有沒有聽說金壹陸正籌六陸之才思,預備用接下來一整年選拔設計師,五百年就動工建造宮殿的事”

這時阿笑在街坊酒樓已經小有名氣,他覺得阿笑這名字不足以震懾六陸,故而聽取李世外的意見,化名笑靨子行走江湖。

從前在木貳陸,在芳瑯山上,鳥雀呼晴,花木葳蕤,他很少接觸外界。親自來走一遭,發現李高壬沈溺的江湖人間果真精彩紛呈,雖有陰謀陽謀,但亦不失至純至善。

火肆陸的長孫公子是他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李高壬假死化名李世外後就行蹤不定,偶爾聽聞街巷拐角摔酒碰瓷,才可能碰見這個小老頭——恰好,李世外和長孫琰也投緣。

長孫琰:“聽聞了。金壹陸建造宮殿,虛張聲勢,顯財炫富,想必它宮殿落成後,就要又要高人一頭了,呵呵。”

笑靨子:“火肆陸正對於西,你們不建,會遭小人非議詬病吧。”

長孫琰離家在外游蕩數月,客觀答:“建個宮殿沒你想得那麽簡單,設計師立場身份,建造材料周期,完工大觀,挨到權力因素的,都要慎重,先看金壹陸怎麽搞吧。”

笑靨子興趣寡淡,長長地“哦”了一聲,很快又被其他東西吸引。

一旁矮樹下,攤點燈火搖搖欲墜,同齡者還頑固地坐在那邊雕刻手裏物件,眼睛不眨,睫毛都結了霜花。

"好可憐的人……"

笑靨子心想著,不禁去掏腰包,雖然在街市裏賣藝表演賺過一點錢,但是都被揮霍光了,連今晚上住哪裏都是問題。

雖然沒有物質鼓勵,言語精神上的是否也能溫暖他人呢?

如此思量,笑靨子走幾步,蹲在那少年跟前,雙手搭在膝蓋上,頗有興趣地打量著那些小物件,拈起一只木刻小喜鵲,驚嘆道:

“哇噢,你的手真巧,這只鳥像下一秒就能飛走!”

笑靨子只是隨便說說,卻沒註意自己的木元素緩緩從指間流遞,下一秒,“撲棱棱”一聲,那只喜鵲真的變為了活物,揮著翅膀飛走了……

笑靨子大驚失色,“騰”地提著衣角站起來,低頭鞠躬:“對不起!可是我沒錢賠給你,你罵我吧!”

喜鵲銜著一支雪梅,繞樹三匝,最終落於主人肩頭。

那少年這才放下手上的忙活,緩緩擡頭,茫然道:“……你怎麽了?”

——南山四百九十九年,夏。火肆陸統一十周年。

長孫琰終於肯回家了,當然一個原因是,他今年及冠的哥哥長孫玨,要成親了。

新娘子就是火肆陸第二大姓氏,魏氏的大小姐魏傾城,十八少女待字閨中,乃是大陸有名的美人。

雙喜臨門,火肆陸要辦盛筵,歌舞助興難免。

長孫琰就舉薦了笑靨子,而彼時,風沈慕秀正在金壹陸應試,滿心惴惴地等待提交的設計圖紙結果。

火肆陸的筵席辦了七七四十九天。

當風沈慕秀風塵仆仆地從金壹陸趕回時,衣著破爛,灰頭土臉,宛若游乞。而盛宴近尾聲,以歌舞作結。

他很害怕那些人不讓進場,尤其自己這麽一副狼狽的樣子。所幸,火肆陸崇尚平等,筵席就辦在開闊地界,不需要請帖,風沈慕秀擠不進去,也不好意思跟人擠。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看看……”

他請求前邊大哥的聲音還未落下,百米之外的高臺驀然一聲擂鼓,隨後就是動人心魄、舉世難尋的唱聲。

少年清亮卻有力的音色,震得他心神一凜。

觀眾剎那寂然,後脊都被那聲音唱得涼了一瞬。

而後,主角登場,彩衣無雙。

臺下人隨那倩影舞動的腳步而不自覺追隨,風沈慕秀終於得以瞥見臺上的笑靨子。

——千人塞路,雲泥有別。

……

三月後,秋末,中陸邊界,轉圜院。

布衣少年又在院子裏磨練雕工,門檻前一排木制宮殿模型,畫角雕甍,鬼斧神工,嘆為觀止。

院門被人叩響,風沈慕秀這次卻沒有完全沈浸,很快起身去開門。

看清來者,他有些呆,半晌才尷尬地讓步請進。

“你怎麽不喊我?”

笑靨子就立在門下,牢牢盯著他,也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風沈慕秀垂眸,看笑靨子一身新衣,金繡銀紗的,而自己依然潦倒窮途,籍籍無名。他默然捏緊衣袖,啟唇,然而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

“……我叫阿笑!你個家夥不會忘了吧!”

笑靨子拉起風沈慕秀的腕子,這下才進院子裏去,風風火火地坐在小馬紮上,拉著人坐在旁邊。他看見滿地的木雕宮闕,想起一茬,問:

“你去金壹陸應試結果怎麽樣啊?”

“不怎麽……他們不要我的設計。”

笑靨子看風沈慕秀神情,就知結果如此。然而,他還是會選擇兩肋插刀義憤填膺:“那是他們沒眼光!你別難過了!”

“鳳凰被他娘圈禁府中,小老頭不知道在哪裏逍遙快活。人都走光了,轉圜院好冷清……你一個人待了幾個月,是不是很孤單?”

風沈慕秀不說話,笑靨子就兀自滔滔:

“你不說話一定是太久沒人陪你說話了,我一忙完就趕回來找你了哎……你吃飯了嗎,你今天都做了什麽,有沒有出去擺攤……”

風沈慕秀抿唇,轉頭看著他,誠實卻道:“你可以在中陸中心地帶買座院子。往郊野跑,怕你不方便。”

笑靨子打住話音,忽然沈默,而後道: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都在這裏,中陸中心有什麽好的?”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在你眼裏,難道是那種愛慕虛榮,翻臉不認人的無情之輩嗎?”

風沈慕秀楞了會,才說:“我不會這樣想。”

“——阿笑也絕對不是。”

……

同年,冬雪初至時。

風沈慕秀去街上買些過年年貨,還隨身帶著當初被金壹陸陸主拒絕的手稿,自那時便思索哪裏不足。

傍晚,他回郊野轉圜院,行至巷中,卻見一夥五大三粗的漢子圍著一個姑娘,作綁架勒索狀。

“她就是金壹陸陸主最疼愛的女兒,把她綁了,可得賺大發!”

歹徒合夥,麻袋麻繩,那少女驚慌恐懼,眼眶淚水打轉。

眼見劫匪動手腳,下一秒卻有人從背後沖來,竟然不借助任何工具,單憑俊秀身法,就將那幾個匪徒打得落花流水。

少女機敏,松脫麻繩後,取下金簪舒袖一甩,簪上花映在幾個惡人脖子上,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趕屍人很快就會取你們性命了!”

風沈慕秀躬身撿起自己買的東西,少女滿懷感激地走至一旁幫忙。

“謝謝,我自己……”

“你叫風沈慕秀嗎?”

他的設計稿飄到地上,少女撿起來看了一遍,上面有姓名落款。

風沈慕秀見此少女衣著華貴,眉心金色花鈿,鑲金綴玉,才覺遇上的並非凡人。

少女又翻過那幾張設計圖,再擡眼時,眼中便流露出欽慕:

“我叫李金秋……那個,你的設計,我其實很喜歡!”

“當時擢選設計圖時,我就在爹爹旁邊。我一開始就欣賞你的,但是爹爹說另一張更加奢侈富貴,說這樣的宮殿金銀財寶耗資巨大,火肆陸必然比不來,最終才定了那張庸俗又紙醉金迷的圖紙。”

風沈慕秀不知道說什麽,因此不說。

李金秋看這人性格內斂,眉目溫沈,好感頓生。

“總之,今天謝謝你了。”

“我看你還在原先圖紙上勾畫修改……恰好,金壹陸的宮殿尚未開工,不如你改完了,過年後約個時間給我吧。我一定會勸服爹爹的!”

少女娉婷裊娜,千寵萬嬌於一身,小家碧玉卻落落大方。

風沈慕秀也未曾料想,出山僅兩年之困,就給他機會夙願得償。

……

南山五百零五年,輝金灑月宮落成,李金秋繼位金壹陸陸主。

歲月並沒有在當年少女身上留下痕跡,李金秋成為陸主時,依然青澀華嬌。

繼任大典結束,她就褪下繁雜的金飾錦袍,提著裙角,穿過花影疏葉。

那天陽光燦爛,春色徜徉,少女的影子卻在偌大宮殿的長亭曲廊下徘徊慌張。

終於,她看見妝紅堂之外,風沈慕秀的衣角映過朱色高墻。

“風沈慕秀……”

建造宮殿的五年,風沈慕秀一直在金壹陸。

青年回轉身,虛幻的日光將他面容襯得溫柔安靜:

“陸主是在喊我嗎?”

少女站在朱墻下,春草隔開野徑,風沈慕秀就在那一側。

“——你可不可以不走,可不可以留下來?”

微風過,落英紛飛,日光於輝金灑月宮之上搖晃生喧。

風沈慕秀微微笑。後鞠一長躬作揖,霎時黑發散肩,紅塵曳穗:

“陸主知遇之恩,風沈此生,長念在心。”

那一天,李金秋看著風沈慕秀遠去的背影,眼中含淚,在朱紅高墻下無言哭泣,這一哭,就是十七年。

五百零五年夏。

跋涉月餘,終於到了中陸郊野。風沈慕秀當年離開時,就把轉圜院和塵寰外一並給了笑靨子。

五年來,笑靨子的消息滿大陸都是。譬如,五百年夏,他協助長孫琰共戰於南山,對付神靈火凰的現場雖無緣親眼得見,但“赤凰笑歌”的美譽早已傳遍六陸。

想必自己不在的五年裏,他的朋友們生活也蒸蒸日上吧。

嗯……轉圜院大抵是荒廢了。

然而,當風沈慕秀推開院門的一瞬間,事實卻讓他瞠目結舌。

穿著青綠色外衫的男人,素面凈眉,正掃著庭院裏的合歡樹落花。

一切都整潔如初。

笑靨子一邊掃地,一邊跟前面坐著的長孫琰談笑:

“南陸近些年發展挺好的,新貴趙氏似乎尤其突出……那個一直追著你的趙家小姐,恰是我師兄的表妹呢。”

“你倒提醒我,李高壬近些年都去哪了……還有那個風沈慕秀,輝金灑月宮竣工許久,他大設計師的名號如今誰人不知,不會是留在金壹陸……”

長孫琰話未說完,卻戛然而止。

笑靨子擡眼,順著他目光看去。

院門邊,風沈慕秀仍著一身昔年舊衫,唯一不同的,就是腰上價值連城又昭示身份的紅塵翡翠。

他緩緩對上笑靨子的眸光,像從前一樣喊他一句。

“阿……”

“——風沈慕秀!你還知道回來!”

笑靨子將手裏沈重的掃帚,遠遠往他身上扔過去,竹把子猛地撞在風沈慕秀的鼻梁上,許久都沒能緩過神來。

長孫琰一時尷尬,笑靨子氣沖沖跑進了房中,不知道如何是好。

所幸,一大瓢水從天而降,沖垮了長孫琰的冷靜理智。

青絲高束的女子英姿颯爽,明月藍衣,長槍在手,乘雲駕霧,直指長孫琰而來:

“長孫琰!滾出來,躲在家裏算什麽男人!”

“今年神龍榜又落後你一名,我不服,單挑!”

“……朝人頭頂潑水之婦,是為潑婦,老子真的忍無可忍!”

此後幾年,雪月樓新建,水叁陸統一,水火聯袂,方圓十裏宮,暮霭火明宮同年落成,趙氏登頂,李氏沒落——

稚子初生。

……

南山五百二十八年,九月,珠光湖之上的金玉封印驀然被人燒熔,黃昏之下的湖面赤色鎏金。

暗影如刀,向來靜默的殺手晦如深再次出現,縱深躍進湖底。她仔細尋游於水,找到目標將人撈起,夜中潛逃帶回了昆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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