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珠光宴

關燈
珠光宴

近子時,花容失收起轉圜院與塵寰外,遠赴南邊珠光湖。

他路經方圓十裏宮,這等深夜卻嘈雜依舊。由於此宮殿是開放式,他小心翼翼靠近觀潮南殿,悄無聲息掩身於花樹下,卻聽見來往宮人傳遞的私語。

“這次趙小主昏得猝然,天還沒正式熱起來……就那樣倒在飲馬川前,好多老百姓親眼目睹,於是鄰裏間眾說紛紜,傳得沸沸揚揚呢。”

趙無瀾又昏倒了?

他前月裏一心一意研究做衣裳,待在轉圜院中許久不曾露面,說是與世隔絕也不過如此。

花容失側過身去,找時機離開方圓十裏宮,心中愈發不安。

……

遠望珠光湖,仿若攏來一片盈盈月色似的,空裏流霜,夜色下的仙境瑤池亦真亦幻。

四周清寂,花容失環視一圈,並無所獲,止步於珠光湖灩灩清光前,垂眸,湖水再美,還是讓他無端生出懼怕。

兩年前,自己被困於斷陷湖死地,難以發聲的窒息感於心頭逆湧而來,他當即擡腳轉身欲離。

然而,時間仿佛被掐死在這一刻,有四人不知何時出現,竟然皆是見過的面孔——

棲寒宮,殷燼雪……趙之遷,以及跟在趙無瀾身邊的那位姑娘。

他們四人皆非頂尖的高手,然而水生木,木生火,元素組合卻是煞費心思。

——故意挑趙無瀾昏迷時,要把自己引到珠光湖。

珠光湖裏全是煉化的水元素。

花容失的心猛地往下墜,他在這場自欺欺人的夢中驀然驚醒。

五行大陸的變革怕是要來了。

……

珠光湖的波紋歸覆於平靜,殷燼雪拭去唇角血跡,交戰的傷口隱隱發作傷痛:“還真有本事,不愧趙無瀾要讓出那個第一名。”

棲寒宮重傷,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因為對手不欺負女子,也愛護小少年,只有自己損失嚴重。

趙之遷和趙霜禾還在珠光湖岸邊徘徊,確定無疑,才向餘二人道:“我們趁著趙無瀾不註意,一月半那時候,就提前設好了水系法陣。再加湖面金銀之封印,在裏面浸個一年都逃不出來,也發現不了。”

“什麽啊,差點就被趙哥哥發現了!幸虧我假裝跟你剪刀石頭布!”

“吸收煉化的水元素,這樣就行了?”殷燼雪問。

棲寒宮詭秘一笑,言:“鑄血重生。最重要的,當然是他自己的血了。”

……

又過十日,趙晏清還在觀潮南殿照看趙無瀾,平日裏雲淡風輕,每逢這種狀況,她心急如焚又毫無用處。

日覆一日給趙無瀾傳遞水元素,只意味著下次脈源相克時更加危險。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長孫琰蔫頭耷腦坐在他兒子床邊,趙晏清喊他幾次都不搭理,敢情他爹都安心睡著了。

“……”

趙晏清一拳打上去,擰著長孫琰的耳朵,破口大罵:“你!你還睡得著?”

“我當年就說別要孩子了,省得陰陽元素不和,你不聽,你不聽,現在好了,我兒子沒了我也不活了!長孫琰你看著辦吧!”

長孫琰扯著嘴縮縮肩膀,表情像該打二十大板的流氓:“那你當年非嫁給我呢?你怎麽不賴你不守婦道強迫良男呢?”

“你現在都敢頂嘴了啊,你給我跪下、滾回你火肆陸去!”

觀潮南殿一時間雞飛狗跳,鬧得不可開交,鶯鶯燕燕沾花惹草嚇得躲了十萬八千裏,唯有流珠閣榻上的人輕輕皺眉,擡了沈重的眼皮,手指微動,艱難地拉了趙大陸主的衣角:

“別吵了。”

殿中瞬時安靜,瓦上的鳥雀先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熟悉了環境的嘈雜,乍然戰火停熄,即刻嚇得撲楞楞飛走了。

“……”

長孫琰奸詐得意地笑,生命不息販劍不止:“兒子聽到沒,你娘說當年就沒想生你。”

趙晏清一個眼神剜過去讓人噤聲,長孫琰拔腿就跑,成功身退。

但沒想到,趙無瀾這回剛醒,他娘就把新挖出來的純木屬性的冊子甩在趙無瀾臉上,怒氣不散:

“你這樣太讓人提心吊膽,明天就給我結婚!”

“開玩笑。”

趙無瀾毫不示弱,一把火把那冊子燒了,撐著大高個子,立馬翻身下床展示了幾套廣播體操。

趙晏清又好氣又好笑,追著他那狡猾如兔純情如狗的兒子打。

“你打我吧,逼我娶我也不會跟人醬醬釀釀的!平白害人家活守寡!”

趙晏清愈發氣不打一處:“還醬醬釀釀,你哪兒學的,你給我站住說話!”

趙無瀾飛跑至宮門,嬉皮笑臉:“神龍山上偷李世外的小冊子看來的,不正經的算命老頭私藏了一書廂~”

他拉開方圓十裏宮門,頭腦頓時清醒,召喚出水全身上下潑了一遍,又用火元素使水蒸幹,就這樣整整齊齊的,閑不住地要去驗收劉攬勝成果,然而一敞門,如狼似虎忽然氣喘籲籲跑過來,把趙無瀾撞得後退兩步。

趙無瀾扶腦門,生怕他倆給自己弄破相:“你們幹嘛?”

如狼似虎爭先恐後,最後異口同聲:“趙哥……!金壹陸那邊放來了消息!”

如狼:“那邊說,水叁陸的人私闖輝金灑月宮,藏在或死在了裏邊。”

似虎:“但趕屍人不允許進入宮殿,他們要你親自把人找到帶出去。真是豈有此理……!”

趙無瀾緩緩擡起眼睛,涼颼颼勾起嘴角。

“闖得好。”

“呃……還有條件。”如狼撓撓頭,不太確定地看向趙無瀾。

似虎接著唱雙簧:“他們說,你最多只能帶一個人。”

……

四月,金壹陸境內。說是邀人前來,除了送了兩張通關文牒,也沒有別的表示,更不要說什麽輝煌的儀式迎接了。

趙無瀾不知道走到了哪裏,大概是民巷,然而這民巷卻很高調,個個高門大戶,鑲金綴玉,門緊閉,珠寶材質在陽光下反射奇異的光,然而因為空無一人,整個金壹陸都死氣沈沈,毫無生機。

暮色漸起,亦毫無炊煙之跡象,更別說打尖住店了。方圓幾裏,只有各種攀金附玉的“民宅”。

冰冷無情的建築仿佛會把人困在其中,趙無瀾被這沖天而來的財氣搞得頭昏眼花,快走幾步,追上前面帶路的百裏途。

百裏途兀自端詳著地圖,被趙無瀾突如其來嚇一跳,一個手抖,就把地圖隨風吹走了。

“這宅子連著挨著,高得天都望不見,你看這情況,真不怕中陸來個甕中捉鱉?”百裏途一邊躬身彎腰地去抓風中的地圖紙,一邊有心情開玩笑。

“我可不會當王八。”趙無瀾一點不擔心,跟著地圖吹的方向,摸索著往前走。

百裏途抓到地圖,欲起身,卻被趙無瀾按住肩膀。

趙無瀾瞇著眼睛往前看,但見遠處街道盡頭,一張故弄玄虛的幡旗隨風招搖,旗幟言:送子神仙藥。

“那有家店鋪,但店面狹小,屋飾簡陋。在這還真是獨樹一幟。”

百裏途隨著指引,也看到了那家店鋪,與趙無瀾對視一眼:“看看?”

二人不徐不疾地走過去,未至其中,早聞店內吵鬧之聲。

竟然還真有客人,算是他們二人見到的第一個活人。

那客人正與櫃臺後的老板據理力爭:“不是說假一賠十嗎?我妻子喝了你這送子神仙藥,還是沒有任何動靜,你叫我觀察幾天再觀察幾月的,托辭還要拖到什麽時候?”

老板氣得把胡子都吹掉,反駁道:“那我不是又賠了你十瓶送子藥了,你還想幹什麽?”

客人:“賠錢,我要你再賠十瓶假藥幹什麽?”

老板頂著那張年輕俊美的臉,做著些不正當生意,著實又讓趙無瀾眼熟。

棲寒宮:"哎哎哎,你別給我鬧事找茬啊,我生意還幹不幹啦?旁邊這位,她家從火肆陸嫁過來的,要不用真火給你鑒定一下丹藥呢?"

旁邊女子手心生焰,盛氣淩人地望過去,讓投訴的客人目光閃爍,悻悻轉身。

趙無瀾見況,一個箭步上前。百裏途穩住客人肩膀,讓其再留片刻,待前者見義勇為。

“棲寒宮!你夠了啊,依靠坑蒙拐騙走遍六陸,殷許秋馬上過來宰你。”

殷許秋還沒有告訴趙無瀾他和棲寒宮掰了,當然,也只是“還”而已。

棲寒宮依舊笑嘻嘻:“那又怎麽樣,我做什麽事又不丟他的人。”

趙無瀾沒有深究,只道:"你趕緊賠人錢吧,別敗壞名聲敗到隔壁。"

棲寒宮不服,轉身又拿了一瓶送子神仙藥,晃到趙無瀾眼前,開了瓶塞,倒一顆在掌心,說:“我這藥絕對是真的!”

趙無瀾尚且不懂藥,直截了當反駁:“那你吃了也能懷?”

他問的巧了,木系恰是有這“天賦能力”的。棲寒宮不像某位對此五行規則感到憤慨難堪,反而津津樂道:

“對啊。木系一生一個孩子,兩個木系結婚也只有一個,男女,男男,女女,在木貳陸,結婚的都很常見的。因為孩子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嬰兒,可以看作是木系開花結的果。反正最終都會變成樹而長生的。”

趙無瀾不怎麽喜歡小孩,過了年紀也沒有求知欲,棲寒宮滔滔不絕的嘴一停,他就止損:“行了,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你不信,不信去研究一下我這藥方呢?”棲寒宮強行證明清白,將藥塞給趙無瀾,趙無瀾一臉煩地抓在手裏,隨時準備扔了。

此時客人無力爭辯,氣餒地將那百兩銀子冤枉錢算罷。他擺擺手準備離開,卻在擡頭對上百裏途的一剎那,怔楞地挪不開腳。

百裏途原先沒有註意,這下忽然明了,仔細看,面前這人就是他弟!

“阿遠……你果然沒死!”

百裏遠還在出神,被百裏途按了肩膀,瞳孔中流露的神色有訝異驚愕,看向那黑衣蟒紋氣宇不凡的人時,也有惴惴不安。

緩緩地,他才開口:“兄長,真是多年不見……跟你來的這位小兄弟,如何稱呼?”

趙無瀾本沒想打擾兄弟二人敘舊,然而可能自己太帥,不小心先一步搶了註意,只好看著百裏途抓了抓頭發,顯得還有點謙虛。

百裏途一時間激動地無以覆加,直道:“那位是水叁陸的趙小主,可能你這些年定居金壹陸,不曾聽聞外界消息。”

趙無瀾朝百裏遠點點頭,露出和善微笑。

百裏遠這才轉頭放心道:“原來是這樣……兄長,我家離這不遠,天色不早,要不帶你和趙小主去我家吧。”

誰知,趙無瀾卻拒絕了百裏遠的邀請,禮貌推辭:“我就不打擾你們兄弟了,我與這位老板還有話說,反正這也有住的地方。”

百裏途覺得可,走近了,跟趙無瀾說了些什麽,約定明日會合時間地點,才跟百裏遠齊肩離開。

趙無瀾擺擺衣裳,回轉身和餘二人面面相覷——怎麽可能。

他大手一揮,當起了老板,對著棲寒宮吩咐道:“我奔波一路,餓死了,你燒飯去。”

棲寒宮用一種趾高氣揚的語氣回:“你憑什麽覺得我會?”

趙無瀾根據他稀稀落落的回憶,暗聲小罵:“我以為木系都會呢。”

“哦,你杵在這又幹什麽呢,對,火系才是有廚藝天賦的……快去快去。”

殷燼雪換了身行頭,趙無瀾看人大概額外精準,第一眼就記起來她是哪位。

殷燼雪氣得跺腳,一拳想把姓趙的打飛,然而先前與人聯手做了虧心事,生怕趙無瀾認出她是發現了什麽,故而沒幾秒就撤身了。

然而,趙無瀾沒有任何疑慮,反而又作妖支開了棲寒宮:“你這有住的地方吧,給我收拾一間出來。”

棲寒宮笑呵呵說著“沒問題”,爬上二樓老老實實迎駕。

人走幹凈,趙無瀾打烊了神仙藥鋪,站在門檻,看著荒涼夕照一點點散盡餘暉,就宛若金壹陸的滿堂金玉,被人緩緩燒熔消散一般。

恰是天幕落下時,一點亮亮的火色飄飛而來。

西海棠穿著黑衣掩在黑夜中,迅速將手裏信交給趙無瀾,不置一詞,又很快變回螢靈朝北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