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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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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清歡

南山五百二十七年,八月初,草木繁盛,臨水照花花欲燃。

水叁陸終於恢覆往常,前一陣子的忙碌與紛雜散去,這方大陸卻依然熱鬧。

趙無瀾起得早,又在觀潮南殿前練武。參加五行祭典,總讓他有新體悟。不管在第伍陸曬了多久,一回來休養就又白回來了。

鶯鶯燕燕沾花惹草組成花癡四人組,抱著什麽錦帕點心撥浪鼓守在一邊。

趙無瀾練招利落迅疾,黑衣白襯翻飛,如夜色月下翻湧的黑水與白浪。

三伏天本是幹熱的,待在他們趙小主身邊卻著實涼快清爽。

“趙小主!該吃午飯了!陸主和將軍都在東殿等您呢!”

趙無瀾收束招式步伐,三秒後立定站穩:“好,你們都休息。”

餘四人笑嘻嘻散開,把手裏東西一股腦塞到趙無瀾手裏,趙無瀾無奈又寵溺,把碟子裏糕點餵鴿子,搖晃著撥浪鼓去往長清東殿了。

那邊,長孫琰還在和趙晏清商量什麽,大抵是有關煉化南海水元素的事情。

“我們首先召集的是同族優秀子弟,因為我們水叁陸和第伍陸那種還不同,水元素轉化成戰鬥力是要修煉的,並非天生強悍。”

“嗯。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啟動工程”長孫琰替趙晏清扒蟹殼,自己嗦蟹腿。

“現大橋築成,水元素只要被煉化,都可以一直源源不斷地輸過去。”

“對了,你說……趙小一怎麽想起來南水北調的?”長孫琰忽然困惑,“他現在都這麽關心民生疾苦了。那看來咱馬上就能下崗退休了。”

趙晏清暗自思量,咋舌攢眉。

趙無瀾來時,東殿一排風鈴皆吹響,他掀珠簾進去,坐在爹娘對面,那副眉目又看起來可乖。

於是乎,這家人就開始沈默,不發一言地吃一頓家常飯。

半刻鐘不到,趙無瀾就擺手起身,說:“我吃好了。有事隨時喊我。”

一時間,他爹娘竟然沒有留下趙無瀾的合適理由。

面面相覷,又無言以對。

半晌,長孫琰才痛省:“當初,是誰提議把許多事務都堆到小一身上的?”

“他現在跟咱倆越來越客套生疏了。”

“嗯。”

趙晏清不知道說什麽,只好表示讚同。然而,她還在傷口撒鹽:“要不就再給他點兒事做?我感覺你兒子都沒什麽精神啊,總不能是快……”

長孫琰精妙總結:“他這狀態,跟從前嘗年越來越像了。”

“那不行,我得再搜羅搜羅全大陸的純木小姑娘,有眼緣的就讓他趕緊結婚。再不濟,找個純水也行啊。”

“呃,這是能強求的嗎?”

……

落霞西殿。

長孫琰神神秘秘地抱著一盒子,徑直往西殿霞光滿溢的地方去了。趙無瀾恰巧就在那裏,因為李世外的魚缸一般擺在那。

趙無瀾就弓著身子,垂眼玩一把冰簫。他又半坐在桌上,放在唇邊吹了,樂聲流溢,蒼遠的落寞如孤煙散雲,沈澱出不屬於少年的老成與安靜。

長孫琰走進去,就看見他兒子這副淡漠憂郁模樣。

“呦,這不趙小一嗎?”長孫琰嘿笑,拍他肩膀,莫名滿面春風,“你生日雖然過去十天了,但不阻礙爹送你個遲來的禮物。”

趙無瀾手中的簫忽地一下變成雪花,甩袖就徹底不見,他坐一邊榻,倒杯水喝了:“什麽?”

長孫琰將盒子放在榻上小桌,自己占了另一邊,像個流氓沒正形地歪坐著。

趙無瀾掀起眼皮莫名其妙看他一眼,隨後幹脆利落拆盒子。

然而,當他打開的一瞬間,手指頓了一下,後直接猛地合上。

長孫琰對他反應出乎意料,悻悻撓撓耳朵:“咋……你不喜歡?”

盒子裏是一座木雕神龍山,上面有塵寰外,有吹胡子瞪眼的小老頭,有一對正比武的師兄弟,桌上有一只荷葉雞,三碗綠豆湯,還有他們捉過蟋蟀的小溪草叢,歪斜一桶碗筷,一棵合歡樹……

紛雜的記憶漫湧而來,可是記憶中的人連容貌都不甚清晰了。神龍山拜師學藝、爭奪天下第一的情景就像一場夢,好像到最後,他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方圓十裏宮。

趙無瀾自詡不是什麽長情的人,從前練功學習也恨不得早日出師,卻沒想到分道揚鑣四個字會如此沈重。

人生若只如初相見,他寧願當年只是有個雪梨花一樣的人,只是偶然出現在觀潮南殿,只是跟他說了句生辰快樂就徹底失散塵寰。

而不是像病一樣縈繞這麽多年,久病不愈又被生生掐斷。

“這神龍山很好,南山道很長,只是我想忘了。”

“李世外說得對,我和那個……嘗年,我們就不是一路人,”趙無瀾灑脫,仰頭眨了眨眼睛,雲淡風輕地笑著,“他早就想一死了之,他不來神龍榜赴約,也早在計劃之中。”

“為他不值得,那一定是我錯了。”

長孫琰眼神閃爍,脊背發涼,掩飾心虛地喝口茶。

趙無瀾恰在此時轉過身,拍了拍他爹的肩膀,鄭重其事道:“爹,那條龍怎麽看都不像李世外,我們明天就叫廚房燉了吧!”

長孫琰一口茶全噴出來。

他匆忙拿袖子擦了:“何出此言?”

趙無瀾又不笑了,委屈巴巴地抱住他家的鳳凰:“爹……我還是不能接受他死了!當年我娘怎麽堅持把你追到手的啊,就算病秧子死而覆生,我這人模狗樣的德行,他媽的那鳥人也不可能喜歡我。這才是我生氣念念不忘的根本原因!”

長孫琰眉心直跳,心說我花錢叫你去山上好好學習,你給我搞早戀,搞到最後人死了,還偏是故人之子,霎時間氣不打一處來。

然而,戰凰將軍貫徹刀子心豆腐嘴的行事風格,輕撫他不爭氣戀愛腦兒子的頭,溫柔得字字誅心:“別羨慕我和你娘比翼雙飛哈,不好意思,我倆一開始就心意相投。”

“……”

趙無瀾嫉妒得面目全非,狂搖長孫琰肩膀,發完瘋而後神清氣爽地走了。

“我嘞個豆,生的什麽小兔崽子,簡直變臉比翻書還快!”

長孫琰工具人不解,直接二目相覷。

……

後日,晨,趙無瀾一大早,就去清查關於土地兼並的不法行為。

趙晏清不知哪裏聯系到一個遠房小表妹,硬是塞到趙無瀾身邊,叫姑娘和人一起去。

小姑娘叫趙霜禾,出水芙蓉的一張臉,縹緲白衣,又紮白蓮花流蘇簪子,看過去真真的嬌人可愛。

趙霜禾從馬車上下來,歡歡喜喜行禮:“見過趙陸主。”

她又轉向一邊的趙無瀾,趙無瀾莫名其妙變成一副死乞白賴剛睡醒的樣子,都不睜眼看她。

趙霜禾眼睛長帥哥身上,當即羞紅了臉:“那個……霜禾見過趙哥哥。”

趙無瀾勉強睜一只眼,學長孫明死人模樣:“你什麽時候見過我了?”

趙霜禾有些急了,連忙解釋:“只是跟你客氣一下。”

趙無瀾:“那你客氣什麽呢,我有說要招待你?”

趙晏清氣不打一處來,當即夯了兒子腦袋,義正詞嚴:“你怎麽這樣對姑娘家說話?”

趙無瀾一臉煩躁:“趙大陸主。我辦正事呢,帶個小廝足夠了,她是我小廝?”

趙霜禾抹眼淚,一副被欺負的模樣,柔弱道:“既然趙哥哥討厭我,我還是別添亂了。”

“別添亂,也別添油加醋。”

趙無瀾一副二流子勒索柔弱市民的跋扈模樣,等待三秒,見趙晏清沒有反駁之語,直接邁開腿往目的地去了。

——若不是要煉化南海水元素,召集趙家子弟,也不會發現趙氏同族仗勢欺人,私吞土地,擄掠美婢。為首的豪強地主就是擂臺上趙之遷那家。

趙無瀾擺脫了趙霜禾,自然是要帶上可靠人手的。他根據不多的歷史知識,大手一揮,直接將趙之遷家的地全收走,又把清白人家的婢子釋放歸家,歸還土地,使其安居樂業。

如此繁雜瑣事消磨他近乎一月,然而又突發奇想,趙無瀾決定清查戶口測量土地,重新統計稅收。

趙霜禾還是軟磨硬泡跟過來了,跟在趙無瀾身邊摘花拈草的,也好歹做些事情,幫趙無瀾拿一些名冊紙簿。

她眉飛色舞地翻到一頁,看到異常的,就提醒道:“趙哥哥,你看這個。”

趙無瀾應付似的掃過來一眼,隨便回答:“哪有什麽不對啊——喊我爹地或者父親,你趕緊改。”

“才不要。趙哥哥你看嘛,這個在水叁陸和中陸交界的,神龍山附近的這塊地,歸屬我們水叁陸。它主人分明去世換了個,但戶主姓名還寫的原來的。有不交保護費的嫌疑。”

果真,又觸動了趙無瀾某根神經,他直接把登記簿奪過來,定神看,戶主……嘗年。

“我去看看。”

趙無瀾將滿手雜物全塞給趙霜禾,一下子就沒影了。

曾於第伍陸推開過的柴門,現今絲毫無差地重新出現在眼前,趙無瀾不明所以地心跳加速,手上已經出了層薄汗。

他上前去,惴惴不安又急不可耐地推開大門,夏風拂面的一剎那,就看見熟悉的豆沙色外袍,以及年覆一年蒼勁的合歡樹。

“嘗年……?是不是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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