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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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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記

南山五百二十七年,陽春。

西海棠在水叁陸混熟,不打鐵錘煉真火時,就四處晃悠。這一日晴好花繁,她換下一身爛七八糟的黑袍子,買來流行的春衫,在飲馬川前的鬧市看人打擂。

對陣雙方,一個叫趙之遷,一個叫謝俊德,那位趙姓大抵和趙家有些遠親關系。謝氏商賈,聞說整條飲馬川的商業街都是他家的。

擂臺比武,勝者獎品是一本《高人傳》。這傳書是孤本,擂臺老板通過宣傳渲染,鼓動許多人來參賽,而進行到此,這已經是最後決賽了。

西海棠酷愛打打殺殺,更何況水叁陸在五行中戰力max,她很想驗證一下,這水叁陸是不是如傳聞一般人才輩出。

“《高人傳》……哪位高人?”看客嗑瓜子疑惑。

“李高壬啊。了解他的生平,才有可能參透他的思想軌跡,從而向他看齊嘛。”

“上冊發行傳閱廣泛,火肆陸的隔世清歡樓裏,老板說書講的就是。中冊難買,但是盜版很多。這下冊嘛,恐怕李高壬的親傳弟子都沒見過!”

擂臺舉辦方,那老板是個年輕人,貼著假胡子,不動聲色在旁邊飲茶。

西海棠混在人群裏,跟著隨便下賭註,一擡眼,卻看見個熟悉的青衣人。

她向來知恩圖報,若無幾月前花容失給他水叁陸的令牌,她裝束詭異,任是水叁陸風氣開放,她也八成進不來。

花容失本來對這些活動沒什麽興趣,也不怎麽喜歡熱鬧,他只是出來買個冰糖而已。

然而,聽見那句“李高壬親傳弟子都沒見過”,陡然來了興趣。

也是,他除了曉得李世外是笑靨子師兄,以及暫統六陸,首創江湖令主與神龍榜的豐功偉業,別的,就一無所知了。

西海棠慣常用小姑娘面貌,摸到花容失跟前:“哎,你怎麽來水叁陸了?”

花容失楞了一瞬,半天才認出她來:“……西海棠,這是你第四副面孔嗎。”

西海棠無語:“趙無瀾那個鳥人也這麽說。呵呵。”

花容失笑,轉頭無奈:“他都昏迷成那副模樣了,你別在背地裏罵他了。”

西海棠拉花容失到河邊樹下,遠離人群,悄悄說:“你為什麽不告訴趙無瀾,你就是他師弟啊?”

因為西海棠從前跟著長孫否,長孫否認識嘗年,所以西海棠很清楚這位花容失什麽來歷,能讓長孫否一心一意對待。

但若是……花容失恢覆了嘗年的身份,跟趙無瀾在一起,長孫否就會死心!

雖然有點不道德,西海棠大不了承認自私……當然,主要還是因為,花容失明明只把長孫否當朋友,又好像喜歡那個姓趙的啊。

花容失沈默半晌,春日曬透一層青紗,風吹落幾瓣海棠在他發梢。許久,他才撚著花緩緩開口:“因為我不甘心被換成另一副模樣,還天真地認為自己沒變。”

“無錯而承受的代價,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反而施之。”

花容失如是說,頓了一下,才接著道:“但告訴趙無瀾真相,他最先想到的,估計不是對付中陸,而是恨我。那……就有點不如人意了。”

西海棠表示理解,然而風涼:“總有真相大白的那天。等到他徹底遺忘你的時候你忽然出現,你覺得能好幾分?”

“……為什麽會討論這個?”

——趙無瀾恨他,那就打敗他!

簡單粗暴又發人深省。

“對了,我見趙無瀾桌上有本《高人傳》,你閑得慌,就去擂臺贏回來下冊吧。”

""

事情是這樣的——

元月之後,趙無瀾就回了第伍陸監工大橋,還在此之基礎上,想籌謀一個南水北調工程。然而創業未半中道崩殂,第伍陸近夏愈發炎熱,他體內火元素合著碧火珠被激發,一時間火占上風,當場吐血昏厥了。

好在當時神農栩在身邊,第一時間把趙無瀾送回了水叁陸。

趙晏清勉強把水元素傳遞到趙無瀾身上,壓住火才稍有好轉。

然而這不是根本解決辦法,火畢竟與水相鬥。

恰巧,花容失登門。因為趙晏清和長孫琰知道自己身份,事已至此,他正想解關於當初孔雀石之惑。還想看看自己師父。

不過過於巧了,來了就暫時走不開了。然而中陸那邊是準許的,因為花容失還要去水叁陸送七月的請帖。

方圓十裏宮。

花容失先經過的是雪樓北殿,他看見成林的雪白梨花樹,香遠益清,有些訝然。

引他進入南殿的沾花惹草有些呆滯,因為這青衣人和他們小主的師弟有些像,仔細看卻又是兩個不同的人。

沾花悻悻:“幸好小主昏迷了看不見梨花開,否則又要發瘋。”

惹草尷尬:“他喜歡梨花才種梨花,為什麽不讓他看見。”

花容失納悶,一起生活數年,他怎麽不知道趙無瀾喜歡梨花。

不會是為了吃冰糖雪梨吧……

觀潮南殿。

屋裏的陳設基本不變,僅僅是桌上有一口小棺材,棺材裏放著一支木簪,棺材下壓著一本“絕世好書”。

沾花惹草鶯鶯燕燕都出去了,花容失沒有先去看趙無瀾的情況,反而對自己從前的雕工仔細琢磨一番,找到紋路中的“棄”字,才確信這木雕真是自己的。

若非常常用水元素滋養,這小玩意兒恐怕不會完好如初。

以至於他一碰,就開出了梨花。

——梨花香如故,人不如故。

可惜,以防萬一,還是不要給趙無瀾燉冰糖雪梨了。

花容失思忖片刻,趙無瀾似乎挺喜歡酒釀圓子?那就把配方創新一下?但他不能留在水叁陸很長時間,食物見效總是慢一些。

親密接觸是不可能的,除了自己不願意,更重要的是,很有可能對這副軀殼不利——當初趙無瀾用內力抓他肩膀,那塊皮膚至今不愈,紋路異常。

千方百計都被否決,他索性不再思考,直接割破兩根手指,將血滴在趙無瀾唇邊。

血珠不小心落在趙無瀾枕上,枕邊同樣梨花生長,花容失心下疑惑,他探手摸了摸那副枕具,神色一時莫辨,進而難言。

……怎麽好像是折斷的骨頭。

從前趙無瀾是將骨頭納入木盒的,然而幾月過去了,那屍骨居然將盒子吞噬了——似乎只是想要更靠近枕上人而已。

趙無瀾做夢愈發頻繁了。

起初,是他不能接受,因而白日裏也想念。但隨時間流逝,事務繁重,少時回憶愈發寥落,抓都抓不住。而如今,離自己弱冠愈近,那些回憶似乎又通過夢境還給自己了。

可能因為快死了吧。

趙無瀾在夢中不忘數落自己,對嘗年說什麽:“病秧子,我十二歲起就這麽嘲笑你,你不反諷,是因為清楚我根本活不久?”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夢中嘗年的聲音絲毫未變。他還長高了,不過沒有自己高,面容依舊帶著病氣,但不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模樣,反倒好看——他只剩這個形容詞了。

趙無瀾不知如何表達自己心思,只能裝腔作勢,跟嘗年鬥智鬥勇唇槍舌劍。

然而,對方卻違背現實地抱住他,湊在他懷裏跟他說:“無瀾,我在,就不會讓你死。”

趙無瀾被突如其來的擁抱惹得面紅耳赤,然而,當他意圖摟回去的時候,鮮活的人已成了白骨。

……

半月後,趙無瀾在床榻上幽幽轉醒。

沾花正捧一碗血糯米,準備舀了餵給他家小主,見人醒來,欣喜萬分:“小主,你醒啦。”

趙無瀾撐起身,只是皺眉,眼睛都不亮了。

“……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趙無瀾連續做了十幾天噩夢,低聲悶悶埋怨:

“我心裏不舒服。”

他話畢,輕輕嗅了幾下。沾花連忙解釋道:“是北殿的梨樹開了。”

趙無瀾避而不談,掃見血紅色粥一樣的東西,問:“……你給我喝的什麽?”

沾花:“哦,是中陸的花容失。他近日來水叁陸送請帖,見你昏迷不醒,說找神醫要了些木元素充沛的飲食,熬成粥恰巧呈現紅色。”

“還說,希望趙小主別怪他去年在火肆陸與您言辭略顯不敬,但願您大局為重。”

趙無瀾沈默無言。

恰在此時,西海棠敲他窗戶,道:“趙小主你醒了是不是?”

“你愛看的《高人傳·下》被我搞到手了!”

沾花自覺退出,招西海棠進來。

西海棠將書往桌上一叩,卻臉色陡變,神情凝重。

“你想不想知道,第伍陸為何如此炎熱,蘇婆婆又因何而死?”

趙無瀾混沌的神情忽然變得清朗明晰。

“——那些中陸的人,在近十年來向西海底的火珠池沈屍。海底原住民螢靈族紛紛逃竄,出來後,又被他們一網打盡,從西海底蜿蜒出一條螢靈鋪就的陣法,如今成型,埋藏在第伍陸地底,甚至木貳陸也有。”

“他們拋的屍體大多是木系,養碧火珠除外,還源源不斷地推助地下真火之燃燒。”

“當然,碧火珠被盜,他們自然會想別的辦法助燃。”

如果知道聽見的是這種噩耗,趙無瀾忽然有點不想醒了。

“我是太天真執拗,以為自己掌握機密還能活下去。當我撤離火肆陸時,那個蒙磊就親自來殺人了,是蘇婆婆以命換命,讓我清醒。”

“後來花容失助我,天盜火於途中護我,我才能奔來水叁陸。”

趙無瀾蹙眉:“天盜火……他雖與花容失交好,但此事,恐怕已經關系到與中陸作對了吧?他不怕死?”

西海棠愛憎分明,顯然提到天盜火就會上脾氣:“你覺得,當年中陸為何不懷好意,誘使魏傾城扔掉長孫否,卻還給她留下長孫明?”

趙無瀾眸色晦暗,抓住重點,聲音變得冷寒:

“鳳凰血?”

“——若是雷火麒麟能吃掉鳳凰血,那麽長孫否不必留。但長孫否賭了一把,他賭鳳凰血還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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