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吹雪

關燈
山吹雪

趙無瀾在殷府。

他和蒙月,殷燼雪在投壺。

趙無瀾托腮,甚至蹲在地上,百無聊賴,投一個歪一個。

殷燼雪氣得爆炸,她忍無可忍,直接上去踹翻了雕花金壺:“你真是那個神龍榜首趙無瀾嗎?碰什麽瓷?你這命中率,就是去殺人,最後掉的都是自己腦袋吧?”

趙無瀾尷尬又無語,索性擺爛坐地上了:“所以我都是亂箭啊——累死了,不裝了。”

殷燼雪吊著嗓子嚎他:“受不了,真受不了……你趕緊離開,別讓我濾鏡徹底破碎!”

趙無瀾擺擺手,直截了當起身,嘀咕:“跟誰想待一樣呢,要不是長孫明那東西還不回來……”

蒙月生怕這不是待客之道,意欲挽留,然而趙無瀾一掀眼皮子,她對上目光,就戰戰兢兢不敢勸阻了。

趙無瀾起身時,腳往後退了一步,然而退過去就要踩到遺留的箭矢。恰巧,室內門大敞,青衣人踱步而來,穩穩扶了他一把。

趙無瀾側目,楞了一瞬,半晌才退了回去,別開臉:“哦……花容失啊。”

花容失笑意盈盈,雖有寒日,冷得他唯有鼻尖是紅的,但只會讓趙無瀾覺得和那個人更像了。

——但一個會笑,一個不會笑,起碼對他如此。

“松開手唄。”趙無瀾晃了晃自己胳膊,低眸,看向花容失塗著蔻丹的手,語氣卻並不愉快。

“……是我失禮了。”

花容失移開手,向前一步,只聽音色,就知道這人十分漂亮:“明年七月末,昆陽城誠邀你們殷府,筵席上一敘。”

“請帖我已經送了部分到殷家主那兒,他告訴我,殷三府以及蒙府的二位在這廳,我便順道來了。”

“若有冒昧打擾之處,來年容失於雪月樓再表心意。”

殷燼雪冷哼一聲,直接拿來請帖,眼中滿是譏諷,甩了兩下,掌中霎時燃起火焰:“我討厭中陸,也著實厭棄你們雪月樓的木系娼妓。”

花容失垂眸,又輕笑擡眼:“既如此,容失無可奈何……也不知是中陸高攀了殷三府,還是殷三府不知擡舉呢。”

殷燼雪聽懂他這番言辭,當即咬牙切齒:“晦氣。”

趙無瀾作壁上觀,不知何時,玩起了旁邊黃毛鸚鵡。他嘬嘬兩聲,鸚鵡被他逗得活蹦亂跳左右搖擺。

“玫紅土大姐!土大姐!大姐!”

劍拔弩張的氣氛霎時間破碎一地,殷燼雪白骨爪率先抓向鸚鵡:“畜生閉嘴!”

蒙月及時救場,匆忙收好自己那份請帖,禮貌送客:“招待不周,明年我們定去中陸……”

黃昏時分,趙無瀾和花容失一同離開殷府。

殷許秋:“不知二位何時離開?我到時也好派人送你們一路。”

趙無瀾思索片刻,抱臂無所謂:“我後天吧。你們殷氏還要代理火肆陸內務,眼下正缺人,就別來送了。”

“也好。”

殷許秋又將目光轉向花容失,然而後者像是在一直思索著什麽,遲遲未接話。

趙無瀾漫不經心懟了花容失的胳膊,重覆道:“餵,你什麽時候回中陸?”

花容失楞神,眸色一晃,才看向殷許秋,慢慢答:“我還沒定……不過也不需要你們麻煩的。”

冬日,火肆陸的飄渺雲煙與夕照,盡斂於染霓街。

兩人於身份,沒什麽共同語言,好在趙無瀾不尷尬。

而花容失呢……只要還見得到趙無瀾,他就很高興了。

趙無瀾不知道又想什麽,看四下無人,忽然問:“中陸……知不知道你行徑什麽的。”

花容失仰頭,看他側臉,很快會意:“不會。雷火麒麟應該是唯一的眼線,但它不在。”

趙無瀾眼神涼颼颼,花容失促狹地笑一聲,眼看前方,攏了白裘繼續走。

靜悄悄的黃昏即將褪去,月色緩而漫湧,梅色滿街,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趙小主可是懷疑,我屢次三番碰上你,是有什麽目的?”

“廢話。”

“那趙小主覺得,容失所圖為何?”

“誰知道。”

花容失被他高冷了一臉,揣著袖子,也幹脆閉嘴。

趙無瀾就疑惑:“你怎麽不說話了?”

“因為我不喜歡白費口舌,”花容失接的很快,“你不回答,我說了有什麽意思。”

趙無瀾笑,平白添幾分狡黠:“很好。我就等你這句。因為我也不喜歡白費口舌。”

“——那我現在問你,”趙無瀾轉過身,眸色晦暗不明,已然帶上戾氣,“請你務必如實地告訴我。”

“當初,骨柔禁地,我被那個晦如深殺出湖底陣法。出來後,你就在岸上守著了。那你也一定知道,湖裏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需要死因。”

“而不只是一具屍骨。”

一把流著焰色的寒刃已然架在花容失脖頸,趙無瀾將人逼迫至暗角梅樹,梅花倏然落了滿身滿地。

鋒利刃光晃過花容失眼瞳,他眸色黯淡——因為死因嗎,他真是最了解不過了。

不過是輕描淡寫的,洗血,換髓,再抽骨而已。

很平淡的幾個字,也沒什麽好贅述的。

而唯一讓他心有慰藉的是,武功未失。

他一時間不能判斷如何作答最保險,然而每次,都是對方先破防。

趙無瀾轉過頭,予以冷笑,然不知諷的到底是誰。

“你既不是他,就別和他那麽像。”

“因為不是他的人,統統都不配!”

“在沒弄清楚中陸究竟在搞什麽之前,我也斷然不會殺你。僅此而已。”

趙無瀾語氣寒煞,又狠厲得窩藏戾色。

花容失冷靜,望向別處:“早聞趙小主水火相克,就別為了不必要的人再擾亂心神了。”

趙無瀾青筋暴起,一拳打向花容失的方向,偏的:“你憑什麽在這裏輕描淡寫?”

“那我請問,趙小主對那人是後悔了?有用嗎?他需要嗎?你又憑什麽自作多情呢?!”

花容失聲聲質問,尤其是頂著一張和所思之人相似的臉。沖擊力就宛如角逐不休的驚濤駭浪,讓趙無瀾覺得難堪。

——沒有人能給他難堪。

他是趙無瀾,他可是萬人不及的天之驕子趙無瀾啊。

就偏偏在一個死人身上屢次碰壁撞墻,簡直愚不可及。

愚不可及!

……

深夜,火南巷,唐氏打鐵鋪。幽幽綠瞳緊盯這一片的匠人。不過多久,中年女人從內走出,只背了很簡單的包裹。她合上柴門的那一瞬,眼中有不舍與眷戀,也有孤註一擲的決心。

此一去,錯了便是萬劫不覆。

火肆陸再無唐還西,西境黑市再無骸骨娘,她有一輩子,想當婆婆的乖孫女兒,想成為正大光明的螢靈族公主。

西海棠披著鬥篷,緩緩又化作小姑娘的模樣。她於夜色中如影疾行,穿過曾經使她流浪的街道巷陌,最終停頓在百家巷口。

蘇婆婆還在油燈下和面燒柴,年紀漸長,在廚房裏轉幾圈就呼哧呼哧的了。西海棠於心不忍,想化成螢靈飛進去。然而,背後高大的暗影覆下,張牙舞爪的刀斧利器以及密不透風的網袋向她襲來。

西海棠杏眼圓睜,虧得機靈,她好歹也當了很多次殺人無形的刺客。

螢靈之火熄於無色,悄無聲息地飛近惡徒的咽喉——剎那間,真火化形!

滾燙的刃鋒割破歹人喉嚨,一擊斃命,兩殺雙屍。

西海棠警惕四周,神經緊繃,裝神弄鬼之人卻好似如影隨形。

她心如擂鼓,冷汗倏然而涔。

蘇婆婆切菜的手一停,即使有些耳背,也不至於聽不到窗外死人斷氣前截了一半的慘叫。

西海棠破窗而入,拉起蘇婆婆,低聲說:“有人要殺我們,婆婆,我們快走!”

西海棠施術化成螢靈,卻被來者驀然打斷。

——男人缺牙少眼,面色兇猛陰毒,正是蒙磊。

“你們笑我獨眼,我卻不以為然!失去一只眼睛,是為了看得更清楚!”蒙磊滿是繭的手掌隨便一抓,就將人現形。他扼住對方脖頸,西海棠當即被掐的臉色通紅發紫。

“小姑娘,你很狡詐。”

“若你帶著秘密就這樣遠走高飛,你以為還能看見明天的太陽嗎?”

西海棠在蒙磊粗造的掌心掙紮,男人手上的斑駁皮膚快要把她頸子磨出血了。

“怎麽樣……才能放了我們?”

西海棠面色痛苦猙獰,連咳嗽都被扼殺回去。

“別欺負我的棠兒——”

蘇婆婆沖上來,硬是抱住西海棠,於腰間掏出一把菜刀。

蒙磊眼睛尖,一掌將老太婆掀翻十數米,而後,菜刀循著內力的軌跡,土坯墻,血濺當場。

西海棠瞳孔驟縮,驚恐與震怒淹沒了她的聲音。

“不檢點的老……”

蒙磊還未話畢,掌心忽然傳來燒灼的劇痛!剎那間,極度如巖漿的烈焰之色,風馳電掣地穿透他的血管與脈絡,從掌心蜿蜒如蟲。

蒙磊目眥欲裂,發瘋用刀切斷自己胳膊,然而毫無用處!

西海棠顧不得這麽多,掙開身就往蘇婆婆身邊跑,然而人已經奄奄一息了。

“婆婆……婆婆……”西海棠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卻追悔莫及,“棠兒以後都乖乖聽話,你別離開我啊——”

“棠兒真的改過自新了,打鐵鋪子關了,黑市偶人攤也閉了……婆婆你起來、起來好不好,我們去錢莊、拿我們相依為命的積蓄,我們在春暖花開的世外桃源買一座新的房子……你還沒教我玲瓏棗泥包怎麽做呢……婆婆……”

蘇婆婆的視線模糊到生命極致,她牽著西海棠的手,氣息如游絲:“棠兒,希望你記住……無論是做簡單的一日三餐,還是鑄鐵為匠,重要的是那顆心,而不是所謂真火啊……”

“真火是西海族庇佑之火,初心不變,真火永存——”

蘇婆婆撒手的一瞬間,西海棠幡然醒悟。

原來,不是蒙磊那一掌多麽威力無窮,也不是刀尖準確無誤,而是蘇婆婆抱住自己的一瞬間,將初心與真火傳給了她,在那一刻,即是壽終正寢了。

“——同歸於盡!同歸於盡!”

蒙磊好似全身封閉的一具僵屍,他的血管都被真火貫穿,由內而外,全身被燒熔,冷卻,結塊。

西海棠心如死灰,抱住蘇婆婆,安然閉上眼。

就在這時,詭魅青衣魍魎而來,招式卻是純白清冽——

一記梨邊雪,鉆入蒙磊體內,木生火,真火再次燃燒,將僵硬的屍塊徹底化為灰粉。灑落在地的一瞬間,又被紛揚的花瓣吹得慌然四散。

花容失帶著面紗,卸去紅妝,似早有所料。

“決定了嗎?”

西海棠紅著眼睛,半跪於地,抹了把臉,說:“……我想好了。”

掌心殘留的溫度漸淺,方才蘇婆婆握她的手,寫在她掌心的字,給了她今後活下去的指引。

花容失將一張通行令遞給西海棠,轉身離去。

西海棠心有感激,卻隱隱不安,她止住離者,問:“你不怕暴露,不怕我告訴他嗎?”

青衣人停頓腳步,微微側身,淡然一笑:“即為同謀者,為何不予以信任?”

月色繚亂,經窗入戶。

西海棠握住那張水叁陸的令牌,掌心“趙”字餘溫,讓她久違地感到歸屬感。

信任二字,前所未有。

——南山五百二十六年,是夜,暗夜,雪勢愈猛。

風雪馬疾馳而過,也不管是否撞翻長街或官道上的攤市,趙無瀾丟棄嘈雜的一切,連夜離開火肆陸,最終於十二月,歲末,到達中陸與水叁陸交界,神龍山。

整整一年過去了。

這是他們分道揚鑣的地方。

南山遠,而今已淪落為荒山。

趙無瀾登上山頂,卻再也找不到塵寰外了。

卷四·火克金·驚骨厭舞·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