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解連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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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連環(二)

西境,趕屍場。

著不凡蟒紋之人高坐於不遠處燈塔之上,依傍著月色,監視著從井口來往的其他黑衣過客。

慘淡月光下,有個女人從井底出來,蒙著黑鬥篷,四下望無人,將手中什麽東西扔到不顯眼之處的一團爛泥中,召出火,迅速燃燒。

一輛馬車早已停到附近草叢,女人掩著面容,登上車,轎夫抽馬鞭即刻離開此處。

走遠了半百米,那女人謹慎地掀開馬車簾子,朝後望那漸熄之火。

她剛放松一瞬,卻驀然擡頭,看見燈塔上望過來的黑衣人,剎那間瞳孔驟縮。

一身蟒袍,寒冽生威。

“那馬車,是暮霭火明宮的火凰紋?”

滄瀾生踏空而下,趙無瀾早就用水元素抑制了燃燒的物什。

他俯身拾起燒焦一半的偶人,只是黑糊了偶人的臉。但此偶精致,身材微胖,手裏甚至還捏著個骰子。

與此同時,火南巷。

一襲青衣隱在高墻磚瓦上,袖中還藏著個燈暖手。

趙無瀾跟他說,西境黑市另一個出口在火南巷,二人遂分於兩地守株待兔。

時近子時,巷中慢慢顯出一位佝僂老太婆,老太婆踩在石板路,又慢又晃。

花容失並勿擅自輕舉妄動,而是喚出一朵梨花,去尾隨那老太婆。

他認得,老太婆就是昨日賣偶人的骸骨娘,原來家住火南巷?

待人走遠,花容失才輕身飛檐走壁,直追到一家姓唐的打鐵鋪子。

他在高處看,那骸骨娘前一秒停在鋪子後窗,微微側臉。花容失躲避半分,下一秒,老太婆忽然就不見了蹤跡!

而後,窗簾被扯下來,正門隨即跨出一位穿著黑衣的中年女人。

花容失心有疑思,那窗子並未關緊,留著一條縫,於是變出一朵梨花,滑入窗內,卻通過傳感得知,空無一人。

……老太婆怎麽忽然就不見了?但附在她身上的梨花卻還能感知到。

為確保無差錯,他敏捷輕巧地翻身下墻,靜悄悄來到後窗,真的沒有任何人。

似有一抹綠光在身後瞥亮,花容失迅捷轉頭,卻只聽人家的狗在磚瓦堆成的狗舍裏嗚嗚地叫。

他怕狗叫太盛,引起不必要騷動,當即撤身。

……

趙無瀾正以滄瀾生趕回,花容失卻不必急,二人約定在隔世清歡樓交換信息。

隔世清歡樓在火肆陸中心區域,花容失走到百家巷,深夜靜悄悄,巷中昏暗冷清。

他就要出巷頭,卻聽見“咯吱”一聲,是門開的聲音。於是側身隱去,等關上門後,他才輕手輕腳來到窗下,耳貼那家人的墻壁。

“棠兒……你又一身血……”

“婆婆跟你說了很多次,別再去西境做那種生意了,婆婆賣個饅頭包子,怎麽養不起你一個小孩子……”

“婆婆,那些異族人可是與我們有著血海深仇的!我殺的人本就該死!”小姑娘執拗又較勁,“你忘了嗎?他們為了利益不擇手段,對我們西海螢靈一族趕盡殺絕!你怎麽能忘記在西海底被熔煉的……”

“住口!”婆婆打了說話的姑娘一巴掌,傳聲清清楚楚,叫人心疼,“你這樣造孽,婆婆再不認你了,你給我滾出去!”

花容失聞聲,迅速躲到墻的另一邊。

方才說話的姑娘果真被趕了出來,她咬著嘴唇,袖子抹幹凈不爭氣的眼淚。

西海棠扯上夜行衣的鬥篷,眼看是要找個垃圾場過夜。花容失思忖著是否要將人擒獲,然而背靠的婆婆家裏,猝不及防從窗口跳出一只花貓,一下子就驚擾了西海棠。

這次花容失看清楚了,西海棠是變成了一只螢靈,很快就飛得無影無蹤!

……

暮霭火明宮,虹繡宮。

“娘,方才莫名其妙死在我們宮門口的,是什麽人啊?”長孫明扶著魏傾城,魏傾城卻不住地顫抖,面色驚恐不定。

“他、他看見了……他看見了……哈哈哈……”

魏傾城向來明艷年輕的臉上,不知何時皺紋增生,疲憊感隨塌下去的肩膀暴露無遺。

不久前。

“哐、哐、哐——”

姓魏的賭徒果真第三天依舊拍響了宮門,魏傾城卻早容不下他。

從前,魏言來要錢都是固定規律,魏傾城只要讓家丁準時交接即可。而如今還有一個月過年,大抵賭場催得緊了,魏言來的頻率愈發高。

他還偏管不得那麽多,魏傾城都明擺著告訴他了,趙家兒子和長孫明如今都暫居火肆陸。怎麽還能讓姓魏的半夜撞門!

因此,魏傾城去西境黑市,在骸骨娘那裏買下一個寫了名字的偶人,趁著前兩天接續死人,直接將魏言也殺了,還可以將責任都嫁禍到前兩夜的幕後兇手上。

魏傾城想著想著,便詭異地癡笑起來,笑得面部扭曲,涕淚俱下。

“娘……你別害怕……”

長孫明拿帕子給魏傾城擦眼淚,還去打水讓她洗漱,希望她早些休息。

然而,魏傾城將一盆水全部打翻在地,盆子摔在長孫明頭上,看他的眼神充滿厭惡:“你個不爭氣的東西!除了吃喝嫖賭還會幹什麽?”

“你去魏府殷宅,過去就知道應和哭喪、披麻戴孝!完全不長腦子去查查到底是誰殺的魏悼和殷不哀!”

長孫明額角緩緩滲出血跡,他麻木地站在原地,熱水淋濕衣裳,逐漸變成徹底的冷寒。

“……”

長孫明沈默許久,卻忽然笑了,他握緊衣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眼眶全紅:“呵呵,你現在倒是後悔了?”

“當年,我與阿否兄弟情誼何等深刻?你寧願把我們胳膊擰脫臼,也要帶走長孫否,把他扔到西境去;寧願把我的臉全燒爛,也要讓我這不知哪裏來的野東西冒充長孫鳳凰氏……”

“中陸為我換臉重生,我被迫喝下百毒丹為虎作倀,卻因百毒丹毒至腦髓,幾年裏廢人一個,頹敗得花天酒地不學無術……哈哈哈哈哈哈——這歸根結底,不都拜你所賜嗎魏傾城!?”

魏傾城見他如此違逆跋扈,卻毫無悔意,反而理直氣壯:“都讓中陸為你捉西海族人,取其明火熔毒了!你這般記恨在心反倒跟著趙無瀾前前後後,和吃裏扒外的白眼狼有什麽區別!”

長孫明一聲冷笑,靜下心來,卻奪門而出:“隨便你吧。”

……

花容失正往隔世清歡樓去,然而聽見暮霭火明宮有動靜,他躲在高墻後,望見黑白衣裳的拖屍人,無常一樣將宮門外一具體型微胖的男屍拉走。

為首的拖屍人,似乎缺了一只眼……

死的又是誰?

待人遠離,他才小心翼翼走近,但見一朵潔白梨花,被黑紅血汙黏於地表。

百米外,隔世清歡樓。

趙無瀾端著杯茶晃悠悠地喝,於窗前臨風而立。

似虎在他背後,陳述眼見之事:“唐鐵匠在差不多子時出去過一次,但此前有個老太婆站在窗後,忽然消失。”

“還有就是……那個青衣裳的人,似乎也在追蹤火南巷出來的老太婆。”

似虎在巷子狗舍裏窩窩了一天,將鋪子附近的事情盡收眼底。

趙無瀾將茶水飲盡,註視著遠方街上寥落的人影,沒什麽表情,揮揮手,換如狼來述職:

“黑市目標大嘞跟啥一樣,俺就註意到,一個缺牙少眼的叔,賣屍體,屍身好像是那個死人魏悼呀?”

“還沒賣出去,他也挺快收攤回家,俺等黑市閉了就回來了。”

趙無瀾望著窗外,沈聲道:“好,我知道了。你們離開時,別走正門。”

如狼似虎會意,敏捷離開,鉆酒樓後院狗洞。

火肆陸又下起夜雪,雪風清冽,趙無瀾閑敲棋子,打個呵欠,終於,房門被輕輕叩響。

他伸個懶腰起身開門,驀地看到來人烏發覆淺雪,白裘裹青衫,心神微楞,行為便滯緩。

花容失不由分說,彎腰從他高高擡起的胳膊下鉆過,很快蹩進暖融融的屋子。

茶煙裊裊,他指尖凍得通紅,直到敷在熱乎乎的青瓷茶杯上暖了許久,才有意願開口說話。

趙無瀾不爽,大爺坐對面。

“你很怕冷”他百無聊賴,撐臉,另一只手叩桌子,“我熟悉的人不多,還是木系都怕冷啊?”

花容失避而不答,飲口茶卻坦率:“夜已深,我們說正事。”

“……哦。”

趙無瀾掂量片刻自己今夜所見,心想,魏傾城那女人,暗中與中陸茍且,花容失又是中陸的人,魏傾城去西境黑市所為古怪,二人此前又已經交換過信息,所以要想探究竟,不得不將線索告知連起來。

“我看見一個穿夜行衣的人,從西境黑市買了一個手中拿骰子的微胖男人偶,出井就燒了。”趙無瀾隱去魏傾城姓名,並不準備說。

花容失卻偏問:“可知男女?”

趙無瀾:“女。”

他說罷,將撿回來的殘破偶人放在桌上。

“唔……前日,我去時,有一個男人買偶人,看樣子,偶人出自一家。”花容失湊近端詳爛偶,然而並不想碰這臟東西,只用一根手指挪了挪小偶。

“而這偶人恐怕有蹊蹺,似乎要賣一錠銀子的。”

趙無瀾:“……一錠銀子?”

“嗯,我見人付錢的。”

“嘶……那就不得不問問你了,”趙無瀾靈光展現,抓住重要線索,“前日,和你一起去百家巷吃早餐的小女孩,你與她熟識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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