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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雲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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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雲譎(二)

神農栩給他嚇得魂飛魄散,趙無瀾一把冰刃捍守,正飛速思考留不留人,然而,李材瞳孔緩緩失色,逐漸和那老人變得一樣麻木茫然。

“這東西會傳染,盡早解決掉吧還是。”

趙無瀾為了眼前大夥這麽一群人的安危,意圖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緩一陣子。

“等等!”神農栩止住趙無瀾的手,他鄭重道,“這東西,我們是不是見過?但遠沒有我們當時在勾狼山下見到的強。一定有別的辦法讓他們都恢覆原形。”

一起來的工匠們大部分是第伍陸,對自己的家鄉再熟悉不過,七嘴八舌討論起來,最終有一個叫關隘的漢子勇敢提議道:“木偶不會傳染,疫病才會傳染,第伍陸常年受災受難,很大原因就是缺水,我覺得,可能是血液接觸為傳播方式,疫病疊加的木偶化。”

趙無瀾會意,取下一顆南海雪珠,看著他愛不釋手的小玩意兒還有些惋惜,下一秒,直接將珠子拍進了李材心臟處做實驗品。

土克水……然而——

李材根本無力吸收南海雪珠,霎時間化作一灘血水,而那血色又被水元素消解的幾近透明。

趙無瀾的水元素太強了。

“哦……這樣,我知道了。”

神農栩好奇地張望,趙無瀾拍拍他的頭:“你帶大家先躲到帳篷裏去。”

他又拿出一顆南海雪珠,揚至半空,流光皎潔剎那間勝於月色。

“玉聲碎!”

霎時間,宛若九天降雷,驚鳴一聲襲破空氣遞至眾人耳,傾盆大雨緊接著滂沱而下。

遠處,第伍陸的村落人家忽驚起,萬家燈火次第開,隨之而來的,百姓歡呼叫嚷,攜老抱幼,一齊出來觀白雨謝天恩。

“下雨了!下雨了!”

“終於肯下雨了!我娘子為了孩子活下去,整日割腕放血,早已奄奄一息……”一漢子面容憔悴,哭得涕淚橫流,他搬了家裏的缸,桶,都用來接水,鄰居來不及擦眼淚便爭搶著效仿。

第伍陸邊境旱災最為嚴重,趙無瀾也不可能給整個土陸都下一場酣暢淋漓的雨。

他觀察了當地形勢,雨水降落很快溢進龜裂大地裂縫,地表似乎也留不住水,他思量著再放一顆南海雪珠,然而,蒼天有眼,當第一顆雪珠即將溶盡時,他們都聽到了自遠天滾落的驚雷之音。

紫色閃電將半邊天化作白晝,隨後,黑夜重新上湧,閉幕沒收住的卻是久違的甘霖。

北方兩陸皆酣暢地接受了雨水的洗禮,甘澤浸潤整夜。

次日一清早,趙無瀾方從帳中起身,外面工匠弟兄們早就又生火晾曬衣裳,趙無瀾看他們忙活,伸個懶腰,手指一點就用火元素把有些潮濕的衣擺弄幹了。

神農栩神出鬼沒地顯現在他身邊,遞給趙無瀾一塊炊餅:“趙哥,咱們是要勘察第伍陸狀況,選取適合當驛站的地方,今日動身去?”

趙無瀾毫不嫌棄咬一口餅,手搭在神農栩肩膀:“嗯,我以為修建驛站在這種邊境之地,既方便減小工程量,也能帶動這荒僻之地發展,你覺得呢?”

神農栩頷首,補充道:“可以把驛站由內而外建,交通方便,訊息傳遞得也快,一層層把關,省得什麽不好的人到別陸亂竄,也增加工作崗位。”

圍一塊生火的幾個工匠正談天說地,然而有一位忽然被針對起來。

“餵,說你呢,你這幾天都鬼鬼祟祟的混在我們中間,方才叫你去鎮上借個火都不去,你怎麽回事啊?”

“哎,哎,大家都不要吵了,”關隘平事息人,積極勸架,“這小兄弟面生,估計也怕生呢。”

趙無瀾註意力放到那人身上,他定睛一看,當即拽著把人揪出來:“長孫明,你來搗什麽亂?”

長孫明被趙無瀾瞪得面如菜色,他強撐臉面道:“堂哥,我,呃……你說過的,幫我查畫柳的事,可你轉腳就跑這鬼地方了,我不放心啊。”

趙無瀾扯幾下紮頭發的藍纓,面露難色:“你這,這麽執著為什麽……哎,總之我一定會查,不過那邊藏得深,第伍陸可能有線索,一邊辦正事一邊查唄。”

長孫明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又小心翼翼道:“這樣……還有啊,小叔和花娘讓我看著你,用你那火元素的時候別太囂張,像你烤衣服熱燒餅,不是濫用開玩笑嗎。”

“哦——”趙無瀾懨懨答他,心中不屑。

日頭近午時,這一群人還在帳外支著簡陋木桌修改驛站設計圖,昨日受了恩惠的百姓從不遠處的鎮子上將午飯分帶給這一夥人,淳樸又熱情。

“今早去了第伍陸鎮中心賣瓜果,才看見水叁陸派人修建聯通大橋的快訊,我想著出門時看見那一班人馬,可不就是撐著南陸旗幟的!”

青年伍子攜父老鄉親,拖瓜抱李的,將水叁陸駐地圍得水洩不通。

長孫明心直口快:“大哥,你這麽年輕的二三十歲都出去賣瓜賣菜,那你們老的,六七十歲的人難道去幹苦力抗重活?”

伍子面露愧色:“第伍陸發展緩慢,沒什麽缺人的地方,我們鎮與鎮之間,封閉保守自給自足比較多,去鎮上賣菜,也不算賣,頂多是交換,他那一塊地不長絲瓜,我這塊地不生花生的,反正大家都這樣,勉強過活吧。”

“對啊,看見修橋的消息,可把我們激動壞了,水叁陸用得著人,經濟基礎雄厚,連著我們也能改善生活了。”

趙無瀾抱臂頷首,心中沈重之意被百姓質樸的笑容一掃而空。

“趙小陸主……”

此時,人群後緩緩走出來一位老者,就是昨日咬了李材的那位,他拄著拐杖踱至趙無瀾身前,老淚沾衣:“請您一定要幫我們討回公道,昨日那個姓李的道士,近十年來殘害了紙木村許許多多條性命……”

“昨夜暴雨竟能破解他的邪術,可是那些得以脫身的人們現在都藏在紙木村中,不敢拋頭露面,這該如何是好?”

——與此同時,中陸,昆陽地符宮。

李成裕坐在宮殿冰冷的石板上,暗無天日之地,黑沈沈的空氣壓得他長不大分毫。

宮殿的一角擺了很多玩偶娃娃,像廢棄的殘品一般結著蜘蛛網。他癡傻地捏著手裏一個偶人的鼻子嘴巴,喃喃道:“李材,李材,你平日裏最活潑,今日怎麽也呆若木雞啦……”

若不是短刀流著瀲灩銀光,更不會有人註意到宮殿柱子旁倚著個晦如深。

她對昏黑與冷寂毫無厭惡,對白日與繁華更不覺熱鬧,不被派出任務時,便靜靜站在地符宮內,悄無聲息。

殿門被推開一條縫,灰塵在短暫的光束中飛舞,而又隨著宮門大開而歸於沈寂。

“李材死了,”李眉清的扇子揚了揚,“被水叁陸的那位隨隨便便就殺死了。也沒什麽,畢竟他不過只是血偶村裏,一個被我們捏造出來的,有點自我意識的殘缺人罷了。”

晦如深面無波瀾。李成裕對其不滿,寫在臉上十分明顯:“陪我玩的人接二連三都不能陪我玩了……”

他暴戾地將那個偶人李材扔到蛛網下那一堆,憤怒地踩死爬動的長肢黑蛛。

“我們真的不需阻撓趙氏大橋築造?”晦如深不看李眉清的眼睛,視線也很晦暗。

李眉清看向李成裕,李成裕的瞳孔黑卻無神幽然。

“看來令主以為,建橋長遠來說利大於弊,我們又不出力,趙氏建就建唄。”

李成裕看著晦如深,小孩的嘴角勾起:“那晦如深可以放心陪我玩了吧。”

李眉清搖著扇子,略一躬身微微一笑,退出地符宮,將宮門重新緊閉,亮光與殿外花色皆被吞噬。

最後一道光卡在李成裕眉心,隨著嘴角弧度而消失不見。

……

自那日趙無瀾走後,花容失就一直在思考他肩上的傷——難道也是因為水生木,他的肩膀才會出現皮膚紋路重組的狀況?是不是意味著他不能過於接近趙無瀾,否則就會換回原貌——倘若這麽容易就能破解星羅三剎的邪術,那倒好了呢。

雖不知李眉清究竟要做什麽,但起碼知道,他因血偶人一事實實在在害了很多人,依自己一月來的觀察,雪月樓分明是另一個冠冕堂皇隱在繁華之下的血偶村……所以,絕不能放任不管,作為花容失,該如何隱秘地給趙無瀾提供線索?

花容失摩挲著那本曲詞薄,指腹輕撚,緩緩垂眼,枕著自己胳膊,青紗衣染了一片暗香到他面容上。

他從袖中取出梨花帕子,心中有嘆,幾經輾轉,還是落回自己身邊了啊。

“嘗年,你睡了嗎。”

天盜火掀起珠簾,珠簾相碰的清響讓他覺得失禮,索性直接問了。

花容失直起腰,慵懶的午後日光曬過青紗,曬得他清姿玉容:“沒有,你腿腳剛好,坐吧。”

天盜火倒了茶,遞一杯過去,恰逢花容失一雙燦爛笑眼:“你真的愛笑了很多……像你小時候了。”

花容失輕呵一聲,但並無自嘲之意:“我既已是花容失,你也逐漸改了稱呼吧。”

“嗯,好,”長孫否乖乖聽他的,托著茶杯抿水抿了一杯又一杯,真摯又小心道,“那就喊你,容失……?”

花容失托腮,似有肅意,然末了問一句:“名字而已,有何區別?”

長孫否也被他問笑了,睫毛閃閃,神色無比認真:“無論你化作什麽模樣,改換了哪個姓名,我都不會忘記西海那場雪,不會忘記你重新賦予我的生命的信仰與意義。”

花容失眸中似有動容之意,他牽起嘴角,卻收回手,起身在長孫否肩頭拍了一下:“對你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精神枷鎖呢。若是這樣,我當年一定不會任性。”

“在世上,沒有他人可以讓自己付出一切,對方沒有資格,自己同樣沒有全部的資格。我希望你為自己而活。”

天盜火仰頭看他,欲言又止。

“都在這呢,怨我來的不是時候?”李眉清搖著折扇走進,“也好。”

“紅塵被丟在了斷陷湖,既然飲過你的血,你去第伍陸尋回來好了。踏入第伍陸呢,你會先得到星羅三剎的暗號。”

“原來的花容失則在骨柔禁地守著,事成之後,殺了他。”



“唯有如此,你才會天衣無縫。”

李眉清繼而轉向長孫否,玩味一笑。

“——天盜火,你,負責監督,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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