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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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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人

離開骨柔禁地,斷陷湖水波依舊粼粼,勾狼山連綿如狼之背脊,毀滅的文明與銷匿的血脈,在此刻,隨東風再起。

……

第伍陸,蚩尤土。

李眉清將孔雀石令出示帳前,守衛任其出入。

嘗年擡眸,若有似無盯了會兒那張令牌,神色恢覆,默然跟其後。

前者進入,站到一邊,好整以暇:“三月已至,首領,我們中陸從不失約。”

蚩尤部首領將視線轉移,看著站在面前的人,生疑:“此人?吾為何以為不像?”

李眉清:“星羅三剎的功勞。”

首領當即放聲大笑,爽快地倒了大碗酒,咕嚕飲滿腹,將碗一摔,砸到嘗年腳底:“賤人!就是你害我蚩尤部男兒死傷大半,吾一定悉數奉還!”

“不急,慢慢罰,”李眉清轉身離開,“水叁陸又搞幺蛾子,我去探查一番。”

……

一只灼眼的小型鳳凰鳥,飛過勾狼山,四瞰群山與深湖,卻一無所得。

長孫琰變回原狀,站在斷陷湖邊,心想,難道人已經被轉移走了?

前些日子,他來探訪,總是有重重戒備,還有五位五行高手隱匿其中,故而只能遠觀。今日,那些蚩尤部的撤離,沒想到此地這麽快就被收拾的幹幹凈凈。

“呦,戰凰將軍麽,久仰。”李眉清不知何時出現,搖著扇子,笑呵呵打招呼。

長孫琰皺眉,看著他:“我知道你,這些年,為了奪取金壹陸大權,沒少花功夫吧?小夥子,還挺有心眼兒——你娘願意認你了麽?”

李眉清神色淡然,又或是走了神,只不接話。

“不過啊,比起這個,”長孫琰摳摳耳朵,漫不經心,“我更好奇,你爹是誰……換句話說,你是誰?”

李眉清眸光黯淡深沈,他盯著長孫琰,抿緊唇。

長孫琰一步步朝他靠近,忽然拽下他腰上的翡翠,冷笑說:“我就說,你怎麽可能死得那麽輕易平淡。”

“你的野心,不止一座雪月樓,不止一個金壹陸,更遠不止一個萬人敬仰的宮廷設計師的名號!”

“虧我們當年那麽信任你,虧我當初親手把笑笑送給你!”

“你別以為,不把笑靨子當作犧牲品,你就會減少心裏的愧疚,可是嘗年,他是你的親生兒子!親生兒子!他是一個活人!李眉清,或者中陸的那個李成裕,他們是什麽,你比誰都清楚!”

李眉清垂著眼,眸光冷淡,仿佛不是當事人,而是旁聽。

長孫琰的憤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憤恨難解,直接將翡翠扔到了斷陷湖裏,砸開一個足有一米高的水花。

李眉清神色依然不見波瀾,靜默幾秒,他擡頭笑:“所以呢?你們知道那麽多,武功那麽強,怎麽不去拯救大陸,拯救蒼生?你們還不是將孔雀石交給了他?你們和我一樣卑鄙。沒有資格來說教我!”

“……總之,事已至此,”李眉清冷靜,“他呢。離開我們,就只有死。希望你們,永懷愧疚,永懷慈悲之心,別再來阻礙一分一毫!”

他說罷,甩袖子走人,眨眼就不見身形。

人散山空,不久後。

“風沈,你還是魯莽了啊。”

一個蒙面人,悄無聲息地將翡翠撈了上來。

斷陷湖中似還有他物,不過是被遺棄的屍骸,但再無趕屍人認領。

此後,骨柔禁地,勾狼群山,終於恢覆到數月前的平寂。

……

七日後,六月中旬。

蚩尤土,首領帳中。

幾個侍女端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滿臉恐懼地換了一波又一波。

“吾倒要看看,怎樣的酷刑才能讓你這個狡猾奸惡的漢人開口求饒!”

嘗年淡然地看著地板,頭也不擡,燒火的炭盆烤著一條軟金鞭,蚩尤首領將鞭子撈出來,浸上一層濃鹽水,鞭子一道道滾落,浸滿血的繃帶被抽開,又殘缺不全地垂落。

李眉清不知何時進入帳中,不發一言,靜立遠處。

那首領見不起效,狂躁地扯下嘗年臉上的紗布,拽著他的頭,就要往火盆裏扣。

然而,首領心思一歪,緩緩揪起他的頭發,捏著嘗年的下巴,貪婪地看兩圈:“木貳陸每年都被吾蚩尤部搶去許多女子,你比她們更美。”

“吾聽聞,木貳陸的男人也會懷孕,吾現在就讓你給蚩尤部綿延子嗣!”

嘗年臉色驟變,他眸中的冷淡無畏驚散,狠聲:“你敢……”

首領野蠻又粗暴,像扒掉羊皮一樣,直接撕裂那些衣裳或繃帶,惡劣地抹幹凈濃血,像食用生的獵物一般咬向手裏狼狽的人。

然而下一秒,嘗年猛地伸一只手,將那男人摁死在自己肩頭,又掙紮出一只手,撿起丟落一邊的鞭子,兩手一接,看緊機會,環住首領的脖子,顫著狠狠繞三圈,首領當即要扒開鞭子,松開嘗年,嘗年得以脫身,蓄力站起來,握緊鞭子,又拉緊,發了瘋一樣,將男人的頭懟著墻猛撞。

"去死!給我死!都去死——"

嘗年眼眶全紅,青筋暴起,與原先判若兩人,他將炭火盆砸在男人頭上,不顧燒炭如火,抓起來,趁人哀嚎,撬開首領的嘴,橫抓一把將炭塞到他喉中。

“嗷——”

“叫你抓木貳陸的人!你還敢不敢、敢不敢!!”

“鬼啊啊啊啊——吾錯錯錯了、放、放……”

首領眼睛骨碌轉圈,嘗年果然隨著目光,看見不遠處一把匕首,他怒吼一聲,持起匕首狠狠往那男人身下紮去,手腕猛地一擰,首領啞著沒喊出來,當即昏厥不省人事。

帳外的人聽見動靜,躊躇不敢進,李眉清難能目瞪口呆,站得離外頭近,招招手,讓侍衛趕快喊醫師。

嘗年瞳孔失神,染了血,又變得萎靡不振,他咬著嘴唇,渾身顫抖,撿起被撕得爛七八糟的外衣,赴死一般孤身往外沖。

李眉清眼皮一跳,當機立斷,把人打暈,帶回了轉圜院。

……

次日,嘗年醒來的時候,就搭著毛巾,泡在木桶裏沐浴了。

周圍藥香氤氳在鼻尖,令他感到一段熟悉的哀傷,以及無力的憤恨。

“你醒啦。”白發整齊的老神醫坐在浴桶邊,將手裏藥典放下,給嘗年遞手巾和衣裳。

“你氣虛體弱,心思郁結。沈屙頑疾又不得醫,以後,長生也救不了你。”

六月中旬的日光已經趨漸暖和熱烈,讓久埋寒潭的人感到些許慰藉。

“你怎麽在。”嘗年抓起木桶邊掛的衣裳,穿好,坐到一邊,皺眉,埋頭。

“自然是被抓回來的,”李眉清從屋裏緩步踱出來,搖開扇子,“聽說你從小惡疾纏身,經過星羅三剎洗血換髓,竟然沒把你的病帶走。”

“這神醫用得著,就一並帶往中陸了。”

“近月裏,趙氏人馬返回南陸,卻要一一驗查離開第伍陸之人。蚩尤部有些壯丁,被趙氏征集,去學習先進的建築技術。後日,那個首領就會帶你混進去,然後去中陸。”

嘗年依舊抱臂埋頭,他不管李眉清說什麽,執拗地問:“……為什麽,你能來到轉圜院?”

李眉清自說自話:“接你去中陸,是天盜火的下一個任務。假如他再次放你跑,那麽,他這一輩子,就會在西海底結束。”

“——你為什麽能來到轉圜院!”

“我問你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

嘗年顫顫巍巍站起身來,他手中化出一柄木劍,仔細看,上面布滿了殺人無形的毒針,他橫向李眉清,直接狂躁飛掃過去,殺氣淩人,孤註一擲。

"你為什麽能這樣!昨日,你就看著那個男人那樣對我,那樣說話,你不會覺得惡心、不會愧疚嗎!"

嘗年嘶吼一聲,毒刺倏然閃出,李眉清扇子反掃,防禦罩將針刺悉數返還,銀光綻開,刺進嘗年血肉中,有些穿透他薄薄的皮膚,又帶著血滲入墻縫。

“還是說,你當年,就懷著那樣的態度,那樣對我爹的呢?!怪不得,他總是抱著我哭、要把我扔到西海底!”

李眉清,或者說,風沈慕秀,他靜靜看著,看著嘗年指尖的血落在地上,聚起幹燥的灰土,成渾濁的血滴,他冷聲道:“你的性格,太尖銳自負。”

“一個月,給我統統改掉……還有,”他上前一步,扼住嘗年脖頸,拇指扯起嘗年的嘴角,厲色不減,“我會派人監視。每天,你要笑的少於十五次,你一定會生不如死。”

他松手,嘗年當即跌昏在地,血珠飛濺,不省人事。

……

趙氏據點,收拾齊全,整裝待發。

周圍得了恩惠的居民很是感謝,希望他們水叁陸與第伍陸多相來往。

眼見七月將至,就是乘風雪馬,趕回水叁陸,也要半月,這幾乎是最後時期。可是查人查了三個月,都沒有一個叫嘗年的,或者畫像相似的人離開第伍陸。

趙晏清:“無瀾,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趙無瀾猶豫不決,下意識撚著腰上風雪珠,涼沁沁的,緩解他的情緒。

恰在此時,如狼似虎跑過來,道:“趙小主,蚩尤部最後一波了,那些都是傷員,您還要親自挨個驗查嗎?”

“怎麽不去,”趙無瀾轉身,跟著如狼似虎,輕輕嘆了口氣,“去看看吧。給他們多分一些傷藥。”

……

蚩尤首領親自在隊尾護送,嘗年就排在最末,臉上身上全是紗布,穿著樸素的麻衣。那首領惡狠狠看著他背影,恨不得把他咬死。

眾多蚩尤部年輕子弟,當時也是被迫上戰場,對水叁陸沒有實打實的怨恨。反倒聽說趙小主人中龍鳳,是大陸有名的天之驕子,跟他們遠古族長相也很不一樣,各個踮著腳巴望。

“天哪,賞心悅目也!”

“他的衣服華貴得像海水做的!”

“我們去了那裏,也能像他一樣麽?”

嘗年在人群中悶著頭,自從有了孔雀石,他就能聽懂這些人的語言。他知道趙無瀾就在前面,但他逐漸地攥起袖子,無論如何都擡不起頭。

時隔三月,當他再次聽見熟悉的聲音,成熟很多,失了從前胡鬧的調侃,唯覺難以抑制的激動,忍不住顫抖,甚至想哭。

——無論是被暗無天日浸泡於湖底,被洗血、被抽骨換髓,還是被鞭笞,被本該最親近的人拋棄旁觀,他都咬緊牙關,一滴眼淚都不肯落下。

……卻唯獨看見趙無瀾,看見這個混賬師兄,讓他自卑、讓他難過、讓他一次次感受喜怒哀樂,讓他最終都歸於敗北一般的無地自容。

他真的好羨慕趙無瀾。

羨慕他生來無所畏懼,生來有恃強傲物的自由,生來能活得張揚瀟灑。

“你真的自願去……”

趙無瀾本來倚著一棵青碧開花的樹,略顯慵懶隨意,卻發現最後一個人,身材相對纖瘦,傷口也更多,於是微微躬身,望向對方的眼睛。

紗布上紅色血跡被暈染開,泛了一層新的血色,那人瞳孔黑沈,淚水盈滿眼眶。

趙無瀾有些錯愕,他沒有遞給對方一包藥材,而是從腰間拿出一方柔軟的帕子,輕輕拭去他眼角淚水。

“以後可要還我的,”趙無瀾小氣吧啦,放到那人掌心,“別哭了,你會說話麽?”

嘗年的眼淚愈演愈烈,可天意不讓他承認半分的軟弱。

——很多年後,趙無瀾歷經百轉千回,陰差陽錯才得知,那句異族語言,說的正是:

“師兄,你帶我走吧。”

卷二·木克土·詭骨成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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