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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懊惱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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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靈素就沒睡踏實,夜裏好似做夢了,夢裏就是她哥跟她說的那番話來回來去得轉。沒等天亮就醒了,也沒功夫去疑心自己這好好的怎麽開始做夢了,更沒空去細琢磨夢裏的意思,只一心要趕去湖邊看看情形。

衙門裏的人今年全得出動,從前遇仙會不過本縣一地人的熱鬧,外來的有限;今年來了太多知名神侍、大神侍,隨著來了不曉得多少信眾,更得管了。連在讀的廩生和狀元坊裏的老生們都沒放過,一個個都領了活兒去。

毛哥那裏也出了件事兒,卻是力氣坊的汪頭兒找上門來了。說是這陣子河裏船只實在太多,鬧得一團糟,想起從前他在的時候各樣調度,比旁人都強,是以來請他幫把手。

如今這作坊裏沒多少事情要做,毛哥也得閑,便答應了下來。

這裏良子就說他:“我就看不慣你這老好人的樣兒!從前受他們的坑還不夠?這回的事情滿可以回絕的,你又怕什麽!還真給應承下來了!”

毛哥笑笑:“上回就沒有撕破臉,這回我反要拿喬?且如今我也是一腔子力氣沒處使,那活兒我幹慣的,他們現在要請我幫忙,說實話我心裏還挺高興……”

良子樂了:“得,天生挨坑的命兒!”

這裏毛哥又把作坊裏的事情處置了,——如今要不了那麽些人了,自然得回掉幾個。

良子村裏那對父子算了這陣子的工錢,又另外得了一個紅包,平平安安出了村,到了渡頭要坐船時候,那當爹的忽然一個大耳刮子抽到了兒子臉上,一時把那當兒子的給打蒙了:“爹!你、你中邪了!”

他爹瞪紅了眼珠子罵道:“這地方的活計,管吃管住,賺的還多,若不是有良子那小子的面子在,哪裏輪得到我們?你倒好,嘴上沒個關門的,幾句話就叫人把要緊事情哄了出去。這回人家要不了這麽些人了,辭哪個?頭一個就是我們爺倆,都不用說!”

那小子不服:“這話我可不認!當日我也跟毛大哥認過錯了,毛大哥說了這事兒不怪我的。要是真要趕我們,幹嘛等到這時候?那時候就該趕我們走了不是?!”

當爹的大罵:“放屁!人家當時沒趕我們是人家厚道。可一旦要不了那麽些人了,頭一個就得叫我們走。你自己想想,若是沒有這檔子事兒,現在會這麽叫我們走?我們還連句二話都沒法兒說?這裏頭怎麽回事兒,大家心知肚明!你個狗娘養害祖宗的王八羔子!瞧著我就來氣!”

兒子一邊躲他爹的老拳,一邊回嘴:“我是王八羔子,那您是個啥!”……

這裏良子同毛哥也在說這個:“幸虧那小子當日不地道,要不然我這會兒還得另外給他們找活計去了,畢竟當日是我給帶來的……”

毛哥拍拍他肩膀沒說話。餘下幾個裏頭,有本村的之前來幫忙拌料的,幹完這一年不想幹了,想另外學門手藝去,毛哥也另外給封了個紅包。

那小子沒要,笑道:“我還得謝謝兩位大哥,要不然我也沒這個去學手藝的決心。我爹給我尋了個木匠坊當學徒,我打算往後就白天做工,晚上去讀官學。”

毛哥把紅包塞給他了,又道:“心裏記著現在這股子心氣兒,可得堅持下去才好。”

小子這才收了,又謝過他們兩個。

到了冬至前後,毛哥就真的去力氣坊幫忙排船位調船去了。

今年來的信眾太多,這從前都是貨船爭位,今年這客船占了得一半。且好多船瞧著還挺有來頭,不好惹的,站出來同人打商量的人口氣也一個個說一不二的樣兒,叫貨船上的人白得些氣悶。

毛哥做熟了的,且性子好,又會說話,一口官話也說得明白,自他開始幫手,這邊碼頭上情形就好了許多。

結果到了冬至前這一天,他正同汪頭兒兩個說今日的安排,忽然邊上過來一個司衙的人,笑著道:“嘿,是你啊。聽說這裏有個能調度的,我還當是誰呢,去年湖邊的航道還是你想的法子!來來來,今年更麻煩了,你也跟著來幫忙吧。”

又回頭看汪頭兒:“借你們人使使成吧?接下來這三天你們可都不讓卸貨的。”

汪頭兒趕緊道:“不敢不敢,這位可不是我們的人,原是我們請了來幫忙調度船位的。”

那司衙的人就笑了:“那就更好了!走,走,趁著還沒堵結實,咱們先想想法子去。”

毛哥也認出來了這位就是去年聽了他的主意,在水路上拉繩索、做標記的官爺,見人家還記得自己,又這麽說話,自然也不好推拒,嘴裏謙讓著,腳上就邁步跟著走了。

大連店和飯莊子這回要施放的東西都一早就運過去了,正日子七娘會回來坐鎮,沒靈素什麽事兒了。

劉玉蘭的娃兒也六七個月大了,因之前靈素要撤股她答應了不叫她費心的,這回食街的事情就也沒煩她,只同兩位大師傅商議著安排。哪知道張羅到一半,卻說今年沒有遇仙會食街了,知道是祈福會在打岔,就索性歇了心。

到了日子,她帶著家人也跟著去湊熱鬧,結果一看那裏照樣許多做買賣的,就問起來:“不是沒有食街了麽?怎麽又有了?!”

就有鋪子掌櫃的告訴她:“食街是咱們自己往裏頭搭錢做善事的,今年沒有了,今年來的都是正經做買賣來的。”

另一個道:“從前都是咱們自己縣裏人你幫我我幫你的白熱鬧熱鬧,這回多少遠地方做了大船來的,咱們幹嗎白貼補他們?這一年裏又沒得他們照顧過生意,明年更不曉得人去了哪裏。這仙食街還是算了吧!”

劉玉蘭聽了點頭笑:“我說呢!”

祁驍遠要忙衙門的事兒,她本來想約靈素一塊兒來的,結果早上坐了車過去,她們家卻關著門,想是一早就出來了。“大概是著緊尋吃的來了。”她想起靈素幾回說給她去年食街的熱鬧,便笑起來。

靈素這會兒哪裏還有空想吃的呢!

湖兒同嶺兒跟著燕先生他們一起在燕府裏頭看熱鬧,她就自己一個往湖邊人堆裏擠進擠出地瞎忙活。

看著幾個方向上,各成派別似的人堆,她心裏就又惱又急。別看這一堆同一堆之間的衣裳打扮不同,祈福儀式也大相徑庭,那發出來的心念卻是如出一轍,都是護陣不喜歡的東西。

倒是苦了邊上的零散百姓們,之前就一群“正式”的信眾,跟著做也罷了。這回來了七八群,彼此又都不一樣,跟哪個學合適?趕緊打聽打聽,到底哪一夥是最正宗的。

可一問之下,又家家神異,哪家都是大神侍的近侍高階信眾,哪家都有許多神跡現世,哪家裏頭都有響當當的一方豪富貴族,這可真是……太難為人了!

正這時候,忽聽得遠遠有人喊道:“不求觀的觀主神仙來了!!”

一時人群都騷動起來,明明都不曉得這句話真假,更不認得那觀主的模樣,也不曉得人到底在何方,就忽然往哪一處群湧過去。一旦有人動起來,立馬就有人跟著,這一片動起來了,剩下的都認定那是觀主來的方向了。

為了能更接近這位現世神仙一點,都一個勁兒地擠起來。仙術全無的真神仙無力反抗,只好跟著人潮順流而下,神識四下探看,哪裏有什麽觀主?!可不管她看到什麽、想到什麽,這腳步也停不了。要是一停下來,恐怕就要被莫名湧動的百姓踩在腳下了。

團團擠著真神仙的人看著前頭人的後腦勺直問:“瞧見了麽?瞧見觀主神仙了麽?在哪兒?!”

這不求觀的觀主上回來顯過一次靈,那陣勢就挺大挺神異,這回自然也不會遜色。

一個極高的浮座從遠處緩緩漂來,上頭還起了一個高臺,臺上端坐著峨冠博帶的不求觀觀主。

周圍霎時都安靜了下來,只那幾群正式信眾裏還有兩三個未管他人施為,只顧著自己繼續祈福儀式的。

這裏浮座行到湖中央,便停了下來。那觀主立起了身子,浮座上站著的二三十號人就忽然奏起樂來,聽著十分古樸威嚴。

緊接著這位觀主在高臺上的案前拈了什麽東西,指著天不知道念些什麽,忽然橫了手往湖心一點,高喝了一聲。

霎時從浮座底下出來了許多小船,上頭環立著人,這些人手裏都持著釣竿一樣的物事。

隨著觀主動作,浮臺上唱念聲漸大,九條小船分立在湖上,呈九宮格形。觀主又一聲高吟,這些持桿人紛紛把手上長桿甩了出去。只這一下,就能瞧出來這手上都是有功夫的。

那桿子上連著根極長的釣線,線上拴著各樣法器。只看在天光下晶瑩璀璨各樣光芒,也知道都是金銀打底鑲珠嵌寶的金貴東西。

隨著各人抖腕子甩桿,九九八十一件珍罕玩意就齊齊落入了水中。

浮臺上樂聲一停,觀主聲音越發高亢,忽然一收,那些持桿人也跟著收桿甩線,卻都是輕飄飄的,——頭裏懸著的那些東西都沒了!

眾人正在納罕楞神,卻聽得司儀高聲道:“饗神禮畢!求神祈福!”

觀主就在高臺上一坐,那九條船上的人和高臺上其他人等也都就地一坐,嘴裏開始念念有詞。連著周圍的幾群正經信眾也得了號令一般開始齊聲念起什麽來。

這下可愁壞了那些不怎麽正宗的信眾,倒是跟著一塊兒或跪或坐了,可念什麽呢?!

只好就把自己平日拜神求神的話隨便說說吧。

無非是求神仙保佑家宅平安的,或者家裏誰誰能早日康覆的、出門做買賣順利的、早生貴子的、求高中的、求發財的……從古到今,人的衣飾言語不知道變了多少,這些東西卻倒都穩當得很。

靈素神識牽著陣法,眼看著它在那裏抖啊抖的,也沒什麽法子可想。

這一場叩拜完畢,人得空說話了,才說起方才的饗神禮來,一個個都一臉吃驚:“眼見著是拴著繩兒扔下去的,沒兩句話收上來就空了!這是神仙受了禮的意思了?!”

又有人道:“天!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從前在湖邊求神總是不靈驗呢,那都是沒上祭品的緣故啊!”

那個道:“你看人家用什麽東西祭神了麽?你也比著來,你家裏能拿出一樣?”

先前說話的就搖頭:“人家那是不求觀的神仙觀主,咱們怎麽能同神仙比,太也不敬了!這就好比龔家老太爺做壽,人齊家送什麽,你也比著送什麽去?這看的是個人的心意,自然是依著各自的情形來了!”

都沒到下晌,就開始有人往湖裏扔東西了,什麽吉利花樣的金銀錁子、銅錢青錢、糖仙人面仙人,也有倒酒倒飯菜的。

靈素看著自己收的那水底空間裏越堆越多的亂七八糟玩意兒,心裏那個恨吶,——這真是從古到今發得最憋屈、最懊惱不過的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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