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8章 一生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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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素開始琢磨這個不用藥的治法已經許多時候了,從湖兒夢通靈性之事裏悟出了路子,又在自己這便宜肉胎上試了百千回,這治法的效果她心裏十分有底,她最擔心的是這個來路卻說不明白。

畢竟人眼能看見的東西同神識所見差別太大了。她自己能用神識和肉胎兩相比對著,曉得這肉胎的限制所在。可人生來只這麽一個“家夥什”,得用不得用都只能靠它,自己這作力在人根本摸不著瞧不見的東西上的“治法”,恐怕難教人采信。

好在有谷大夫。谷大夫同燕先生出身的門派,連符咒的傳承都有,對靈素所言人身經脈之事卻是驚喜多過懷疑。尤其此前谷大夫又收集了許多“不藥而治”的法子,有用捏、刮、揉、拍等法子的,甚至還有用火烤的。這些都歸到草藥上就說不通了,反是靈素的說法恰能合上。

靈素不意事情如此順利,心下甚喜,更一意要把自己的這點“發現”盡數傳授出去了。

種地開荒、漫山撿菌子遍地撿錢,這些事兒雖則她做起來也挺高興,且也仰賴著自己的“神仙”身份,可這些在她看來都只能算玩兒。尤其嫁了方伯豐,看他行事說話,自己那些事情實在算不上“能叫所有人受益”。

這回的就不一樣了。開荒種地自己不過仗著靴子和靈境做得比凡人快些,實則事情是一樣的。眼前的治病法子,憑凡人的能耐只怕琢磨不出來。要他們自己摔哪兒碰哪兒了一點點找出人身上那些要緊的小光團所在,再摸清楚這些光團間相互的關系、各自與臟腑間的關系,這得等到什麽時候去?!

所以這事兒做成了,傳開了,能叫人用起來受益了,她這神仙才做得有點意思了。

方伯豐曉得她對人熱心,看不得旁人受苦,只是也沒料到此番為了一個醫藥之事,鬧得幾乎日日不著家,除了不得已應付幾處買賣,真是得空就往燕先生那裏找谷大夫去了,笑嘆道:“大概是農務司的屋子不對,我如今可算嘗著老司長說的滋味了。”

谷大夫醫術高明,常常半夜有人扣門求診。尤其鄉下地方大夫難尋,她一個月常有半個月往各處村鎮去,那時候可還沒有這麽好的水路可走。不過老司長忙著農務司的事情,一到走村的時候也是哪兒偏往哪兒去,這兩口子是誰也別說誰。

從前燕先生與苗十八和魯夫子說起自家這師妹和妹夫的日子,魯夫子就曾感慨道:“世人總希望為官的、行醫的、教書的個個都如你這師妹、妹夫一般才好,可卻不自問,若叫他們自己這般過日子,可又願意?——總是旁人為己鞠躬盡瘁才是對的,自己則該隨心所欲過日子才是老天有眼……”言語中頗替這兩位鳴不平。

這下可好,後繼有人、不,有神了……

又說燕先生,此前咳嗽不止,他自己也用了不少藥,效果時有時無,他曉得恐怕病根不在這個“病”上,只好養著,盡量少費神勞累。

這回要給他治病了,他倒忙上了。往那裏一坐,靈素拿手比劃著下針,他在那裏正襟危坐,一針下去,凝神靜氣片刻,便道:“酸,麻,好似在往上走,沿線在這裏、這裏、這裏幾處……”一句未完,趕緊催一邊的谷大夫,“快,都記下來沒?趕緊的!”

這哪裏像是給他治病的,倒像是在拿自己試藥。

施針已畢,他又忙著同谷大夫埋首古籍,搜尋裏頭相關的記述去了。晚上挑燈夜讀,又要整理所得,要跟白日裏自己身上的感覺對應,記下疑惑處,有時候還要給至交好友寫信詢問。這麽一來,哪裏還得將養,竟比從前還忙了。

管家幾次勸解無果,便來求谷大夫,叫谷大夫幫著勸勸燕先生,叫他保重身體。

谷大夫苦笑搖頭:“你不曉得他如今的心思?他是自覺神耗太過,恐怕藥石無醫,趁著這會兒還能動彈,趕緊把這個醫術琢磨透了要緊。你勸他,勸他什麽?勸他多多保養身體,以防活不長久?他就是因為自覺活不長久了,才要這般拼命的,這可是往哪頭勸呢!”

管家的伺候了燕先生一輩子,哪裏會不曉得他所想。就是因為這樣,才越發不忍啊。

結果也是奇了,這老先生如此不顧性命地忙活起來,看病也當試藥在做,咳嗽竟一日日輕了。

這日夜裏他正翻書,覺著有些餓了,便叫人拿些吃的來。等著吃的當兒,披了衣裳走到窗下,推開窗,一陣風過,帶著夜涼花香。心裏顧忌:“趕緊不能跟這兒站著了,吹了風咳得厲害,哪裏還握得住筆……”

心裏這麽想著,要回身時忽然驚覺:“今兒……好像沒怎麽咳嗽?”

發著楞在窗口立住了,隨侍拎了食盒進來,見此場景趕緊勸道:“老爺莫要當窗,叫風撲著了又該咳嗽了,剛好了幾日,還得當心些才好!”

燕先生轉過身來問:“好了幾日?”

隨侍一邊從食盒裏往外端點心,一邊道:“是啊,這三四天沒怎麽咳了。”

一碗菜絨粥,一碟煎餛飩,一碟軟餅,一個三聯碟裏頭幾樣鹹酸小菜。

燕先生一邊心裏瞎尋思著,一邊一口口把幾個碗都吃空了,隨侍看他胃口也比從前好了,挺高興,趕緊問:“再給您添點兒?”

燕先生搖搖頭:“不用了,沏碗淡茶來,我再看一會兒就睡去了。”

喝著茶,燕先生自己坐那兒細想這身上的變化,心裏越發看重這個法子了。

第二天他跟谷大夫商議:“我想給二弟寫封書信……”

谷大夫頓了頓,問道:“你曉得他在哪裏?”

燕先生搖頭,又道:“我就給他常去的那幾個神廟都寫一封去!”

谷大夫忍不住樂起來,笑道:“隨你吧。不過他若是聽說了此事,想必恨不得立時飛過來。只是……恐怕不得盤纏。”

燕先生想了想嘆道:“我在書信裏都附上銀票好了……”

靈素聽著好奇,沒開口打聽。谷大夫直接告訴她了。

原來是燕先生和谷大夫的同門師兄弟,此人在醫術上天賦驚人,也癡迷於此。只是他向來一心專註醫道,旁的全然不通不懂,時常混得連飯都吃不起。每每此時,他便就近尋個神廟呆著去。

說起他的醫術來,谷大夫自認自己同燕先生兩個綁一塊兒都抵不過人家一半。靈素只覺不可思議。

從她所見,不管是七娘大師兄還是如今的那些上官學讀書的孩子們,都是求有一所長,之後就能依以為生了。這位這般高明的醫術,怎麽還鬧得吃不上飯了?

谷大夫也忍不住搖頭嘆氣:“他只認醫術這一事值得投入心血精力,旁的事情一概懶得過問。上回有個豪富慕名尋到他跟前求醫,他聽完癥候卻道,‘這樣小病也來尋我,出門隨便找一個瞧就成了,莫要耽誤我功夫!’把人撂那兒不管了!

“結果後來人家記恨他此舉,鬧得在那地方也待不下去了,只好又換了一處神廟庇身。總算也後悔過,卻道,‘早知道就隨便替他瞧了,省得後來費那麽些功夫,耽誤我試藥……’他只是好醫術,卻並不好醫人。我們做的這些事兒,在他看來都是無聊之事。”說了又笑。

靈素不解:“這不為了治人,又學醫術做什麽?”

谷大夫笑道:“他說這醫術於他而言是為探求人身道理,並不是為了替人瞧病的。在他看來,這人本身就不以活命為要。有許多人,別說日常不註意保養身體,便是來瞧病了,你告訴他各樣忌口,他都懶得遵行。‘他自己都懶得管,做什麽我要替他管?!’他總這麽說。”

靈素便笑了:“我看求醫治病的個個都想早日康覆,怎麽會不在意自己性命。”

谷大夫凝神想了一會兒,嘆道:“實在他說的也不全錯。除了那些意外的,許多人的病都是日常自己沒主意漸漸累積起來的。說來你恐怕不信,我看過的人裏頭,明明白白告訴他,他的病因何而起的,往後什麽什麽事絕對做不得,什麽東西吃不得等等。

“大概……七八成的人都不會聽這個話。還是照著自己的性子喜歡怎麽樣便怎麽樣。到癥候愈加重了,再來求醫治病。有時候還能治,有時候就已經治不了了。醫術又不是仙術,總有力有不逮處。可若是他一早遵醫囑行事,本不至於到此田地的。”

靈素聽了驚訝不已,事後同方伯豐說起,方伯豐就想起自家那荒唐“二叔”來。難道他不曉得縱/欲過度會殃及性命?只怕也知道的。只是一時沒死,就一時還不急著信。且那點滋味興頭在前面吊著,一不小心就“奮不顧身”了。

“看來這性命還真不是最要緊的?”靈素聽方伯豐一提,也立時想起許多醉酒騎馬落河裏、通宵骰子骨牌倒桌上、各樣助興藥輪番吃著一睡不醒的事情來。

琢磨了半日,問方伯豐道:“我覺著……這性命好像只是拿來用的?用命賺錢、享樂、鬥氣……這些都是命的用處,可不是養命的吧?”

把個方伯豐也問住了。他再想想自己,行事時候確實也不會把“顧全身子”放在頭裏,總是該做這個,想做那個的最要緊。這麽一細體會,好像還真是靈素這話了。

見他神情,靈素就曉得自己大概說著了,忍不住又疑惑:“那、那治病救人的意思,就是‘縫縫補補接著用’?”

尤其她們現在琢磨出來的這個治法用的是針,更對這話了。

還是方伯豐穩得住:“人有生就有死,既如此,最要緊的肯定不是‘不死’了,因為必然會死。所以這一輩子,活的不是看有多長,而是看這一輩子自己拿去做什麽了。你說的對,有拿性命花在享樂、鬥氣上的,也有像燕先生、谷大夫這樣把性命花在救更多人性命上的。這就是用法不同了。”

靈素點點頭,同時迅速更換著自己腦子裏頭的那些“認定”,從前她只曉得“人命關天”,現在曉得還有個“用法”在了。

結果邊上嶺兒說話了:“娘,我明天跟你去谷婆婆那裏吧。”

這陣子靈素日日都往那裏去,便也時常帶著他們,湖兒跟著燕先生或者大管家或學或商議事情去,嶺兒就跟著谷大夫和自家娘親混。結果她在藥草上的天賦叫谷大夫相中了,越看越喜歡,直言要收她為徒。只是如今要教她的人有些多,靈素不敢應承,只叫她自己想去。

這會兒忽然聽了這麽一句,靈素便回頭看她,小姑娘眨著眼睛道:“沈姨姨想要教我學繡,阿婆教我學畫,谷婆婆說我學醫藥也很好。我剛想了想,我還是把這輩子用在醫藥上好了,另外兩個沒那麽要緊。”

方伯豐同靈素面面相覷,——真是奇了怪了,聊天的是我們倆,怎麽想通事情做決斷的總是你們兩個呢?!

作者有話要說:

感冒藥吃了昏昏沈沈的,先湊合看吧,等我好了再加更,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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