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1章 勞心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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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十八人回來了,還是忙得很,這日終於得空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

湖兒的事情他都知道了,裏頭還有靈素的胡鬧,不過他也沒覺著娃兒的能耐就非得白給才算合道理。只是擔心湖兒小小年紀就做成了許多事,難免又會聽到許多誇讚乃至奉承,怕他因此歪了性子,到時候長大了反倒不成了。

他私底下同方伯豐和靈素說了這個擔心,方伯豐也正有此憂,如今農務司那頭一說起湖兒來就都誇得跟神仙一樣了,只說是個神童雲雲。其實湖兒迷糊的時候也不少,他不過是比尋常孩子更愛琢磨事兒罷了。

比方說這回這菌生板,實則是嶺兒弄出來的東西。不過嶺兒就是鬧著好玩兒的。落到他手裏就不是了。他能想盡法子去測驗這個東西到底有什麽特性,最後又發覺要用到實務中去尚有哪些不足,還能想法子給它改進。尋常娃兒再好玩的事情,也不過玩個一天半天的就丟開手了。他這個鉆勁兒確實挺個別。可你要說他真是神童,什麽都懂,那就太過了。

最後苗十八道:“咱們自己也得在意著點兒,當著孩子的面,少誇他。旁人家要誇得太多了,回家了也得給他醒醒神,叫他曉得那些話不能都當真的。”

這回聚齊了吃飯時候,苗十八問起今日玩的什麽學的什麽可高興不高興的話。

嶺兒就說了:“今天哥哥又被人說‘好膩害,好膩害’了。嗯……”

問是什麽事兒,卻是一個認字的什麽東西,湖兒本來就認得的多,自然比許多孩子都厲害。嶺兒這麽說著,面上也很不以為然,她如今也認得的不少了。湖兒更是一臉的淡然。

方伯豐便道:“湖兒確實學了不少東西,又想出許多點子來,大人們自然會誇幾句,只是自己卻不可驕傲。畢竟學會的東西都是從前的自己學的,今天如何,明天又如何?對不對,人都在長大的,咱們今天會的東西,明兒人家也能學會,若是自滿驕矜了,可就把往後的自己給耽誤了!是不是這個道理?”

湖兒道:“對,一不小心就叫別人超過去了,所以得更加奮發才成。七姨姨說過,讀書的人說什麽‘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實則世上的事情,那件不是如此?我後來聽了爹爹同娘說的話,才明白這個道理了。不是說你也在走就成了,你也在走,旁人也在走,人家走得比你快,就算你再走,比起來你也是倒退的。所以這就叫做‘不進則退’!非得你超過所有人才成呢!”

方伯豐聽了這話拿眼睛看自家老丈人,那意思是說,——這好像也不太對吧?咱們也不是想教成這樣兒吧?

老丈人吸吸鼻子不說話了。為什麽?因為老丈人之前在京城廚界橫行江湖時候,心裏就是這麽想的!——老子天下第一,誰也別想跟老子爭!

雖說上了年紀之後,經歷的多了,看那時候的心思都要發笑慚愧,可年輕的時候就得有點沖勁才好嘛!老丈人不覺著這個有什麽太不對的。反正存了這個心,驕傲是難了,畢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那就成了,算是達成最初的目標了。

方伯豐又怕嶺兒覺著哥哥厲害,自己不成,又回頭對閨女道:“咱們嶺兒也有許多本領,只是人家不知道罷了。”

嶺兒點點頭道:“細呀,哥哥說他來就成了,我還是同發發草草打交道的好。”

方伯豐一看,得,這個也很不用自己勸。

最後聽湖兒嘟囔了一句:“他們都是逗我們玩兒呢,以為我們是小孩子,什麽都不懂。所以隨便做點什麽都誇我們。今天有個小哥哥自己吃完了飯,都叫大娘們誇了好一通。我才不當真呢!”

嶺兒附和:“細呀細呀,娘什麽都會啊,我們還有好多要學的呢。”

嗬,敢情根兒在這兒吶!

靈素仰起臉來,看看自家倆娃兒,想想自己會的東西好像確實不少,皺著的眉頭一展開,笑著沖自家師父點了幾下頭。

鬧得苗十八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唉,這人的命可真是沒法兒說,自家這憨徒弟,嫁了個好相公不說,還養了兩個人精似的娃子。往後也不消自己太操心了。正好如今外頭事兒多,自己也未必能照料得周全。家裏能都安安穩穩的,那就最好不過了。

方伯豐又問起燕先生和魯夫子來,苗十八道:“燕先生這幾日就回來了,夫子同夫人還得等一陣子。京城裏的事情有些雜,他們又家大業大的。當日一拋走了,留了許多線頭,都得慢慢摘。這人情啊,世上最難就這個東西了!”

第二天靈素就應了她師父這句話了。

因她如今平常不怎麽忘米市街去了,胡嫂子想找她,之前靈素給她留了地腳了,她便抽空尋了來。

幸好這日靈素難得就在家裏料理跟前那片小菜地,聽有人喊門趕緊答應著,迎了進來坐下說話。

胡嫂子看了兩眼靈素家的院子,不無羨慕地道:“這能種兩壟菜可真是便當極了。”又看隔壁崔家起的小樓,再看看靈素家瓦房挨著草頂竹屋的樣子,抿了抿嘴臉上有些遲疑。

靈素給端了茶上來,又細問起來,先說了一回如今的買賣,又說接下來要哪些米糧,各要多少等話。

說完了靈素拍拍胡嫂子笑道:“怎麽樣?那時候還這個擔心那個擔心的,我說沒事兒吧?這不是順順當當做下來了麽!這買賣你都照應慣的,有什麽難處!”

胡嫂子也笑了,又道:“說出來不怕您笑話。這剛開始十幾天,我晚上都睡不著覺!略瞇一會兒,心裏就咯噔一下想到哪件事兒上了,立時嗑沖都跑沒了!還有兩回,明明關門回家了,想來想去又想不起來到底鋪子門鎖沒鎖。楞又轉回去看去!唉!我閨女都說我魔障了,從前不也是這麽看店的?也沒見怎麽樣,這一說自己頂下鋪子,就吃不下睡不著的,心裏老發焦!”

說完了又看看靈素:“東家,我可不是說從前不上心的意思啊……我是說……”

靈素呵呵樂起來,拍拍她的胳膊道:“我知道!上回衙門在金寶錢莊裏頭坐賬桌的大爺還說呢,平日裏衙門的銀錢,幾百兩在手裏進出也不覺著如何;自己得了十兩銀子,覺著放哪兒都覺著不安生。這明明是一樣的錢,怎麽又不一樣了呢?都是一個道理吧?”

胡嫂子噗嗤笑出來:“還真是!要沒經過這一遭,還真不知道您從前受的心累呢!這做買賣可真不容易啊。”

靈素心說這份情我領著有點兒不踏實啊。她就沒因這些東西累過心!

坐了一陣子,又說了些閑話,胡嫂子就告辭去了。只是靈素總覺著她還有話沒說似的,可又曉得她的性子,只怕問起來她也未必肯說的。

這日經過米市街,就索性轉過去瞧瞧。正好幾個娃兒也在,福兒見了靈素很高興,直接喚靈素“嬸子”。胡嫂子還斥她沒規矩,讓她喊“東家”。

靈素笑道:“如今這買賣都是你的,我算什麽東家,叫嬸子才合適呢。”說著話又從提籃裏摸出幾包糕餅來,遞給邊上倆娃兒道:“喏,我剛做得的,拿來給你們嘗嘗。還怕你們不在呢!之前你娘說你們倆出去跑公差去了。”

那倆如今同靈素也熟悉了,恭敬謝了才接過去,大的那個道:“正要去呢,方才回來喝水的,今天跑了好幾趟了!”

靈素伸手摸摸倆人的小腦瓜,笑道:“真是辛苦了!天兒越來越熱的,千萬往樹蔭下走,別叫大太陽直曬。真熱起來,大人還能給曬暈了呢!”

倆人跟著點頭,又嘻嘻笑。

胡嫂子只管在那裏讓靈素,一會兒叫她坐下,一會兒又讓福兒燒水,都叫靈素給攔下了。靈素也不問她,反拉了福兒到身邊問道:“你娘最近有什麽為難事沒有?前兒她尋我說米糧的事情去,我看她忍著話沒說呢。我曉得她那裏準定問不出來的,還是問我們小福兒合適。”

胡嫂子聽了這話面上一窘,有心要攔著自家閨女,可東家都看出來了,且當著人面這麽做也不合適。只好給福兒使眼色。

福兒看看自家娘親,笑著對靈素道:“我們家裏住著擠,又熱,鋪子裏上頭兩間房還空著呢,我們就問娘能不能搬這裏來住。娘說到時候問問您的意思看,不過她回來我們問起了,她又罵我們……嘿嘿嘿,不知道您說的是不是這事兒呢!”

胡嫂子已經一臉羞窘了,還有些怒意,靈素就奇怪道:“這怎麽話說的?!我這屋子不是都租給你們了麽,那自然你們想幹嘛就幹嘛了啊。哪怕你們這會兒說不想做這個營生了,只要照付租錢,我才不管你們拿去幹嘛呢!”

又轉臉說胡嫂子,“這又幹嘛還要來問我?敢是胡嫂子真糊塗了……”這話聽得三個娃都噗嗤一聲笑出來。

胡嫂子急著道:“唉,這哪兒能吶,這是東家的房子不是?東家自家都還沒住上樓呢,我們怎麽好先搬到樓裏住的,不成話,不成話!”

靈素實在不曉得怎麽勸她了,因她都不能理解這胡嫂子的道理都是打哪兒來的。

想了又想,只好道:“先前你尋我去的是我們在縣城裏的屋子,我們在自家山上還有處大房子呢,都是石頭的,比這裏不曉得要大多少。你哪兒用忌諱這個啊!”

胡嫂子聽了想起來靈素從前是說過自家還有處山地的,便笑起來道:“您還同我說起過的,我給鬧忘了!”

靈素便跟著道:“這裏高燥一點,若是真有個風濕什麽的,住這裏來合適。這屋子都是一總兒跟你算的租錢,你算算一間屋子十天半月該多少的?你要讓它空著,就是白往水裏頭扔錢吶!一個青錢,一個青錢地,每日介往水裏頭扔!”

胡嫂子聽了嘴巴一抿,大概是想到那樣兒了,手指頭都快捏青了。

這時候福兒湊過去問:“娘,這下能搬了吧?”

胡嫂子脫口而出:“搬!”說完又覺不好意思了,只看著靈素笑。

靈素也只好笑著搖頭。這人給自己定的規矩,真是什麽樣兒的都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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