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7章 冬暖春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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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緊下去了,那倆還貓在一棵榆樹後頭,不知道是不是想守株待兔。看自家娘親來了,嘿嘿笑著走出來,靈素一指門口:“不能放兔子進來,來了該吃咱們的菜了。”

嶺兒正色道:“所以咱們吃兔幾!”又一指上頭,“烤又的地方很大,可以烤好幾個。”

靈素明白過來了,這是看自己之前起的那個烤窯比較大,怕原來自家山上的兔子不夠吃了,趕緊往裏頭引呢。

嘆口氣道:“春天是不打獵的,母兔都生小兔呢。”

嶺兒不說話了,看著她哥,湖兒想了想問道:“那公兔子呢?”

“這個嘛……”這靈素還真不清楚,她只把兔子捉住了放後山上去,哪裏知道人家家裏是怎麽分工的。

嶺兒見自家娘親遲疑了,便樂著大聲道:“那就烤公兔幾!”

靈素比著人想了想道:“捉的時候哪裏知道會捉住公兔子母兔子?掉到陷阱裏都死了。”

其實她根本就沒怎麽用過陷阱,不過照著一般這裏捉兔子的,多半都是下夾子下套的,她這話也沒錯。

倆娃兒見說不動,嶺兒就又扭頭去看湖兒,湖兒道:“那就等以後能捉了再吃。現在多養些小兔子,以後能捉的也多了。”

聽前半句嶺兒還老不樂意的,聽後面這話又覺著前景挺美好,把手裏的一把嫩菜往門口一扔:“快,快,多叫幾機來!”

當娘的也只好在一邊兒看著。

中午靈素包了薺菜豬肉和筍丁醬肉的包子,倆人吃得歡,倒也不提烤兔子的事兒了。

晚邊回家做完了飯,卻見方伯豐抱著一堆書回來了,靈素看了便道:“哪裏又出了這許多農書?”

方伯豐放下來笑道:“並不是什麽農書,卻是些話本故事。”

靈素聽了笑道:“這是買給誰看的,我連戲都不愛聽呢,湖兒還看不懂吧?”

湖兒聽了正要去翻看,叫方伯豐攔住了,這些書都是市面上風行的話本,裏頭多少有些娃兒們不當看的東西,尤其自家這個什麽事兒都愛琢磨的兒子,更不能叫他上眼了。

把事情細說一回,原來是不曉得哪個的餿主意。因說今年開年大寒,鬧得人仰馬翻的,都是南邊不曉得怎麽過正經冷日子的緣故。這眼看著天氣是一年比一年冷,今年冬天保不齊更厲害,不趁現在暖和的時候學起來,只怕到時候連著來兩場大雪,就得出亂子了。

可這又不是什麽一板一眼說得明白的東西,人莽北的人家是從小到大一代代這麽過來的,衣食住行,什麽事情裏頭沒有一地時氣的事兒?這忽然叫一處冬天也滿眼綠色的地方學人家過冬的法子,怎麽學?學什麽?哪些東西和路數得用哪些又是白瞎?問誰去?叫誰去問?都說不明白。

結果就有人弄了這麽個主意出來。給衙門裏各人都分了些北地的話本,這故事裏頭多少都帶著北地的生活細節。叫衙門裏的人回家抽空看了去,把裏頭有用的摘錄下來,到時候湊一塊兒說一回,相互映照,只怕就有些眉目了。

靈素聽了哈哈笑起來,問道:“做什麽不找幾個北地的人問問?就像杏妮兒爹那樣的,你看人家這火炕不就是個北地過冬的法子麽。還有旁的什麽火盆火墻的,問了再尋幾處地方做起來試試,不就都有數了?這話本戲文上的話如何信得?”

方伯豐也笑:“就是這話了。且這衙門裏當差的知道的都是各自管的事務,要說商稅轉籍的話還明白,要說過日子,他們就算看了書也看不到那些啊。多少人一年四季,哪天該當換什麽衣裳,都是家裏人給預備的。叫他們打書裏看出法子來,不是跟瞎子問路嘛,嗐,實在是荒唐。”

靈素問:“這不是知縣大人的意思?”

方伯豐搖頭:“不是,是縣報那邊傳出來的法子。”自從上回叫人擬了別有用心的布告沿運河官道貼了去,知縣大人可算知道這閑言的好處了。把那幾個說事寫文天賦異稟的都聚到了一處,專門做這些事情,朝廷有邸報,德源縣有縣報。隔一陣子出來一稿,知縣大人看了都覺著自己管的是個神異地界。

又道,“知縣大人的意思,最好衙門裏當差的這些,都能去莽北走走,實地看看,百聞不如一見。”

靈素樂道:“最好還在那裏住一個冬天,過一過當地人的日子,這才知道得全呢。”

方伯豐笑:“說說罷了,都去那裏過冬了,縣裏這些事兒可怎麽辦。”

說歸說,結果吃完了飯,他還真捧了本話本細看去了。等娃兒們睡著了,靈素也跟著過去瞧稀罕,她又發現自己的“識字”同真正凡人的識字還不大一樣。她那一眼看去,最後進了心裏的就跟神識解化識念的感覺仿佛,並不是一字一句來的。那話本說的都是故事,她覺得沒什麽趣兒,不如外頭整日介活生生的你來我往有意思,打了個哈欠就放下了。

方伯豐只當她瞧著吃力,便笑道:“你看慣的都是常用的字句,這話本裏頭許多有的沒的,讀起來估計有些費勁。”說著話,就嘩啦嘩啦往後翻,翻到一處才停下來又看。

靈素見他這看法也有趣,問他:“怎麽還跳著看的,中間那些沒意思?”

方伯豐道:“又不是真為了看話本來的,就為了瞧瞧人家那邊冬天怎麽過的,自然就緊著冬天的事兒看就成了啊。”

要不你們倆是一對兒呢……

他還拿了書遞靈素跟前,指著給她看:“你瞧瞧這話,果然都是穿裘皮的,再次老羊皮襖子也得有一件。看來同咱們這邊可真差得有些大。”

聽了這話,靈素就想起七娘同沈娘子那大連店的買賣來,說給方伯豐聽了,又嘆道:“我後來才曉得,她們兩個早就開始從北邊收皮貨了,有整衣的,也有單張的皮子。這做買賣能成的人,總是比尋常人快了那麽幾步。從前紹姐姐做絨料買賣是如此,七娘就更是的,步步趕在前頭。等人反應過來了,她那裏早都預備全了,就等著人上門付銀子呢!”

方伯豐聽了這話也想起一事來,道:“這回鐵網莊有幾個獵戶得了幾張短耳群豺的毛皮,消息不知道怎麽傳到府城裏去了。府衙還特地來問,只當是我們收了呢。卻不料這回得的都算個人的,就沒拿來充全村的稅,自然到不了我們這裏了。現在還不曉得要如何了局。”

靈素忍不住神識往自己靈境裏掃,試探著問道:“那皮子如今金貴了?”

方伯豐嘆一聲:“嗐!從前就金貴得狠了,這回冷成這樣,也不曉得什麽人胡吹大氣,非說那群豺毛皮帶地火,雪下來離半尺遠就化了!要是常見的也傳不出這話,隨便拿來一試就曉得沒這樣的事兒。偏是不容易得的,可不就由著他們胡說了。又有那願意信的……你想這價格哪裏還只是個‘金貴’了得……”

靈素聽說“皮毛帶地火”就呵呵樂上了,她心說你們這裏的野物頂多就是牙齒厲害點跑得快點爪子使點勁兒,哪裏就有什麽地火柔水的屬性了。那群豺要有這本事,那就是妖獸了,你們這裏又沒個修真門派,那德源縣早就成妖獸地盤了,還有你們人什麽事兒啊……越想越可樂,在那裏笑個不住。

方伯豐哪裏曉得她的那些鬼心思,還接著嘆人間事:“從前咱們就說起過裘皮的事兒吧?這下更得了,米市街的大店這下可真是財源廣進了。這一場雪下來,如今都覺著沒裘皮過不得日子了似的。其實咱們這邊就算冷,也沒法同人家北邊比。你看看這句,人家那裏的河塘都能凍底,我們這裏多少年有一回池塘上凍的?就算出來一回,那也只上頭一層,可站不住人,也凍不了兩天。

“衙門裏也想縣裏百姓好好學學怎麽用火盆火榻的事情,到時候真有那幾天冷的,能順利熬過去。可如今都奔著要穿裘皮去了,這不是……這不是又歪了嘛……唉!……”

說著話,不曉得又在書上看到了什麽有關冬日取暖的細節,拿了筆在一旁的簿子上記了幾筆。

靈素看他已經寫好的多半張紙上頭那些東西,都是自己在北地見過的,這一下子就許多話想說給他。可要說了又圓不回來了,便故意拿了來掃兩眼道:“這些東西我好像聽杏妮兒提過,明後天我幫你問問,這看話本找轍聽著不像正道兒,不過好歹花了功夫下去了,總沒有白費力氣的道理。我給打聽明白了,若能有幾件可學可用的,就算沒白花這功夫。”

之後就掛羊頭賣狗肉的只說是飯鋪裏跟北地人打聽來的,把許多自己肚子裏收著的莽北過冬取暖的法兒一樣樣說給方伯豐聽。她對這人世間,最愛的就是那些三餐一宿雞毛蒜皮的微末事情,在她看來,“這醬瓜茄是泡鹽水再浸醬好,還是灑鹽腌了再裹醬面好”遠比“謝閣老告老了,如今首輔之位會落到哪個身上”這樣的事情要緊得多。

自然這莽北之行,除了要管那個關乎一界安危的大護陣,餘下功夫她也九成九花在這些東西上了。如今給方伯豐連說帶比劃的,簡直活靈活現,鬧得方伯豐直嘆:“你這是同人嘮了多久的話,這都怎麽叫你問出來的!”

靈素趕緊往回找補:“沒有,沒有,我都是大面上一問,是他們說得細!”

等過了一陣子,各司人聚一塊兒商議事情,知縣大人還沒來,就有人問起這看話本的事兒來。沒說兩句,就扯歪了。這衙門裏都是大老爺們,尋常沒事說話還得加點葷腥料呢,何況這話本裏頭多半多都有這樣的事兒。——說故事連個油星兒都沒有的,誰聽你的?!結果這話頭倒都實打實能“生熱取暖”的,同方伯豐整理的那些就全然兩個路子了。

祁驍遠就在方伯豐邊上坐著,他眼裏可沒有什麽司長不司長的,見他剛才還想翻個簿子的,聽眾人開始瞎咧咧才作罷了,便伸手搶了那簿子過來翻看。沒看兩頁就笑起來了:“方懋啊方懋,也只你這樣的書呆子才能做出這樣的功夫來了。”

說了有人好奇,見他手裏拿著本兒,樂道:“難不成老兄還把裏頭要緊的段子都摘下來了?那倒好了,省得看他們啰嗦,直奔著撚火的去就成了!”周圍又是一通大笑。

祁驍遠忍著笑念了一段,才道:“瞧瞧,還真尋出用場來了!只是這一段什麽火炕除灰的話,我記著該是段‘扒/灰’的事兒,難得你在那樣緊要關頭還能尋出這兩句來啊……”眾人更笑了。

正熱鬧,知縣大人進來了,立時都端正起來。說完了幾件要事,給眾人換了茶來,知縣大人便問道:“方才說什麽呢,那麽樂呵。”

這位大人主意多,官威卻不算大,便有年輕司員笑著說了。知縣大人手一擡:“把那本兒給我瞧瞧。”

農務司那裏就把自家司長那簿子給遞上去了,知縣大人唰唰唰翻完幾頁,問道:“這些話本上都有?這般詳細?”

方伯豐老實道:“不全是書上來的。就撿了冬天的段落查看,有提及本地沒有的物件和做法的,就先記下來,再去問北地來的人,最後整理出來的這個。”

大人看了點點頭:“不錯,得用的不少。不過怎麽教給老百姓還是個事兒,嗯……”敲了幾下桌面,把那本子往祁驍遠跟前一扔:“拿去抄一遍再還給農務司。然後,你們幾個一塊兒寫個話本出來,把這裏頭的學問都用上,再叫說書先生們學了往酒樓茶館裏說去。……要是能編個戲文就更好了,會寫唱詞兒不會?……對了,這是為了教人怎麽用這些法子過冬禦寒的,可不是讓你們編神鬼故事去的!寫完了我先瞧,不成就重寫。嗯,年下冬裏效果要是不成,就別想拿年錢了!……”

祁驍遠看著大人施施然遠去身影,心裏那叫一個苦。這那麽多說書的講武林高手的,也沒見咱們縣出過什麽大俠啊,怎麽我們寫一個出來就非得叫人聽了就學上能耐呢?還有還有,不是您先瞧了才成的麽,您先瞧了才讓說書的說去的,怎麽最後這年錢還扣我們的啊?!

坊業司的司長是人精,就看出他心思了,走過他身邊來一句:“因為大人本來就不拿衙門的年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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