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4章 喜樂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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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被一場雪一鬧,各處都亂哄哄的,連上元節也是一半熱鬧一半愁,沒了從前那滿城歡騰的樣子。靈素有些疑心是自己從前眼裏沒看到那些貧苦人家的日子,才會能高高興興地去掙煙花錢,轉眼換成一堆吃的,整個人從心裏往外泛出來的喜洋洋鬧哄哄。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開始慢慢自覺這“神仙”的身份,再沒有辦法像從前那樣沒心沒肺地樂了。連看德源縣官府對民生各樣考慮周詳的時候,心裏還忍不住要同莽北神龍湖周邊的幾處州縣比起來,又要替那邊的百姓憂心不平。

方伯豐曉得些她的心思,如今常拿話勸她,無非是說人的日子靠旁人是管不過來的意思。說得小神仙心裏苦,——人是管不過來,可我不是神仙麽,奈何神仙也有能耐不濟的,她自覺在這上頭還不如人的能耐呢。

這人裏頭,也有同她一樣煩心,甚至更甚的。

雪災雖已經過去,也沒有出什麽凍死人、屋塌壓死人的事情,遷居出來的人家都已經陸續搬了回去。之後就該琢磨怎麽加固屋子的事情了。這還算是各家的,可棚戶林那裏就沒法這麽來了,那裏住的都是零散人,也沒打算在這裏常住的,叫他們費勁花錢正經蓋個屋子,誰幹?今兒住了明兒不一定在這裏,瞎花這錢做什麽!

可若是一旦有個大風暴雪的,這些棚戶真不安穩,到時候真的倒下砸著幾個,算誰的?!

管城外碼頭那一塊的籍戶司司員心裏也苦,之前提議說轟走算了,結果衙門裏商議了又不允這麽做。

主管道:“這些人都是在城外碼頭上扛活兒的,有的隨船來隨船走,有的還往城裏尋些活計來。若不是實在沒法子,誰願意在那樣地方住著?你就顧著自己的差事不好做,生把這麽些人趕跑了,叫他們哪裏再尋落腳地方去?這不是造孽?!”

這話是不錯,可那地方萬一出點事什麽事兒,自己這個管片的能不跟著受連累?最糟在這個事兒自己也確實管不上啊!別說不能天天在那裏看著,就算真的在那裏盯著瞧,就能保證沒有誰家濺油潑火的事兒了?那風雨大雪的就更不歸自己管了!自己這個差當得就跟整天坐炮仗上一樣,那點引線的香還不曉得在哪個人鬼手裏,說那轟人的主意造孽,合著把我搭進去就不算造孽了?!

衙門裏都是做熟的,尤其管片的,更多半是地頭蛇。這位也是老德源人了,也不管什麽主管不主管的,就把自己這委屈說了,又道:“要不就上頭拿個大主意出來,要不就幹脆轟走,要都沒有,反正出了什麽事兒我是不背這罪愧的!”

邊上幾個和事佬就笑勸:“你就多去走走,給他們說說該當小心在意的事情,這總算盡人事了,難道真的什麽大災小難都叫你管著?那也沒這個道理。”

這位嘆氣:“你們這是說得容易!方才也說了,他們多半沒打算在這裏長待的。湊合一日是一日,昨日前天都沒事,想必今天明兒也不會有什麽事兒的。說白了,他們自己就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我去勸,能聽我的?!”

最後鬧得沒法子了,知縣大人召集下屬商議接下裏要辦的事情時,籍戶司就把這棚戶林的事情提了出來,尤其細說了裏頭的各樣難處。——都是臨時落腳的,也沒誰願意花心思力氣正經收拾,只都湊合著。要勸要管都不容易有效果,偏偏一有個什麽風吹草動又最容易出事。只是事情沒出之前,說了也沒人聽你的,等事情真出了,死的死傷的傷,要聽也晚了……

知縣大人沈吟了半日,開口問另一邊銀庫上的人:“官帳上還有多少餘錢?”

聽了數就嘆氣:“這錢怎麽這麽不經花啊……”

敲著桌子慢慢道:“我想著……索性在那塊地方蓋上正經房子,算官家的,要住就給錢。不過這要是貴了,估計他們還得另外尋地方亂搭棚子住去,這靠趕是趕不完的。所以非得是夠結實,又便宜的屋子才成。嘖……”自己說著又往裏頭一路想下去了。

邊上就有坊業司的人道:“這個……那相當於是官家拿錢蓋房子便宜租給棚戶林的那些人住。可別忘了,咱們城裏還那麽些湊合住著的人呢。要論起來,這些算是咱們縣本正的當地百姓,那些棚戶林的,不曉得什麽來路的,哪兒的人都有。官府倒先蓋了屋子管起那些外來戶了,這個……恐怕到時候又要鬧騰。”

工建司那邊的人便道:“所以要蓋的話,就不能蓋太好了。要是好得叫人看著都覺得挺不錯,一個是價兒下不來,再一個人心就不平了。我看就湊合蓋能住人就成了。那棚戶林裏都是些隨船幹體力活兒的,要麽就是弄些什麽不入流的東西騙錢哄人的,也沒見什麽拖家帶口的,索性蓋大通間,跟大車店似的,要做飯燒火另外單蓋幾間房,也差不多了。”

他這裏都開始打算要蓋什麽樣兒的了,那頭錢還沒地方尋去呢。

坊業司的出主意:“要不咱們把這個新的棚戶先賣給商家,往後就歸他們收租錢,現在有官府擔保,叫他們先拿出錢來把房子蓋了。這就不用官帳上的錢了。”

籍戶司的搖頭:“恐怕不成。若是給了商家,總不能不叫人家掙錢吧?人家到時候要怎麽改咱們也管不著了。萬一覺著還是做倉庫好賺錢,立時就能想轍把人轟走,不要一個月,新的棚戶林就又出來了……”

最後知縣大人拍板,這事兒只能算官府的,先讓人去把棚戶林如今住的人口數目和大體情形查清楚了報上來,再由工建司擬出新屋式樣和大體的花費,另外把獻技上頭關於蓋屋子材料和工藝上的獎賞提一提,看民間有沒有又省錢又便當的法子。

眾人分頭忙活去,知縣大人揉著額頭回了後衙。

知縣夫人見他連官服都沒換就坐那裏發呆,特給他端了盅茶過去,又等了一陣子,才輕聲問道:“又有什麽事情了?這雪不是都化了麽,總不會再下了。你這頭一年年夜飯就見葷腥,也算很了不得了,怎麽反越見發愁的樣兒!”

知縣大人回過神來,長嘆了一聲道:“我就曉得,這就是條沒法回頭的路。雪是化了,可是細想想,事兒更多了。”

說著就站了起來開始背著手繞著夫人轉圈踱步,一邊走,一邊道:“就說這回,這忽然一冷,冷得太過了,屋子裏放杯水都能給凍上,——這裏從前沒有這麽冷過。這個冷法兒,光靠多穿件衣裳可不成了,非得在屋裏生火取暖才成。

“可這地方的人,就會弄個手爐燒燒。教他們用火盆,還不少不會用的,這柴炭都分到手裏了,居然不曉得怎麽用合適!我從前覺著這都不是事兒,北邊的人都會,也不是誰教的,自然而然就琢磨出來了。這回才曉得不是這麽回事兒了。

“這裏是入冬忽然冷起來的,沒有那麽幾十上百年叫你慢慢琢磨怎麽用。再一個北地那麽些過日子的法子,也不是一日一年就都齊全了的,都是多少輩子慢慢積累起來的大小經驗。這慢慢學起來的時候裏,還不曉得凍病過多少人,燒炭用煤又毒死了多少人呢!難道叫這裏也跟著走一遭才算學到家?

“所以啊,這怎麽在冷天過日子,也得教!可這東西怎麽教呢!又不是做鹹菜種稻子,還有朝廷印發的書可看。那火盆子怎麽才能熱得時間長又不生毒,這叫我說我也說不明白啊!你說愁不愁人!

“還有這許多人家,城裏的窮苦人,城外的棚戶,那屋子經不得大風經不得大雪的。這回得會給遷出來了,報上來的都榻了十幾戶了,這還沒算那些大雪壓斷了樹枝子砸下來給砸穿的。可偏是這樣的人家,又沒有力量重新蓋房,沒地也買不起工料。

“這回是南城的幾家商戶聯手救濟,把這事情擔過去了,要不然官帳上的錢就更不夠了。那棚戶的事情特殊,只能官府來辦。如今正叫他們算花銷,這錢就是一個事兒,錢夠了,蓋屋子遷居又是一個事兒。你說說,這哪裏還有個頭……”

夫人也點頭道:“這一年已經很不錯了,來縣裏尋活兒的人多了,工錢也高了,說明這做工的機會越來越多。縣裏的平頭百姓沒有田地出息,就得能有份工,日子才好過。先保證大部分能靠自己的能耐就過上好日子,剩下的實在老天不眷顧的或病或難的,官府再救濟。至於那些整日犯懶,什麽也不想幹的,照我說就不該管他們!”

知縣大人笑:“前頭挺有道理,最後一句卻說錯了。這樣的人你看著是不該管,可這樣的人偏偏又最該管,最容易出事兒的就是這些人了。作奸犯科的多半多都是他們裏頭出的。不想使力氣,又想吃香喝辣,不懂歪腦筋怎麽辦?不過世上難就難在,總有教不好的人,難吶……”

夫人看他的樣子,心裏有些不忍,故意打岔道:“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了!最多就去湖邊神廟裏拜拜吧……”

知縣大人一頓,回頭看著她重重點頭道:“你這主意好!你替我看看那些神廟有沒有行事不正的。若能能抓著幾家罰一罰,別的不說,這蓋新棚戶的錢肯定夠了。這些整日一臉雲淡風輕的,心裏最黑了,你看你弟弟就知道了。”

夫人瞪他一眼道:“你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一輩子不得神仙保佑,才活該你受累!”

知縣大人看著窗戶外頭道:“你這話就錯了。要是這世上果然有神仙,他這會兒就最該懂我的苦了……神仙不是號稱保佑黎民百姓的?既如此,如今叫他的家丁奴才們拿些錢財出來幫幫百姓,不是正合神意?或者說神仙其實是自己最貪財好錢的,那就當我沒說吧。”

夫人不管他後面那些胡話,反問他:“神仙該曉得你的什麽苦?”

知縣大人悵然道:“我只光棍一個時,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等成家立業了,就得能顧全父母妻兒,才算不枉為人子人夫人父;如今為官,治理一縣,都說一縣子民,又說父母官,以父母待兒女之心對治下百姓,你見過哪個當爹的看兒女饑寒交迫,自己樂淘淘的?

“我這還不過是一個小小縣令,如今我算是知道老爺子額頭那刀刻似的紋路怎麽來的了……秉承我謝家家訓來當官,這一旦當上了官,基本上這輩子的喜樂也算斷了。——總有事情出來,總有人日子過不好,總有天災人禍事出意外……你想想,養一雙兒女尚勞心如此,這養幾萬幾十萬兒女是什麽滋味……所以我們家的人都命不長呢,沒辦法,累啊!

“我這在人間當個小官尚且如此,神仙保佑眾生,他老人家管的比我還多還雜,你說他是不是該很曉得這個苦?世上生靈都在受苦,神仙怎麽樂得起來?所以說什麽‘快樂似神仙’這樣的話絕對都是放屁!我都不高興,他一個神仙還能樂?!呸!”

知縣夫人咽了口唾沫,一時也尋不著合適的切口措辭來罵他,只好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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