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1章 含冤莫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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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德源縣要說滿城風雨也不為過,哪裏吃飯喝茶碰著人都說的這幾件事兒。

鮮石粉有毒!還把人給毒死了!毒死的還是個閣老!

那閣老尋常吃什麽用什麽身邊多少人伺候一病了又是什麽人給瞧?就這樣的,都沒能捱過鮮石粉的毒性,你說說這鮮石粉是有多毒!

沒吃過的便道:“我一早看出那東西不是個好的,所以我都不去那些用這個的館子酒樓裏吃飯。上回我家的還想湊過年買一小罐兒,我給攔下來了。我說那東西到底怎麽來的吃不吃死人都不曉得,你買它幹嗎?!這又不是米不是面不是油鹽,缺了它還不能做菜了?!這吃了幾千年沒它的東西也沒見餓死誰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看看,叫我說著了吧?”

吃過的心裏害怕:“我都找幾個大夫給瞧過了,也沒瞧出個什麽來。一個說過脾胃有點兒虛了,另一個說我血幹,嗐!拿了幾帖藥先吃著吧。我這陣子剛說覺著脖子後頭發硬,就是想不出什麽道理。這事兒一出我才明白過來!肯定就是這東西害的!幸好知道得還算早,真是神明保佑。”

又有好心人道:“說起神明來,你不去慈光神廟求碗神水喝?好些人都說喝了那個拉了幾回黑屎,想是那毒就拉出去了,應該就沒事兒了。”

周圍幾個一聽還有這樣的事情,都圍上來細問,又是另一場熱鬧了。

還有自然就是知縣大人同季明言的事情了。季明言抄人文論這樣的話兒百姓們不太曉得,如今傳成這位一直養了個什麽幕僚,原來文章都是人家做的。後來到了宮裏,那人進不去,皇上問話,這位就都答不上了。偏偏那個幕僚又想從後花園翻進去,結果叫皇宮衛兵個抓住了!這事兒才露出來的!說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當時那位翻墻的時候他們就在底下看著似的。

至於知縣大人,那就有人嘆有人罵了。嘆的人說這真是位好官,從來不貪不拿的,官帳上給司衙做差事的人開銀錢也向來大方不拖拉,不照之前的那位似的。且這位給德源縣帶來了多大的好處?!就說那德源會,引了多少人來!還有官渡船和官行大車,多少方便。

都說之前那位做了河浦通渠和清淤駁岸,可這東西就跟那官渡船一樣,一早就有了,可一直那麽半死不活的。這東西是東西,能用成什麽樣兒才是本事。所以這位大人真是有真本事的人。這回恐怕是被什麽人給連累了,可惜了的。

罵的就說這位心邪了,滿眼只認得錢,凡是能掙錢的就都是好的,結果才幾年功夫,搞得縣裏也烏煙瘴氣起來,人也都只奔著錢去了,連帶著良心都壞了。心裏沒神只有銀子,結果一會兒黑水浸衙門一會兒烏雲蓋頂,連帶著提攜的也都不是什麽好人。

那個賣吃死人的鮮石粉的西月樓東家和被革了功名的狀元,不都同這位走得近?可見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一幫子都不是什麽好鳥!如今是報應來了,瞧著吧,不定要不要砍頭呢!

還有之前那些搶先問岳二買了渣水來灌田的,如今一聽說那鮮石粉吃死人了,這田也不能要了,想找岳二算賬,可人家這會兒有更大的賬要算,一時半會兒還輪不到他們。便得空就去岳二府上鬧。岳二本來要取的媳婦這回也省了,那家直接讓人擡了聘禮還回來了。家中長輩更慶幸因為岳二這邊事情頻發,覺著心裏不安,把婚期往後延了一陣。要是真一早嫁進去了,這會兒就得跟著受苦了,可憑什麽?!幸好幸好,真是神明保佑。

只靈素心裏另有疑處。

這日一家人又在苗十八那裏吃飯,等吃完飯,上了茶來。靈素忽然問苗十八道:“師父,那位大人真的是吃鮮石粉中的毒?”

苗十八一楞,方伯豐也挺意外,靈素顧自道:“鮮石確實有毒性,不過若是一回吃到人犯暈嘔吐,那滋味就已經澀麻發苦難以下咽。這位大人怎麽吃才能吃這個直給吃死了……”

苗十八忍不住咳嗽起來,看著靈素一臉疑惑又好似篤定的樣子,遂嘆道:“裏頭……確實另有內情。這位大人年事已高,味兒輕了嘗不出來,又有門生送了鮮石粉去,這自然比尋常人要多用些。不過……把這事兒最後歸到鮮石粉上頭,也是大人自己的意思……”

方伯豐聽了不由得想起上回苗十八說的事情來,果然苗十八又接著道:“鮮石粉的害處雖已經驗清了六七成,可沒法兒明說。若是說出來只怕更難禁絕了。一直也尋不著合適的法子,又要經得起追查,又要事情大到能直接禁售禁制,還不能叫人往別的上頭想。最後就成如今這樣子了……”

卻又看著靈素道,“你怎麽會疑心上這個的?”

靈素道:“我想這那東西雖不好,可這麽些人吃了這許多時候也沒見如何,可見不是一時半會兒會有作用的。鮮石粉又是從我們縣裏起來的,京城裏的人吃上肯定比我們這裏晚。那怎麽會這邊吃的都還沒什麽事兒,京城裏反倒毒死了人了。心裏就覺著疑惑。”

方伯豐緩緩道:“如今知道這位大人年事已高,加上口味重了,每回菜色裏頭鮮石粉的分量也大,所以毒性發作得快,兼之年紀又大了,所以……便都圓上了。”

苗十八點點頭,又看靈素:“若我不同你說前頭那些,只說這話,你可就能釋疑了?”

靈素趕緊在心裏把自己劈成了兩半,要不然怎麽辦?她神識在那裏怎麽也信不了這話啊。就那麽點紫光,這麽點兒時候要能匯集到方赟那個程度,得吃多少?恐怕當飯吃都得用大碗了。何況就算到方赟那樣,還不是死在這毒性上頭,還是叫人給打死的。

可若是換了人的那一邊,什麽紫的藍的全看不見,這事兒聽著就挺合理的了。也知道這東西定然有毒,且還是要人命的毒。人閣老就是因為吃多了,加上年紀大了,一下子受不住那毒性,才會如此。太醫院那麽些國手都救不會來,可見這東西的厲害!

想明白了,便點點頭道:“確實都對上了。”

苗十八也松了口氣,嘆道:“總算了結了。”

靈素卻不由得想起神隱廟裏閃著各色光點的裊裊煙塵,這樣的東西,人能基於各樣的目的煉出來,卻不知道其好歹究竟。如今幾處有護陣在的還能守一時,那些沒有護陣的地方呢?人人都求神,神仙就在這裏,卻也無能為力啊。

這鮮石一禁,自然渣水也沒了,只要把剩餘的那些能凝煉的煉掉,德源縣的水土便不至於遭了毒害,她這裏也算是了結了一件事情。

再細想這回渣水稻能不了了之,難道是因為人發現了渣水有毒?渣水種的稻也不合人吃?自然不是的。原是靈素在凝煉毒素的時候,順便抽走了一些地力。瞧在他們眼裏,便是“灌了渣水後種不得好田”,這神仙的“齷齪手段”就歸到渣水上去了。卻是叫渣水吃了不白之冤。

要曉得,若是靈素不抽地力,只煉走毒素,說不定那渣水稻還照樣長得不錯呢。人又瞧不見什麽光點,只看產量果然高了,就更該各處種去了。只要這渣水能叫稻子增產,不管有沒有毒,他們就會種敢種,到一些人吃兩年沒見什麽癥狀,說不定就當成尋常稻米來吃了。因為他們看不到“毒”的那一層,他們分辨毒的法子,相對這種毒來說已經不趕趟了。

這麽一對,這回的渣水稻也好鮮石粉也好,竟然都是因“作假”,受了有心人“誣陷”才遭此大難。它們確有其“罪”,只是被“□□”的理由並不是因為它們真的“罪”,而是有人串通“捏造”的“罪名”。

靈素想到這一點,不由得若有所思起來。

在這之前,她滿心想的都是要叫人看見這個“真”,便是苗十八等人亦是如此。他們請了人來演雙簧不就是如此?叫人親口嘗嘗這鮮石粉兌得濃了是什麽滋味,有什麽效果。想據此叫他們相信這東西果然是有毒的,吃不得的。可結果呢?誰信了?

你說放多了這樣的味道可見這東西就是不能吃的,人就說那鹽放多了還苦鹹苦鹹的呢,你不吃啊?你說這渣水這樣的濃黑惡臭,怎麽能灌田呢?人說你們難道種地不用大糞不用雞鴨窠?那個就好聞了?

雖她有神識看到的真,可人卻只有能看個表面的眼睛和聞味兒的鼻子,再真的東西,要經了有限的“見”才能被理解讀取,這真又怎麽真得起來。

若是依著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做法,非要等人看到認到這個“真”才行,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就算等到那一天,只怕很多事情也為時已晚。

方伯豐同苗十八說著話,靈素自己琢磨了一會兒,忽然嘆道:“這道理就算是明白的,要旁人能聽進去朝著什麽地方走,光有我們知道的道理還不成。還得能化成他們能聽懂的、願意聽的道理才成啊。”

那兩個正說話的一楞,苗十八笑道:“這丫頭要開竅了!不錯,你說的道理就是這世上的真,可是要如何把這道理用起來,還得有個‘術’。就像那個鮮石粉,果然是不好的。可你喊一萬遍不好的,就有人信你了?尤其這東西還同許多人的銀錢有幹系的時候,更沒人聽你的了。怎麽叫人信,這得另有途徑,便叫做‘術’。”

靈素咂摸一下苗十八這話的意思,笑道:“還真是。哪怕就是真的,那人不信,他也還是照著他信的做去。我們白舉著這個真,也只能等到他吃了苦頭才能知道我們沒騙他。只是許多事情到出了再後悔卻多半來不及了。”

苗十八點點頭嘆道:“所以就得看你著力在哪裏了。你是要證明一個真,那就看凡不信真的人最後的下場便是。你要想因這個真去救那些落入了假的人,你就得費勁了。這也是夫子同我和燕三如今行事的差處。”

靈素樂了:“我知道,夫子老說‘良言難勸該死鬼,管他們幹嗎!’”

苗十八也只好苦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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