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1章 客似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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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七娘要忙著德源會的事情,三鳳樓、風和樓也躲不了清閑。只有苗十八不曉得什麽事情說要出遠門,特地把靈素和方伯豐叫去吃了頓飯。叮囑了方伯豐一些話,又叫靈素好好看著娃兒,鋪子什麽的事情倒在其次。靈素問他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苗十八一笑:“怎麽著娃兒們的周歲我也得趕上。”

德源會這東西以前衙門可沒做過,縣老爺在從前的轄地做過類似的,可那什麽地方,這裏什麽地方,這裏頭差別也挺大。是以這回凡能調動的人力物力都調動起來了,也甭管什麽司的,一個都跑不了。方伯豐幸好身上還有個府學生員的身份,按季都要往學裏交學文的,這事兒大家都知道,要不然不定被當成什麽用了。

可正的不成就反著來,農務司的那群人被坊業司支使得團團轉,正好方伯豐還得專註農務,便把自家司裏的事務往方伯豐那邊趕,方伯豐也只好盡力而為了。

靈素同陳月娘幾個說起這個事兒來,陳月娘便笑道:“真是一個也逃不脫,我家相公也被坊業司那邊借調去了。”

紹娘子說靈素:“要不說你如今其實挺厲害呢!你想想,這德源會是多大的事兒?你身邊親近的人,倒有一多半都有瓜葛,說明什麽?說明你在咱們縣裏就算是個有勢力的人物了!這麽一比,我們這幾個倒在你那兒論不上趟!”

靈素問:“什麽勢力?這東西有什麽用!”

紹娘子樂道:“勢力,倚仗,能耐啊!有這個,旁人就不敢隨意欺負你了,有好處的時候也會先想到你,能通融的事情也會盡量給你通融。你別看著不起眼,多少事情就差在這麽點上的。”

看靈素一臉不以為然,一邊齊翠兒道:“若是麗芬有你那樣一個師父,季明言敢這麽做?這就是倚仗!”

麗芬就是季明言的娘子,齊翠兒原先同人家也不算熟,如今聽起來倒似很親近了似的。

轉頭便道:“對了,什麽時候咱們一起去瞧瞧她吧。”

陳月娘看看紹娘子道:“去是去,只是……她這會兒樂不樂意見人呢?”

紹娘子點頭:“我知道你的意思,這樣,我過兩天先去瞧瞧她去。若是好,咱們再一塊兒去。唉!她若是因為這樣連人都不想見了,我看也完了。這時候正該自立,憑自己活出個樣兒來,叫季明言瞧瞧,沒了他陶麗芬的日子反而更好!這樣才對!”

陳月娘也道:“正是,我們如今也缺人手,若是她願意,正好一塊兒做這個。她一個人帶個娃兒,也不容易的。”

紹娘子道:“就是,女人不幫女人,還等誰來幫?!”

齊翠兒卻道:“這娃兒才麻煩,不養吧?你生的!養吧?憑什麽呢?就算改了跟娘姓,這也還是季家的種不是!”

只是她這話卻沒人接了,紹娘子顧著同陳月娘兩個商議什麽時候去,靈素神識在靈境裏分稻米玩,齊翠兒的道理她也不懂。

這麽著議定了,過了幾日,陳月娘來同靈素說,她們下晌要去瞧瞧陶麗芬,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靈素掛念那個娃兒,便跟著去了,嶺兒跟湖兒都睡著了,就托陳月娘家幫手的嬸子幫著看一把。

陶麗芬如今住在百行街上,倒是個熱鬧的好地方。靈素一路上聽她們說著什麽“住的熱鬧好,沒事兒就不會瞎琢磨,也不孤單。”“這地段,租個門臉出去吃飯是不怕了。”“其實一個人也沒挺好,自在不是……”

靈素聽著只覺她們正搜腸刮肚地試圖證明陶麗芬如今的日子還很可以過得,可這事兒為什麽忽然這麽需要證明了呢?這是為了證明給誰聽給誰看的?這裏也沒別人啊……

敲了門,陶麗芬出來開的門,裏頭一處小小的院子,同之前靈素見的果子局老板家裏挺像。也是西屋做的店面,如今都關著,不曉得做什麽營生的。

院子裏散落著許多竹子,還有做了一半的籃,一個小孩兒在一邊拿竹截頭扔著玩兒,見人進來了便站在那裏看著她們,也不說話。

陶麗芬對他道:“怎麽不叫人,不認識姨姨們了?”

小孩兒便開口叫了聲“姨姨”,也不曉得叫的是誰,反正都胡亂一答應。眾人都往裏走,只靈素留下了,她走過去蹲到小孩兒跟前道:“你還記不記得我了?我住在清河坊那裏的,你小時候來過我家,我還抱著你看過小雞的!”

小孩兒看看她,垂下眼睛搖搖頭。

靈素便笑著道:“我家如今也有兩個小娃兒了,比你當日還小呢。今年我又要養些小雞,到時候你來我家瞧好不好?”

小孩兒擡頭看了看她,低聲道:“我不喜歡看,有什麽好看的!”

靈素便道:“哦,你小時候倒喜歡那些,那你現在喜歡什麽?”

小孩兒想了會兒道:“我喜歡學武功!我要有很大的力氣!”

靈素伸手摸摸他胳膊,小孩兒往後一掙,逃走了。裏頭幾個人這才發現她沒進來,趕緊招呼她,她便朝那小孩兒笑笑往裏頭去了。小孩兒瞧她進去了,也跟著往北屋跑,卻沒進屋,在外頭窗根子底下一蹲,一邊聽裏面大人說話,一邊拿根小棍子捅螞蟻窟窿。

陶麗芬從前也沒什麽營生,同季明言夫妻幾年,最開始為了他讀書東跑西顛的,也沒敢要孩子。後來好容易季明言考上了廩生,拿了幾年廩給,也是湊合過日子。兩家都沒有什麽根基,讀書拜師又是個花錢的事兒,眼前這房子,還是當日湊銀子典的。

生了娃兒都靠自己帶著,又要忙活一家人的起居,也做不得別的什麽事情了。

眼看著季明言考上了貢生,以為苦日子熬到頭了,哪曉得人去了京城就想把從前的牽絆都砍斷,好從頭開始。季家幾個長輩都來了,連哄帶求地勸她撒手。娘家哥哥不曉得收了人什麽好處還是被灌了什麽迷湯,也勸她散了的好。只說那位要當大官了,如今人家不要你了,你死皮賴臉跟著,難道往後就會有好日子過?還不如索性知趣點。

陶麗芬氣苦,可又能如何?她倒想一死了之,這娃兒又怎麽辦?能指著這樣的舅舅,還是指望那些催著他改姓的季家族人?!

那一陣子真是渾渾噩噩不曉得怎麽過來的。可人要吃要穿,要活著就得受累,沒工夫給她淌眼抹淚去。想來想去,自己從前在家時的編籃子的手藝還算不錯,如今重新撿起來,養活娘兒倆應該不算太難。

這麽著又帶著娃兒去幾處碼頭找合用的竹子,新買了劈竹刀、紮錐,開始弄這個。這剛做了兩批出來,手還生,做不太快,幸好竅要都還記著,總算能賣出去。娘家是指不上,爹沒了娘也沒什麽主意,哥嫂就更別提了。也不曉得往後如何,連眼前都不知道該怎麽過呢,哪有那精神去想什麽往後!

如今聽紹娘子幾個說了做絲綿的話,知道那個利息更大,且還能把自家娃兒也帶去,倒比這邊自己一個人忙前忙後地好。再三謝了,只說去試了若果然能做就跟著她們一處幹。她心裏想著,這樣她晚上還能回來做幾個籃,多掙一份銀錢也多一點踏實。

回來路上齊翠兒又問起那房子的事情,紹娘子道:“那是他們前些年典的,裏頭也有麗芬出的陪嫁。這回季家想要安生和離,生怕麗芬會鬧,錢財上的東西就都沒爭。”

陳月娘嘆道:“總算還有點良心。”

齊翠兒冷笑:“良心?什麽良心!要有良心就不會這麽幹了!連發妻兒子都不要了,還要什麽良心!他們這是怕麗芬這裏鬧出什麽動靜來,傳到京城去,攪黃了季明言的高門親事!”

紹娘子道:“那個沒良心的活該挨千刀的東西!瞧著吧,遲早有報應!”

晚上靈素同方伯豐說起這日的事情,她疑惑道:“為什麽她們一個個都生氣得很,好像這事情絕對就不該這麽樣的,可事情又偏偏就是這樣。季明言同麗芬姐和離,也沒什麽法則禁止,也沒什麽處罰,可見是行得的。那這明明行得的事情,她們又為何罵個不停?”

方伯豐不由得想起了自家那二叔親爹來,嘆道:“這世上有許多事情,你說有處罰的那些,都有律法管著。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律法規定了的。若有人做了這樣的事情,就是觸犯了律法,是要被問罪的。可這之上,還有許多事情,那些事情不在律法管轄之內,是以也沒什麽好罰的,只是人情道理上說不過去。

“你只想想咱們丁田的事情、祖產的事情,還有我這回春考的事情……那些人所作所為確實都能行得,都做得通,只是……也不能說他們這麽做就是對的、應當的吧?”

靈素大約明白點了,方伯豐又道,“便是律法規定的事情,亦有許多枉法徇私的……做得的,卻未必是對的啊。”於是靈素又糊塗了,——你們規定了對什麽事情要做處罰,這處罰還是能想法子逃掉的;你們覺得有些事情是錯的,可這些事情又都是能做的……

不過很快她就沒空閑琢磨別人的事兒了。

如今兩個娃兒漸漸大了,雖很多人都說小娃兒三歲之前都不記事,可靈素瞧著卻覺得他們明顯在學周圍人的言行舉止了。一想到自己是個“假人”,萬一娃兒們跟著她學了許多“不像人”的樣子,那可如何是好?!是以如今她連往山上去,都是趁倆娃兒都睡著了,才敢拿鬥篷裹著走,生怕他們記得禦風而行的事情。

晚上睡覺從來是神識自探和絡月修行的,如今也有大半的功夫要用在娃兒們身上。她沒有親娘婆婆面授那麽多育兒心經,只能靠自己摸索。她在這裏的能耐全在神識上,要摸索自然也離不開神識。尤其是人身上的光流光團,她自覺那些同人的康健壽命大有幹系。自己是個死不了的肉身,娃兒們可是純種的凡人,不小心點不行啊。

就這麽著,撫養兩個日漸長大的娃,神仙都覺著沒什麽閑工夫了。想想自己還有靈境神識和哥哥給的法寶,那些凡人女子全憑著一個易損易耗的肉胎凡身,也要拉扯娃兒長大,像陶麗芬這樣同時還得顧著養家糊口,還沒得幫手……這、這簡直比神仙還厲害!

等到陶麗芬跟紹娘子她們開始一處做活兒,德源會也正式開始了。說是個“會”,前後得熱鬧了半個來月。一開始聽知縣大人各樣布置聽得迷裏迷瞪半信半疑的司衙屬員,等見識到真正的“客似雲來”後,都不禁要擦一把冷汗,——幸好知縣大人一直“小題大做”,如今才能應付得過來。

那些一早被知縣大人叫去衙門裏反覆商議過幾回的大商賈們自然談買賣談到嗓子嘶啞,簽的文契更叫掌櫃的和東家們恨不得半夜還要起來瞧瞧確定不是做夢;便是滿城的小商小販們也都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別的不說,就靈素那小雜貨鋪,凡她擺出來的東西,幾乎都已經被買空了。飯食更甚,從前還能賣到下晌,那幾日都沒熬到正午就光了。

連後街上賣酒藥的大爺都急了,——存著自己要喝的幾壇子酒也叫他老伴給賣掉了。人家出的價兒高啊,老頭子要喝不會再釀?!再釀?說得容易,那我眼前喝啥啊?!

有機靈的一看這陣勢,趕緊賃了船隊往四下村鎮裏收貨去了,回來倒手一賣,就是從前幾個月半年的收益。

幾乎每日都有誰誰誰賣了什麽東西賺了多少銀錢的話傳出來;還有什麽餵豬都不要的柴草竟是個十分要緊的藥材,值了大價錢了;又有哪個考了幾回科考都沒考上的廩生被什麽大商家相中,去做了大管事,轉臉就從狀元坊搬到了長樂坊……

知縣大人在自己權限內,把商稅減到了最低不說,還把許多地方雜稅也都免了;又用去年商稅裏留縣發餉的錢雇了許多人幫忙搬擡些小東西、灑掃大街巷子、給人引路介紹鋪子;還征集了一些大船充當官船在各渡口運人載客;連縣城裏,都出現了掛著一個“官”字的大車,每日按時按點沿著固定路線在幾處熱鬧要緊地方間巡回拉人,坐滿了坐位就走,根據路程遠近路費在每人一到五個錢不等……

這裏頭許多新鮮事,別說沒見過,連聽都沒聽過。

等這次盛會落幕,知縣大人在百姓中的聲望也空前高漲。老百姓容易忘記官老爺們做得不那麽地道的事兒,倒是更樂意記著他們為縣裏為百姓生活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若是能夠,百姓們都願意相信官府衙門從上到下都是精明果敢睿智過人一心為百姓謀福利的人。是以這回瞧見衙門各司衙人員前跑後顛忙得跟灰孫子似的,覺著倒比他們從前自高身份時候更叫人敬重了,甚至還出現了主動給官爺們送茶送飯的事情。

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傳到了康寧府,德源縣縣令的官聲和政績自然又要大大添上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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