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小兒流年

關燈
靈素曉得這銀票是存得時候越長越要多交使費的,趕緊第二天起早跑金寶錢莊兌現去了。她這之前年年往官行賣幹果,來的次數不少,同幾個櫃上的都認識了。櫃上的先生拿了銀票一對,笑道:“掌櫃的買賣越做越大,這都跟北地的大商家論上生意了。”

靈素道:“北地的大商家?”

那先生一笑:“可不是!這是茂源商行開的票,茂源在北邊可是數得著的大商家,掌櫃的生意興隆啊。”

靈素想著大概那大爺是那商行裏頭的采買,只是這個價兒既是開的銀票,總沒有弄錯的道理了。不過人家是大商人,或者這買賣同自己做起來的兩條路子,也不用自己瞎操心。

支了銀子都裝進背的背簍裏,那櫃上的又留住她道:“掌櫃的,我們錢莊剛出了個新規矩,這五兩以下的小票本地開本地支用,不管放多少時候都不收利錢了。您要是嫌銀錠子太沈,直接換銀票也行。”

靈素覺著挺稀奇:“怎麽又改規矩了?”

那櫃上的笑道:“這不做買賣的多了麽,尤其轉年一到下繭的時候,這三五兩的買賣挺多,身邊帶多了累贅不是?我們這也是為大夥兒方便。”

靈素點點頭:“挺好,那下回我要收著三五兩的銀票就不用急著過來兌來了。”

櫃上的笑道:“是啊。還一個,您也可以在我們這兒開些小票收著,拿去進貨也方便不是!”

靈素心說我不進貨啊,不過還得承人家的好,趕緊點頭答應,又謝過了才出來。

到家同方伯豐說起,方伯豐笑道:“我也想不太明白,不過這麽一來的話,倒是小買賣人合適了。”

靈素道:“從前也一樣能開能兌的,不過要些使費,這會兒忽然都不要使費了,這是叫人多用銀票少用銀子?想不明白。不過反正只要銀票隨時能兌出銀子來,就都一樣。”

方伯豐聽了心裏記了一筆,覺著趕明兒得去衙門裏好好問問這事兒,這事情不在農務司這頭,大概在商稅那邊,不曉得他們知不知道這個事情。

如今他們一家子人,除了早飯在家吃了,午飯方伯豐尋常時候就在衙門用了,逢著休息,就一家子全在鋪子裏吃。晚飯也是在鋪子裏吃過了,才坐了船回家。

臨近臘月,天越發冷了,靈素便跟方伯豐商議,往後晚飯還在家吃得了,反正她這鋪子裏的吃食賣到下晌也剩不下什麽,早點關門完事。方伯豐也怕晚邊水上冷風吹著娃兒們,這才改了規矩。

這日剛好方伯豐歇工,說了兩句錢莊銀子的話,就動手張羅起買賣來。靈素也是說到散碎銀票才想起來,自己那兩壇子神銀還沒重煉,這轉眼就該去給人塞彩頭了,這事兒還得加緊點才好。

這天氣打昨天晚邊起就挺陰沈,還說不知道會不會下雪,沒想到剛卸下門板支起臺面,就飄起雪花來了。

靈素一邊往爐子裏添炭一邊道:“今兒該沒什麽人出來吃喝了吧,這下著雪可怎麽叫人家在外頭坐著?!”

再看看裏面,東邊兩間裏放著張大榻,邊上一塊挺大的地墊,都是尋常娃兒們睡覺和醒來逗著玩的地方。一張吃飯的小方桌,幾個凳子,都是自家人吃飯的時候用的。這也沒法讓人進人。

方伯豐那裏把兩口大深鍋坐缸爐上,一邊又把大鐵鏊子支起來了,笑道:“那就先少做點兒,不過也說不準,這天一冷,更該惦記著吃熱酒了。”

靈素先把倆娃放到東邊寬榻上,這上頭鋪了好幾層墊被,倆娃這會兒都醒著,讓他們靠著被和垛待會兒去。

她這裏把一疊蒸籠格和預備好的面同幾盆拌餡兒都端到桌子上,一邊手裏不停地包大包餃子,一邊同娃兒們逗話。早上就這點活計費事,若方伯豐不來,她是不做這東西的,就弄些蒸糕油餅不費工的對付了。可娃兒們愛瞧這個,看自家娘親手指頭快得跟風一樣,直接揪個劑子都不用搟,捏一捏扯一扯就包上餡兒了,轉眼一個白胖餃子就上了蒸籠。倆娃兒還會適時發出“喔”“哦”的聲兒,配上睜圓的眼睛,很是給娘親面子。

這麽著靈素是又幹了活兒,又逗了娃兒,兩不耽誤。

等都包好了,蒸籠冷水上鍋中火慢慢噓著,等這些包餃子再發大一些,才轉了大火開始蒸,一時間窗口就騰起水霧來,在這濕冷的時候瞧著更顯暖和。靈素又換和好的死面團子加了蒜苗碎和肉碎搟千層肉餅,這個是放在鏊子上烙的,裏頭的肉碎先拿豆醬和油炒到起酥,也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吃食。兩邊烙到焦黃幹香的時候,那蒜苗同肉臊子的香氣也給逼出來了,那味道,恨不得路對過都能聞著。

邊上小蒸籠裏頭今天都滿堆的半發面餅子,半烙半蒸出來的,這天放外頭怕冷了,就在這蒸籠裏一層層焐著。

方伯豐那邊把一些已經蒸熟切好的魚糕泥腸小肉串分撥放到鏊子上,一手拿一個長竹夾子,不時給翻個面。邊上炭爐上一個敞口大陶盆,裏頭的水也冒著熱氣,沿邊勾著一只只圓口尖底的錫镴筒子,邊上立著大大小小幾個壇甕,這是備著一會兒熱酒的。

靈素把手上的東西都忙完了,四下收拾一回,才打了熱水洗了洗手,過去抱倆娃。現在娃兒們一天醒著的時候長了些,可早上下晌還得各睡一回長覺,眼看著時候差不多了,靈素便把大榻上的被子抖摟開,順便往裏頭吹些夏日裏收來的熱風。直到整個被褥都烘透了,才把倆娃抱過來餵奶。

都餵飽了,略待一會兒,倆都換過一回尿布,才脫去大襖子塞進被窩裏去。一人一個小被窩,底下都單墊著塊薄綿巾子,娃兒仰面躺著,這巾子剛好兩個角翻上來往肩上一搭,跟個小披風似的,再蓋上小被子,這樣就不怕肩膀著風了。被窩裏暖洋洋的,倆小家夥沒多會兒就開始迷瞪,小眼睛漸漸沒了光頭,湖兒打個哈欠,眼簾一合就呼哧呼哧睡了。

小嶺兒臉還朝西屋那邊轉,嘴裏還咿咿呀呀的不曉得說些什麽,眼見著也困得不成了,就是舍不得睡。靈素拍拍她道:“好了好了,一會兒吃午飯了娘喊你們,都給你留著,一會兒都叫你嘗嘗,啊!”小嶺兒這才不哼唧了,就著飄過來的香味兒吧嗒吧嗒嘴,半信半疑地睡著了。

靈素松了口氣。這五間門面都是通著的,為了方便照看孩子,中間也沒起隔斷。入冬風冷,怕吹著他們,這榻上就加了個帳子,這會兒見倆都睡踏實了,靈素挨個給掖一回被子,才放下帳子往這邊來。

一看那千層餅已經賣出去幾個了,一人往裏頭一探頭瞧見靈素了,趕緊道:“嫂子,給我來一碗什麽熱乎點兒的吃食吧!我娘一早把粥給熬糊了,都便宜豬欄裏的豬了,我這還空著肚子吶!”

靈素樂了:“這都下雪了,你不在家隨便對付一口,還空心跑這老遠來?!”說著話趕緊從一邊揭過一個大陶碗來,又夾了一張蒸烙餅出來,幾刀給剁了個稀碎,往碗裏頭一盛,揭開大湯鍋的鍋蓋,拿勺子舀了兩勺湯料蓋在碎餅上,從一邊的青料碗裏挑了些青蒜細蔥撒上,又加上一筷子酸漬姜片,往外頭隔板上一遞道:“給,吃吧!”

那小子正說呢:“我想今兒這麽冷天兒,您鋪子裏準定有熱乎吃食,趕緊就過來了。我娘叫我攪碗糊糊喝,這天叫我吃糊糊!是親娘嘛……”一看靈素遞出來的吃食,住了嘴,猛吸兩口氣道,“喝!這叫什麽?瞧著就好吃!”

靈素笑道:“叫淋饃,底下是碎餅子,上頭是芋魁煮的糊糊,不是要熱乎的嗎?這個可燙口,你慢著點兒!”

“好咧!”答應一聲,也顧不上再說別的,從邊上筷筒裏抽出一雙筷子來,埋頭就吃上了。這芋魁煮酥了,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碎塊,裏頭混著些肉碎,入口香滑。底下的餅塊被湯汁一泡,都吸飽了汁水,因是半發面的,雖浸了湯裏也還留著點嚼頭。芋頭本就吃葷,又滑膩,和著餅子一吃起來,滿口的香,又順口,上頭撒的青蒜小蔥加上裏頭的漬姜片,一碗下肚,腦門子都冒汗,從裏往外都熱乎了。

沒多會兒這半大小子就幹了一碗,舔舔嘴道:“嫂子,這個幾文錢?”

靈素道:“你那就用了半個餅子,四文錢的。”

這小子摸出幾個銅錢往邊上的笸籮裏一扔,笑道:“也就您這個價兒,我們才敢往外頭吃來!要不然就只能米糊糊就鹹菜絲了,一餐早點要敢花十幾二十文,我娘非揍我不可。吃飽了,扛活去!等我賺了錢回來,就來您這兒吃酒!”

靈素樂了:“你這點小小子,就算有金子拿來也不賣酒給你呢!還有這下雪天你還做什麽活兒去?”

小子緊了緊襖子,站起來笑道:“這不還有個官集嘛,這回聽說要辦個大的,衙門找人幫忙搬擡東西呢!我這樣的算八分工,一天八十文,還管一餐飯。我得趕緊去了,要是夠了人數,就搶不上活兒了!嫂子、哥,走了啊!”說著話往頭上戴了個灰不溜秋不曉得什麽材料的帽子,就往風雪裏去了。

靈素看著嘆一聲,往一邊的鍋裏又加了些骨頭湯。

雖是雪天,還真沒斷了買主。有太陽的日子這裏背對著日頭一坐,曬得暖烘烘的吃點兒東西,真是舒坦。今兒這天氣可不成了,風卷著雪往凳上撲,坐不住!可就這樣,也擋不住愛吃好喝的。不時有人過來打一碗熱酒,站著來兩塊魚糕,三兩口幹了,再另外買點什麽帶家去。也有拿著自家的罐子專門跑來看看今兒有什麽現成的吃食的,這都是家裏全在做活兒,沒空做細致飯菜又想吃點有滋味的,曉得這地方的便宜實惠,冒雪走一趟也算值得過。

到了中午,靈素往西屋桌上放了一個矮爐,坐上一只砂鍋,裏頭是用野豬火腿和冬筍打的底,一塊兒燉上響皮、菌子、鵪鶉蛋、豆腐絲、魚丸、肉圓、蛋餃和黃芽菜,冬天吃著暖和又不容易涼掉,另外還配了幾個鹹酸的漬菜醒舌頭。靈素給方伯豐燙了一角辛酒道:“今兒沒‘午市’,咱們踏實吃著。”

外頭的雪下得越發大了,路上沒什麽人,倆人剛吃了一半,外頭安靜裏頭有人哼唧上了。靈素一擱筷子:“就曉得你得醒!”

方伯豐跟著笑:“這是有帳子隔著些兒了,要不然哪裏能等到這會子。”

他要上前幫忙,叫靈素攔了,她道:“別,帳子口掀大了進風,你等我給他們穿好了再抱走。”

方伯豐答應一聲,在邊上等著。

這裏靈素往帳子裏頭略撒些夏天的暖風進去,快手快腳地給穿上連褲襖子和罩衫,又給戴上帽子,等倆都收拾得了,才掀了帳子,等裏頭的熱氣慢慢散出來,同外頭差不離了,才把湖兒抱過去遞給方伯豐,自己抱了嶺兒過來。

方伯豐接了過來抱懷裏問道:“沒拉?”

拉是拉了,靈素早用神識一收甩靈境裏了,這時候扯開來換可得多冷得慌。嘴上含糊兩句對付過去,那裏嶺兒已經趁爹娘說話的功夫抄上筷子了。

方伯豐趕緊給奪下來:“慢點兒哎寶貝兒!你可還用不來這個呢。來來來,你娘早給你們晾著糊糊呢,爹餵你吃一口。”

這糊糊是用雞脯子肉和油青葉子剁了細絨加冬酵糕煮的,滋味該是不錯,可比著桌上的暖鍋子可就差著意思了。嶺兒張嘴吃了兩口糊糊,就從靈素懷裏紮著兩手往桌上夠,靈素只好說給她:“那個燙,你還吃不了吶!你的腸胃才這麽點大,很軟很軟,你又沒牙,哪裏吃得了這些。等……等明年、後年,長了牙再說吧,啊?”

想是知道沒戲了,這小丫頭把手放下了,一邊乖乖張嘴吃著米糊糊,一邊眼巴巴瞧著那暖鍋看,靈素抱著她瞧不清楚,方伯豐餵了湖兒幾口糊糊,擡頭一看就樂出來了。敢情這小嶺兒一邊咽著糊糊,一邊還滴答著口水,一碼歸一碼。

靈素轉過她身子來才瞧見了,拿了帕子給她擦嘴,一邊道:“就你這樣兒,一會兒開油鍋炸丸子炸排骨炸排叉,還蒸桂花年糕、紅糖年糕、打糍粑,你可怎麽辦?聞著味兒你就醒,聽著聲兒你就要鬧,可又吃不了,這麽眼巴巴瞧著,多少口水夠你流的!”

也不知道是真聽明白了還是怎麽的,這小家夥的口水流得更歡了,把他爹看得又是可樂又是心疼,一個勁兒道:“等你長牙能吃了,都做給你吃!你放心,你娘就為了你們這口吃的才開的這鋪子!”

結果等臨過年的時候,爹娘兩個發現湖兒嘴裏還沒動靜,嶺兒卻緊趕慢趕地冒了顆乳牙尖尖出來,都相顧無語。尤其人家娃兒要長也先長門牙才對,她倒好,頭一個冒頭的卻是邊上一顆尖牙。方伯豐看了直嘆:“這是有多愛吃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