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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刀俎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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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源縣挺大,這兩樁婚事也驚動不了太多人,只七娘家是本縣本城的老姓,遠親近鄰多,就有當個新鮮事說去的。至於大師兄迎娶沈娘子的排場,那能看懂的人就不多了,反正也沒人希求要那麽些人明白,只圈子裏的有數。

好巧不巧的崔家有個姑婆就住在七娘家後頭,走親戚時閑話說起,就繪聲繪色講起那日下聘的熱鬧。最後道:“瞧瞧,那巧嘴兒七打小就不是個肯認輸服軟的性子,就我們家那倆,哪個沒叫她刺哭過?街坊私下都說,這妮子精明厲害能旺家那是沒錯,可哪個當婆婆姑嫂的能受得住她那性子?哎!你瞧月老這姻緣牽的,還就有喜歡這樣兒的!鄉下人沒見識,只當這樣的就是縣城裏長大的能幹姑娘了,求著娶了去,往後的日子可不一定安生吶……”

崔老娘跟著附和,蘇梅兒聽出些旁的來了,問道:“您說那同韋家結親的人家,姓黃?那、那新郎官您可瞧見過?”

姑婆道:“就是姓黃,這個我能記錯?你真當我多老了!長相嘛,那天來下聘的時候瞧見了,想是鄉下地方大,家裏又不禁娃兒嘴,那後生個頭可真挺高的。樣貌也好,濃眉大眼,說句不該咱們說的,配那丫頭都可惜了!那丫頭五官長得倒也還成,可皮色不行,太黑。這小姑娘家就得白白凈凈的才好看,這一黑再怎麽好看也有限了。嘖,許是那鄉下地方就喜歡這樣的,也說不準!”

蘇梅兒就想到了黃源朗,尤其她一聽定親的是七娘,心裏更多了幾分把握。立馬就住了口不問了。家裏小姑子的性子她是知道的,那時候就不肯死心,這會兒要知道錯過一個這樣的人家,不定怎麽鬧呢。自己還是別多問了,就當不知道,大家省心。

她這主意是沒錯,可人崔如梅也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啊,何況那黃家下聘的陣勢也確實挺大,百姓人家瞧著真有些稀罕。這日就從旁的小姐妹那裏聽著這事兒了,她到了家也不往屋裏去,隔著公墻見靈素在院子裏翻曬幾團箕的菜幹,便直接上去打招呼了。

靈素見是蘇梅兒小姑子,也笑著同她問好。崔如梅同靈素說兩句茄子幹蘿蔔幹的話,才問道:“從前老來您家的那位七娘姐姐,怎麽這些日子沒見過來了?”

靈素便答:“她要忙親事呢,可沒空逛來了。”

崔如梅咬了咬嘴唇,硬笑了兩聲道:“親事?那位姐姐也要出嫁了啊。不知道嫁到哪裏去?若是還在本縣倒還好說,若是嫁去外地,往後你們要再見面也難了。”

靈素笑道:“沒事,就在縣裏。”

崔如梅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道:“對了,剛聽說有一家嫁姑娘,男方下聘好大的陣仗,好像那姑娘家姓韋,夫家姓黃,不會這麽巧吧……”

靈素手裏還顧著自己翻曬那些菜幹,嘴裏道:“要是這麽說的話,還可能就是說她呢。”

崔如梅站不住了,隨口說了兩句“也挺好,真不錯”的,就匆匆顧自己去了。

回到家裏就直奔後頭找了她哥道:“你不是說人家是個空心大少家裏窮得滴鹵刮漿嗎?如今又是怎麽說的?我瞧出來了,你們就是不盼我好!”

她哥被她一通邪火發得莫名其妙,也有兩分不耐煩道:“你又那裏中的邪回來?什麽如今那時的!跟我發的什麽火?!”

蘇梅兒正好過來,見崔如梅對自家男人這麽說話,心裏不大高興了,便道:“妹子,怎麽跟你哥說話呢這是。”

崔如梅眼淚刷刷往下掉:“怎麽說話呢,我還能怎麽說了!不都是他說的怎麽怎麽不成嗎?!如今好了,人家定了親了,好得很呢,聘禮都夠一條街說一年的了!誰知道他怎麽打聽的!我都說了叫你再幫我說說,你也不肯!這下好了,你們都高興了!”

兄妹兩個動靜挺大,二老聽著聲兒也過來了,見了自然要問緣由,蘇梅兒道:“大概是上回說的那個空心大少如今定了親了,聘禮下得挺重,妹子知道了,怪她哥當日沒打聽清楚呢。”

二老聽了面面相覷,一方面覺著這事兒當日自己也是拍了板的,要說看錯了那也有自家的份兒;另一頭又覺著這都沒提過的事兒,人家都不曉得自家起過這樣的心思,兩邊不挨著啊。這會兒人家定親了,那就定唄,這同自家也沒什麽大幹系吧?怎麽這、這弄得好像裏頭有自己家什麽事兒似的……心裏都有些怪怪的。

最後還是崔老娘說話:“這下聘是看一眼就能下的?那前頭還多少事兒呢?!這會兒人家都下聘禮了,說明一早人家兩家就說上親事了。咱們那時候是幸好沒開那口,要不然臉上才不好看!本來也沒什麽幹系的,如今更沒幹系了,這又要說誰的對錯去?!你一個姑娘家的,跟自己哥哥為了這個發脾氣?我看你是犯了頭暈病了!趕緊回屋裏去!再叫我瞧見你這淌眼抹淚的樣兒看我抽不抽你!”

崔如梅一跺腳走了。這裏蘇梅兒還勸老太太:“您也別這麽說她,妹子心裏不舒服也是有的。”

老太太看一眼蘇梅兒道:“她哥打聽不出來,你就問問隔壁嫂子,也什麽都沒問出來?!她心裏不舒服,這會子知道她不舒服了,早幹嘛去了?!”

蘇梅兒咽了口唾沫暗暗撇嘴。晚上回屋了,還生悶氣。崔家大哥哪裏會看不懂老婆臉色,笑著道:“你也別生氣了。老太太那樣兒,心裏恐怕更舍不得那擺一院子的聘禮呢!沒見上回聽二姑婆說了一回,她就念叨了幾日?只是這事兒她自己不好認,就拿你出氣呢。實在你是沒錯的,別放在心上,啊。”

蘇梅兒一拍床:“就是沒我的錯也要說我,我才生氣啊!”

崔家大哥勸她:“人老了可不就那樣,你是明白人,別同她們計較。”

蘇梅兒想了想,倒也沒那麽氣了,跟著哼了一聲道:“你等著瞧吧。往後你妹子的事兒更得難了!從前是要個有學問有前程家裏還過得去的,這回好了,眼看著一個富紳人家從眼前溜過去,往後啊,更得比著這個去了!那就得又有學問又有前程還得家裏金山銀山的呢!你趕緊找你的好妹夫去吧!有了這樣一個妹夫,咱們也沾沾光!”

崔家大哥嘆氣:“我也正愁這個呢。你說這事兒本來同她也沒幹系。別說咱們打聽了一耳朵就沒聲兒了,就算再問去,知道人家兩家已經定了親的事情了,還不是一樣得作罷?可怎麽就鬧得好像這事兒跟她有關系,好像當時再問問就會定了她似的……什麽東西過過眼就同自己有幹系那還了得?上過一回堂就成縣老爺了?去一趟京城還該輪上當皇帝了呢!這叫什麽道理!沒法兒說了。”

蘇梅兒道:“你妹子那心啊,說白了還不是娘慣出來的?要不然娘今天能動這個邪火?說白了還不是一個想頭,就像咱們沒使勁才叫她們失了一大註彩禮似的!”

崔家大哥不欲再細說此事,胡亂應付了幾句便道:“歇了吧,明兒還得上工呢。”說完便顧自己蒙頭睡了。

蘇梅兒心裏想著生氣,當日自己若開口勸了,準得挨說;今兒白口勸兩句,居然都能惹火上身,也真是邪了門了!得得得,往後你們的事兒我還就不管了,我瞧你們娘兒倆能攀個什麽高枝去吧!憤憤地也倒頭睡了。

到開春時候,大師兄買的那個園子終於修好了,黃源朗則同七娘挑了一處三進的宅子,也都照著自己的喜好改完了。春日最宜嫁娶的,看好日子,準備起來,這就要成親了。

旁人還罷了,只靈素一個兩邊看熱鬧的忙得不得了。雖然論起來,七娘那裏最親近的閨中好友,她就算頭一個了;大師兄那裏呢,她又是唯一一個小姑子。這都是身份!可雖明擺著這麽鄭重的“身份”,也沒誰想要叫她幫什麽正經的忙。只不時過來看看,露一臉,就成了。

七娘出嫁那日,嫁妝也把一群等著看熱鬧的人眼睛驚掉了。那一擡一擡的接連不斷的箱櫃匣子,一頭到碼頭了,另一頭還沒出家門呢。

本來按著黃家二老的意思,反正往後是要住在縣裏的,這成親就直接在縣裏辦得了。七娘卻堅持要先在黃家鄉下老宅裏住過一個對月再說。黃源朗是獨子,沒有成親不在祖宅的道理。最後就定下,居家要用的家具就提前兩天都搬去新宅了。就留幾樣規矩要用的子孫桶什麽的同餘下的嫁妝一起發到鄉下去。

這事情一定下來,黃家又忙活起來了,最後黃源朗跟七娘說到日子他們可以坐船回去。“坐船不顛騰,你起一大早還不許吃不許喝的,還是坐船好。”

七娘問他:“能到得了?”

黃源朗點頭:“能,我先坐著船走了一遍了,又快又穩當。”

這麽著,成親當日,花轎到縣城碼頭就上了喜船了。黃家還不知哪裏弄來幾條大船,特地來接女方的賓客的。

等這些人從黃家回來,都在那裏嘆:“天呦!那船直接能開進家去!說是特地新挖的自家碼頭!”“開桌的菜我們吃著怎麽這麽好吃呢!聽隔壁桌的本家說起來,廚子都是康寧府酒樓裏請來的!”

也有後悔的:“嗐!韋大媽非說就是一般人家,不讓太鬧新郎了,咱們連個門都沒堵!早知道我堵一堵,恐怕接個紅包就夠歇二年的。”

那個道:“你搶倆開門紅包還不足?聽說大的能有一兩的,最小的都是一百文的!搶著一個,這回人情就等於沒給!”

這樣的事兒自然又要傳一陣子的,崔家姑娘聽了不知道暗地裏鉸碎了多少布頭帕子,再想想自己再鉸下去只怕又要被娘說了,可又一想,自己心裏不舒坦鉸塊帕子還要前思後想的,再瞧瞧人家!這下更要多鉸兩塊才成了。

大師兄成親那日,沈家的陪嫁也叫遇仙湖邊上那圈子的人犯了迷糊,這沈家什麽來頭?聘禮都幾乎原樣返還了不說,還有幾大箱上百種顏色的各色繡線。這繡線顏色越精微自然越難區分也越難染著,這沈家還真是同這一工上大有因緣吶。古董珍玩、書畫擺件,件件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精品,裏頭還有一對三色套嵌羊脂玉的瓜瓞綿延玉如意,這可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了。

再有沈娘子身上那一身嫁衣,風和樓神娘子定制,從裁剪到打樣繡花到縫制,丁點未假人手。且那料子本身也紅得甚是端正,已可稱神品。

頭蓋一掀開,沈娘子本就生得姣花軟玉一般,這會兒映著鳳冠上的垂珠寶光,面暈羞意眉帶喜氣,瞧得靈素忍不住要捂心口:“嫁給大師兄可真是太可惜了啊……”

男女心許,夫婦和順,這事兒外人管不著,神仙瞧著可惜也不成。

到了時候了,把企圖鬧洞房或者只單純想打抱不平的無幹人等統統轟了出去。

黃源朗瞧著自家媳婦,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這是真的!還真有這一天啊……七娘瞧在眼裏樂出了聲。

苗炎瞧著眼前嬌妻,想著她那日說的——“你娶不娶我,我都要嫁給你的。”再看看眼前這身八年前就開始繡的嫁衣,心口都燙起來。

紅燭高照,簾幕低垂。

……

黃源朗那兒叫做“恪盡職守,夫唱婦隨”。

大師兄到底是大師兄,這一夜的“我為刀俎,卿為魚肉”卻也大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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