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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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大雪打濕了路面,塵土少了許多,長安城的空氣都清新了不少,街邊的行人裹著棉衣一個個臉上凍得通紅。

馬車停在懷德坊一隅,這處離西市近,也是不少商戶平民住宅之地。馬車夫上前扣門,竟是安雪霏親自迎客,她撐一把傘候在車邊,陸溶月一出車廂便看見了許久未見的少女。

幾月未見身量已然比自己高挑,下巴尖尖的想來是瘦了不少。陸溶月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將手放在她的手心,撐著慢慢下了馬車。

安雪霏笑得高興,她離開長安城許久,雖然做了很多準備但也沒有把握人家一定會看,如若不是家中傳來的消息陸溶月收了東西她也不敢後面頻頻騷擾。

自回長安城後原是想早早拜訪的又偶然聽鋪子裏的掌櫃的說起陸溶月,所以回家後斟酌再三下了張請柬,這樣試探一二。

她只小心牽著她入了宅門,一間二進小院,比陸溶月家小了不少,單看這風格也與其他並無不同,陸溶月看了幾眼眼神落在旁側的人身上,她回了長安又一身漢人打扮。內著雪色襦衫配月白色卷草紋高腰長裙外罩一件豆綠色短襖。

她皮膚白襯這些顏色看起來自有一份少女的鮮活,陸溶月勾起了唇角。

一路走至後院,堂屋內燒著炭火,甚是暖和,陸溶月退了鬥篷,她裏面穿得單薄。白色方型坦領襦衫罩朱紅如意紋半臂,用以瓔珞點綴,紅綠相間的長裙掐出細細的腰肢,如春柳裊裊。

安雪霏又看直了眼,瞧見她頭上除除一把鏤空穿枝菊花篦子就簡單幾朵琉璃花鈿,手腕上掛著金絲花鐲,臉上不由更高興了些。

待陸溶月坐下,她起身雙手交疊防禦胸前,微俯首,動手,曲膝,同時口稱“萬福”。

陸溶月也不理她,喝了杯中茶才慢悠悠瞥她一眼,那一眼如海棠微垂,艷色無邊。

“做什麽這麽認真?”

安雨霏被勾的心癢難耐:“與娘子一別近半年,甚是想念。而今似做初逢,我自珍重。餘名安雪霏,粟特人家中世代行商。”

陸溶月笑著看她,十指纖纖撐著瑩潤的下巴:“那倒是我失禮,便也該行個輯禮不是。”

安雨霏忙收了嘻嘻哈哈,正做了神色。

安雪霏此行,離長安城越遠,她心中的牽絆越重,起初她是以為自己是因為沒有交上這個朋友而感覺到失落,後又覺得是自己為這美色傾倒。午夜夢回間,無數次的輾轉反側讓她明白自己聽到她已作人婦時莫名的苦澀和難過以及知曉到她已和離後的雀躍激動從何而來。

她竟是喜歡上了她,她喜歡上了一個只見過一次的女子,這任誰不覺得是見色起意呢。

安雪霏是這麽想當然也害怕別人這麽想尤其害怕陸溶月會這麽想,所以她在意識到自己的情感之後對待陸溶月更是小心翼翼。

一路上書信不斷雖未曾收到回信,但她任然覺得歡喜,就連她兄長都覺有些奇怪,直至偶然看見小妹寫信時的羞澀期待才醍醐灌頂,小妹這是有心上人了,一時之間他心內情緒覆雜。

兄妹倆開門見山,安雪霏自是袒露心事,阿兄年長她五歲,但算得上是他一手帶大,已及弱冠卻未離家尚孤身一人。乍聞妹妹喜歡上了一個女子還是在眼皮子底下,他又悔又惱,可又憐惜她年歲小,只好默認了下來。

所以此次安雪霏邀請陸溶月為小妹布置了一切之後就當自己不存在了。

安雪霏跟陸溶月分享著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聊到他們於大漠見到閣樓林立人群往來之景,陸溶月聽得如癡如迷,眼中充滿了向往。

碎葉城的建築異域風情,商品種類繁多且中原少見。又說到在敦煌遇見胡人鬥舞,胡旋舞胡騰舞,反手叉腰,首足如弓,倏然騰起。間或舞姬登場,一曲柘枝艷驚四座。

陸溶月美目微垂,額間花鈿精致濃艷。

“很好看嗎?”

安雪霏似還在剛剛的畫面中無法自拔:“自是,可惜娘子不能親臨。”

“是嗎?”她手推了推跟前的茶盞似有些疲憊。安雪霏了然,住了話頭,又喚人將一個黃花梨木大箱子擡了上來。

陸溶月不知為何心底有些酸澀,面上也帶了些乏味。她瞥了一眼精致的箱子問安雪霏:“這是什麽?”

安雪霏上前一步打開箱子,裏面是一件火狐皮大氅,外面的織錦光澤細膩,內裏皮毛水潤柔軟看起來就很暖和。大氅之上還有一把寶石鑲嵌的匕首。

陸溶月上前握住冰冷的匕首,上面華貴的寶石有些硌手。拔出匕首,鋒利的匕首面上寒光閃閃映出陸溶月的眉眼。

安雪霏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似有些羞澀的:“偶然看見覺得這東西好看,適合你。”

陸溶月擡眸看她,眸中的情緒覆雜,這人是天真嗎?為何對自己如此掏心掏肺,心下轉過一個大圈,合上了匕首握在手心。

“那我便也不客氣了。”

“嗯嗯!”

自那日陸溶月歸家後,便一直難開笑顏似心中有所煩擾。陸母有些擔憂但又問不出什麽,心中有所遷怒,以至於後面安雪霏遞上的拜帖和禮物通通被拒,安雪霏自是傷心難過,原本身體康健之人竟也生了一場大病。

陸溶月自是不知,她心中煩悶,回想起自認識安雪霏後的點點滴滴,種種情緒一一掰碎細想。都是些愉快的回憶,後知後覺她竟然再未想起那負心人,她原以為此生就這樣青燈古佛,竟不知何時被那人催發了新芽。

她這廂意識到了自己的感情略感羞赧。她自是沒想過安雪霏不喜歡她,因為她表現得實在太明顯了,到底是年歲小藏不住心思。

年紀小…倒也不知幾歲了…好顏色…會不會又如那人喜新厭舊?仔細想想陸溶月居然覺得自己想不起那人的面容,但那時的撕心裂肺還歷歷在目,陸溶月輕笑出聲拿那人比她,實屬看輕了人。

百轉千回,待她終於回神已然近年關。府內上下煥然一新,都等著過個好年。

陸溶月裹著火狐大氅,手上端一個小暖爐渾身暖洋洋的,廊下風雪侵擾,呼出的白氣在空中擴散,消彌在茫茫白雪間。

“星兒。”陸溶月淡淡開口。

“娘子?”

“安家那邊沒有遞什麽東西過來嗎?”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期待幾許。

星兒看了看陸溶月有些猶豫地搖了搖頭。

“回娘子,沒有。”

陸溶月攥緊了手中的暖爐,低垂了眉眼,轉身朝著屋內而去,躲開這漫天飛雪。

陸溶月有些生氣,怎麽就在這上面這麽笨,難道是等著自己上門嗎?

陸溶月又自我糾結了幾日,終究是惦念勝過了心中莫名的矜持,她差星兒使人向安家遞了拜帖。然後等著回應。

星兒有苦惱,安家那邊以安家娘子去舅家養病為由婉拒了拜帖。這是生氣了?夫人三番五次的推拒安家的拜帖和禮物她是知情的,但她也沒發言權,又不能直接告訴娘子壞了娘子跟夫人之間的感情。如今這局面她又該如何。

正猶豫間遇到了準備去探望女兒的陸母,美婦人喚住她。“星兒,你這是去哪兒了。”

星兒神色慌張:“夫人…”

陸溶月等來等去沒等到星兒倒是等到了母親,她斂了斂面上的焦急給母親行了一禮。陸母直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保養良好的臉上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羞赧:“月娘,我這一不小心辦了個壞事,你可不要惱我。”

陸溶月有些疑惑,她看著母親,陸母拍了拍她的手。

“前段時間從那安家回來後你就一直郁郁寡歡,我原以為是那人惹你不快,所以後面她再遞東西來我便都推了去。”

陸溶月有些驚訝,隨即心底又歡喜了起來。原來不是她受了挫躲了起來,也不是要她低頭。

陸溶月心情大好,自覺不是問題笑著靠在母親肩頭:“無礙的,我已經下了拜帖,改天去跟她解釋清楚。她不是個小心眼的又與我好。”

陸母手一頓摸著她的鬢發長嘆一口氣:“可你那拜帖被她們家婉拒了,說是那安家娘子去舅家養病了。”

陸溶月的笑容消失,柳眉蹙起,一雙水光瀲灩的目中帶上了些著急,聲音也有些尖銳:“生病?她怎麽了?”

“好孩子別著急,那家說的是風寒,但病了許久未痊愈。”

陸溶月咬著紅唇,白皙的手捏緊了衣裙,將精心熨燙的褶皺揉成一團,指甲透過衣料刺得手裏的軟弱生疼。

陸母沒想到她竟然如此緊張那安家娘子,一時間內心更是後悔,她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攥緊的手打開,心疼地撫摸著上面的深紫色痕跡。

“我兒別擔心,改日娘親陪你一齊去上門致歉。”

陸溶月回神,搖了搖頭向陸母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無礙的,這是月娘自己的事情,如何再勞煩母親為我憂心。”

陸母看她堅持只好安撫了幾句才離去。

陸溶月望著窗外風雪,心中的擔憂愈重。風寒…小小風寒竟然就能折騰近一月,本來就瘦這又該受多少罪,陸溶月撫摸著小幾上的匕首,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手心順著血液直達心臟。

陸溶月做不出貿然上門的事,只能守株待兔。

終是一日,臘月間去寺裏祈福的人多了起來,安雪霏年前大病一場,舅母疼惜,家中女眷邀著去寺裏拜拜,不過由於安雪霏大病一場,走不了多遠,一行人選了離長安城不遠的佛寺禮拜。

陸溶月得了消息略一收拾,便帶著星兒和幾個家仆便出發了。陸母倒是好奇,想著陪同被拒絕了,只好交代了星兒又帶了幾個會拳腳的仆人,一行人匆匆往城外永和寺。

這寺院也依山而建只不過站在山腳就能看見山中寺院,寺院年歲已久,有著沈澱過的厚重之感,香火自然也不錯,陸溶月有些心不在焉乘著馬車一路向上,想到那人又忍不住有些緊張,十指纖纖摳著指腹一片血色。

今日人很多,但大殿裏倒是有些清冷,陸溶月理了理衣著慢慢地走進寺院。原是後院裏一群僧人正在講經,是以其他地方少些人,陸溶月只略看了一眼,便往大殿走去,青石板經過歲月的蹉跎變得光滑細膩,大殿之內金粉紅木,佛祖金身恢宏大氣,只看著就一股敬畏之意油然而生。

陸溶月原是尋人可心中亦有所求,便在此誠心拜了又拜,沿著佛像旁邊的小門,走過一段長廊,便到了上一層菩薩所在之地,從此望去一層一層的臺階,密密麻麻。

陸溶月腳下雲錦織就高頭履,美麗但爬著臺階有些不便,想了又想終究是念想戰勝了顧慮。

她就著臺階一步一步走去,妃色牡丹長裙隨著步伐搖擺,蕩出一片漣漪。

安雪霏就在她身後看著她,她有無數次想要上前靠近她又有無數次停下腳步不敢接近。她的心思不難分辨,甚至有意試探,在她以為可以循循漸進地時候,戛然而止。

安雪霏大病一場,心中苦悶無人傾訴,她難過於對方的決絕,又慶幸於她的果斷。

漸漸的她看開了許多“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已經擁有過的美好已經彌足珍貴,或許停留在此處就是最好的。

此次出行即使為了新春祈福她心底也隱約想為陸溶月祈福,求她好姻緣,長平安。不承想在此地偶遇,安雪霏覺得自己的心又被高高掛起,她還是想要求一求的。

可這不對。

陸溶月走了好長一段路,嬌生慣養的腳有些遭罪。她尋不到想見到人有些疲乏,偶然間回望看著數階之下那個削痩的身影。迎著寒風本就白皙的臉更加蒼白,嘴唇也染了雪色,整個人一副虛弱的模樣。

陸溶月一喜一驚,這是受了多大罪,心疼得緊,又怨她跟在身後不出聲,如果不是她留意到是不是這人就不打算相認。陸溶月的心臟酸到發澀,全身血脈都流速緩慢,想到一些可能,一顆心比凜冽的風還要冷,忍不住啐她真是只膽小兔子。

看那人似還在沈思,陸溶月來了性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扭身繼續向上,賭著一口氣等著人喚她。

只不過這氣終究是敗在了體力之下,越往上人越少,陸溶月拜了菩薩,那人還在外面站著,吹著冷風,就是喊不出一聲。

冤家,陸溶月咬緊下唇,紅潤的嘴唇變得粉白,隨即松開。

“你要跟到什麽時候?”

沒有回應,陸溶月倚著大殿紅色抹扇門向下看去,一個身影快速消失在臺階之下。心頭著急,連追了幾步腿腳一軟,驚呼一聲就要倒下…

安雪霏果然著急,轉身就看到那人好好地站在臺階上,好整以暇地俯視著她,安雪霏一時間臊紅了臉頰,讓蒼白的臉龐多了幾分氣色,一雙淺色的眸子有些慌亂地瞧來瞧去。

陸溶月是覺得好玩,但也不敢再逗弄她了,膽小的很。

“下次還出遠門嗎?”

安雪霏捏緊了衣擺,商人走商隊是很正常的事情,點了點頭。

“那帶著我一起吧。”她聲音也不大但一字一句很是清晰地傳進安雪霏的耳朵,她整個人像是死而覆生一般,血液瘋狂向上湧動,安雪霏猛地擡頭看她,陸溶月一雙春水一般的眼眸中充滿了認真,如若近些還能看見她幾不可察的緊張。

安雪霏的嗓子有些幹啞,只楞楞地吐出一個“啊?”

陸溶月有些恨鐵不成鋼,手中的手絹被蹂躪地發皺: “那胡服不是配大漠,你畫不出來那我就穿給你看。”

這夠明顯了吧。

安雪霏天降喜訊,臉上不自覺扯出一抹笑來,略帶著些稚氣。

陸溶月眼波流轉,笑得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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