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

人是晚上走的。夜間沒人知道有一條生命悄然離去。

從前人們很難註意，現在也沒有差別，生命探測裝置只會通知清理大隊料理後事。

多麽可悲。

我想我離這一天也不遠了。

可現在似乎有了轉機，沈半煙的話是什麽意思？

——或許我很快就會明白。

第二天，我委托的地區監察官上門了。

他們在征詢了我的意見後，開始搜尋每個可能存在線索的地方。然而，一年前清理大隊在我回來前就將房子進行了大掃除，留下的痕跡大概早就被處理得一幹二凈，他們哪會有什麽收獲？

不過是徒勞。他們心裏其實也很明白，最後空手而歸。

只是讓我很意外，我和老伴資助的那名學生今天也上門了。

他還帶了一箱牛奶，說是給我補補身子，真是有心了。

但他無意間提的一句話讓我很在意：“明天萬獸仿生公司就會派工作人員過來了。”

我心裏閃過疑惑：我壓根就沒收到來自萬獸仿生公司的短信，也不知道明天對面會派來人。

他，又是從哪裏知道的？

我不願多想。

這孩子其實也挺可憐，兩年前，他交了個女朋友，彼此十分相愛。他興奮地跟我和老伴說，讓我們當他的婚禮見證人，我們也答應了，可才短短半年，他便與自己的女朋友天人永隔。離譜的是，死亡檢測報告居然確定是腦出血，事發突然，這孩子也剛好出差，事後十分埋怨自己。

現在也不知道有沒有走出來……

在我直播的第三天，萬獸仿生公司果真派來了人。

巧了，還是一個熟人，好久沒見面了，仍記得他是老伴的鐵兄弟。

他今年64歲了，馬上面臨退休，看來是準備在萬獸仿生公司幹到結束。

這麽一說，他都大把年紀了，萬獸仿生公司還怪好的，居然沒辭退他。

——萬獸仿生公司好歹是個大公司，定會好好安頓員工。

我原本打算同他敘敘舊，卻發現他表現得好像我們是陌生人。

萬獸仿生公司派了兩名工作人員過來。

我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另一個人，他沒往這邊看，只當是上班時間不能聊私事。

這也沒什麽，謹慎點沒錯，我年輕時也不是沒經歷過，被同事打小報告慘遭扣薪水。

但是你和那孩子在偷摸做什麽？

“……”對著我光明正大。

我聽著他熟練地背稿子，走流程，思緒不由飄遠。

老伴的鐵兄弟至今沒有另一半。

兩年前，他似乎找到了一個人搭夥，可惜啊，人剛領證沒過多久，人便沒了。他孤苦伶仃了幾十年，好不容易找到個願意搭夥過日子的，老天卻不願成全。人這一生說來也苦，總是變幻無常，年紀大了也無法預測哪天會離去，撒手就是一個骨灰盒。

那孩子先去上班了。

巨額的擔保金到賬後，他的工作也完成了。

——又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看向放在桌上的那一箱牛奶，莫名有一種沖動。

打開那箱牛奶，最上面有一張名片：長生科技公司，帶給你不一樣的醫學體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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