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關燈
第 14 章

和死亡調情太久,會被它情不自禁地吸引過去。

在天元逝世之後,夏油傑總是會忍不住想起這句話。

天元是個覆雜的人,在90年代世界被五彩斑斕的奢華統治時,他重新將黑色推成了最為流行的顏色。他的設計並不強調性別感,不是女人故意穿上了西褲,男士穿起了高跟那種故意反叛式的模糊性別地帶。天元總是把性別特征掩藏在寬大的松垮舒適的服裝中。

“在更原始的社會裏,男人和女人穿的是同樣的衣服,他們共同狩獵,養活家人。逐漸,社會進化了,人們可以依靠農業來維系生活,於是勞動有了分工,進而才產生了階級,男女,一切讓人對立起來的東西。你們叫我先生,但我也認為自己是個老太婆,所以我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呢,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那麽重要。”

天元有一次面對采訪鏡頭時這樣解釋。

“我想把整個社會毀掉,讓它回到原始社會去,沒有邊界,沒有規則,也沒有壓迫,大家只是團聚在一起,拼命的想要活下去,這就是我的設計想要表達的東西吧。”

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那股活下去的願望沒有了,只有對整個世界的無窮的厭倦感。物哀、幽玄、侘寂……沈浸其中太久,學會凝視死亡,可生也變得無趣。

那天晚上,夏油傑將天元最後一件設計拿出來,放在客廳裏。

這是一件垂到小腿的薄風衣,利落的垂感一如既往是天元的風格,精致的褶皺被隱藏在純黑色之中,調皮地不想讓人發現這些故意設計過的心思,刺繡倒是張揚地在胸前和肩頭刺出了氤氳雲霭。

還有一件頭紗,黑色的紗下墜滿了水晶,這本是天元最不喜歡的東西,但是他卻意外地用得很多。然而頭紗巧妙地銜接在衣服的雲霧刺繡處,從雲層往下,黑色的風衣上也綴下了小顆粒的水晶。

於是水晶似乎不再是故意雕飾的珠寶,而是和衣服融合在一起,像是在夏天進了山谷,被雨水打了滿身。

這是天元拖著病體,最後一次來到工作室的時候帶來的設計,是送給夏油傑的禮物。

他說這件作品叫游雲。

“雲也徘徊,人也徘徊。”天元喃喃自語著,步履蹣跚地離開了工作室。

後來夏油傑才知道,那個時候的天元,已在燈盡油枯,生死徘徊之際了。

夏油傑坐在地毯上,呆呆地看著那件衣服。五條悟坐在他身邊,兩個人一起欣賞著,好像在看一場漫長的電影。

“你想到了什麽呢?”夏油傑問五條悟,但也並不期待什麽回答。

五條悟沈默了一會兒,他緩緩開口:

“我知這世界,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然而……

夏油傑有些怔然地看著五條悟,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從五條悟的口中聽到優雅古典的俳句。

夏油傑覺得五條悟有一種天然的直覺,能夠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質,就像那次在九十九由基面前切題的“愛是扭曲的詛咒”,著實讓他驚艷。在這件設計面前,五條悟就算什麽都不懂,可是也能品讀出天元當時的心境。

這是多麽令人羨慕的天賦。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五條悟沒有經過任何的專業訓練,卻也能當演員的原因吧。

“我只是看到那些碎鉆,覺得很像不小心沾上去的露水而已。”或許是夏油傑的表情太過難看了,五條悟輕輕托起夏油傑的臉,舔吻去他眼角露水一般的濕潤,“傑,別露出那樣的表情,我也會難過。”

不知不覺中,夏油傑與五條悟十指交握,他難得的在別人面前露出一點疲態,靠在了五條悟的肩頭,整個身體蜷縮起來,想尋求一個溫暖的擁抱。

五條悟滿足了他。

夏油傑想,他可能是得了某種皮膚饑渴癥,否則為什麽會如此渴望著五條悟的觸碰呢。

“我真希望你也在那裏。”夏油傑說,他用那只十指交握的手放在心口,“那樣的時刻,我很想和你一起分享。”

“如果你需要,我就會在那裏。”五條悟抱緊了夏油傑。

夏油傑看著五條悟,即便是黑夜裏,那如星辰般的眼睛也不可忽視地發著光。

“傑這個表情,是想要我吻你嗎?”

“是,我要。”夏油傑擡起手環過了五條悟的後頸,“我需要你。”

五條悟不再猶豫,將夏油傑推倒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用輕柔的吻梳理開他柔軟的身體,糾結的眉眼,他的心結。

游雲遮擋住月光,沈默地註視著衣擺下這對癡纏的人兒。

New York Gala在美國東海岸拉開了帷幕。

這次慈善舞會的主題是“四季”,各路明星絞盡了腦汁解題破題,爭分奪秒地預定設計師借出高定,爭取在這次Gala上驚艷全場,甚至珠寶和帽子設計師也加入了這個戰場。有人為了表現出春林中的一汪碧水,把一斤重的祖母綠戴在了頭上。

“上帝保佑她脖子能撐到最後。”拉魯在工作室裏,邊看直播邊同情地說。

“傑什麽時候會出場?”

菅田真奈美回答:“基本上是壓場的位置,畢竟天元最後未公開的設計,主辦方會拿這個做噱頭賺足眼球的。”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大家的臉色,準備說出自己剛知道的那個消息,“我聽說有人借了羂索的衣服……”

話音未落,米格爾一聲粗口已經爆了出來。

“小偷!”

“我今天穿著的是日本本土設計師羂索的最新設計。”日裔美女明星花禦穿著一件像是用繩子綁住全身的衣服,“它的名字叫做死滅洄游。”

“它叫黑繩。”米格爾大罵道。

“請問這件衣服和四季的關系是……?”記者問道。

花禦向鏡頭展示著曼妙的身材,她的身體上布滿了鮮花紋身,在黑繩的“捆綁”下,充滿了禁忌的色欲感,簡直令人血脈僨張。

她笑著說:“……你們知道,日本夏季有一股獨特的暖流叫做黑潮,每年有大量的魚會因為季節的變化跟著這股暖流洄游,但等待它們的是捕撈船和大型魚,每一次洄游都是一次幸存者游戲,活下來的那個,才有機會繁衍下一代。設計師想要表達的不僅是季節這個主題,更想表達他對生死的思考。我認為這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作品。”

米格爾把一個凳子扔到了電視上。

“那他媽的叫黑繩!!”

電視整個翻了過去,閃了兩下,滅了。

“我們看不到傑了。”拉魯小聲說。

米格爾把帽子氣得摔在地上,收拾東西下樓,準備去對面的家電賣場買個新的回來。

突然,工作室外面寫字樓的LED屏閃了一下,New York Gala的直播被同步轉播到了LED屏上。

三個人齊聚在窗口,燈光的色彩映在他們的臉上。

“為什麽那個寫字樓的大屏會突然播Gala晚會?”雖然這是時尚界的奧斯卡,但對於整個世界來說,不過是一隅的狂歡,影響力甚至還不如一場體育盛事。

“那棟寫字樓,是五條家的吧。”

長久的沈默中,菅田真奈美道出了真相。

“噓!”

拉魯讓所有人噤聲。

“傑出來了!”

仿佛整個街頭的人都聽到了他們的聲音,行色匆匆的路人也停下了腳步,忍不住擡起頭來,觀賞著屏幕上的那道絕世的風景。

夏油傑穿著的是“游雲”,但他更像是帶來了一場暴雨,他身上的碎鉆,隨著那些閃光燈的閃爍,和他身體的擺動而瑩瑩發光,

夏油傑踏上了紅毯,閃光燈頓時如同瀑布一般傾瀉在他的身上,他儀態挺拔,腳步不疾不徐。他仿佛是油畫裏走出的人,古典、內斂。細細的眉眼掩藏在黑色的頭紗下,卻有著不可一世的犀利,視萬物為塵埃。

他向人們走去時,仿佛也攜帶著令人窒息的潮濕,巨大的悲傷感從他的身體漫溢而出。

這是一場,多麽絕望的雨。

每個人心裏都在想。

漸漸的,閃光燈也停了,人們忍不住被夏油傑拖入了肅穆的氣氛中。

所有人為天元先生這最後一件作品的精美而驚嘆、為天才的離世而哀婉,無需任何的解釋,人們自然而然地從衣服,從模特舉手投足的氣質中,感受到了作品想要表達的一切。

屏幕前的米格爾三人也忍不住懷念起那位老人,眼睛濕潤了起來。

感受著人們的哀傷,夏油傑又想起那個下午,他穿上了這件“游雲”,他問天元,你把這件衣服送給了我,那你希望我在什麽樣的場合穿著它呢?

“我的葬禮吧。”天元笑著說,“我希望我的葬禮上我的朋友們,我的家人都來參加,不用穿喪服,而是所有人穿著他們最得意的設計出場,讓我在時尚的包圍中安詳入土。”

最後天元的願望也沒能實現,他的葬禮聲勢浩大,他的朋友們來了,哀悼這位引領了一個時代的大師,但那些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的盤星教高層也來了。

所有人穿著喪服,夏油傑也是。

他拒絕穿那件珍貴的禮物出席一場算不得圓滿的葬禮。

如今,他重新披上游雲,走在時尚大師的名作之中,他微微擡起頭,看向天空。

“天元先生,我已經實現您的願望了。”

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忽然,鏡頭前的夏油傑的腳步停了。

他微微旋身,看向了身後,紅毯的盡頭,出現了另一個人。

那人著著日本傳統的白色羽織,下身是黑色的,褲子的下擺卻微微泛起了藍色,頭頂著巨大的“帽子”,像是山上常年不化的積雪,積雪把那人的頭壓得低垂,令人看不清眉眼。

是雪下富士山。

盡管記者沒有反應過來,但在場的設計師都看出來了這獨有的意象,他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這件從未出現在任何時裝周上的作品。

“富士山”來到夏油傑面前,夏油傑擡起手,點上了那厚重的帽子。

隨著人群中的一聲驚呼,帽子隨著手指的滑動而向兩側滑落,變成了一件鬥篷。

像一場雨,融化了經年的積雪。

碧藍色的眸子如雪山上的蒼空,也驅散了陰雨的濕意。

人們忽然發現,那頭蓬並不是純然的白色,而是隨著與陽光接觸面的增加,逐漸顯露出外側的花紋,像是一束櫻花在陽光之下,自然地生長了出來。

“悟。”夏油傑輕輕喚著那人的名字。

“我來了。”五條悟露出了一個笑容,快步走到了夏油傑的身邊。

不見方三日,世上滿櫻花。

在此起彼伏的讚嘆聲中,時尚主編,也是活動的創辦人火急火燎的沖過了人群,來到夏油傑的身邊,抓住了他的手,眼裏忍不住流露出驚嘆與欣賞。

“這是少見的聯名作品,每一件都是不錯的單品,但聯合在一起的時候,會創造出更大的意義。”

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那衣服材質,發現它用了少見的溫變材料,覆雜的工藝讓她更為滿意。

“這是誰的作品,也是天元的嗎?”

不,五條悟和夏油傑對視了一眼,五條悟一字一句,很清晰地說:

“我身上這件,是盤星教的新設計師天內理子的作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