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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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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傻子

到了晚上溫雪鳶和溫希姑姑做超市盤點和算賬。

小麗在寫作業。

其實溫希姑姑和姑父還是和註重小麗的學習,這讓小麗十分負擔。

但她也很懂事兒,知道都是為她好。

傅靈輝則跟著老黃姑父去了後院兒。

他剛跨進柵欄就嗅到了滿肺清新空氣。

蔬菜飄著清透鮮涼的芬芳,混著腳下松軟的泥土氣息,有一種返璞歸真的感覺。

在這裏什麽都是自由的。

天已經黑透。

頭頂是有點兒昏黃的的燈泡。

藏在一棵榆錢樹的枝葉裏。

”鄰家有雞總來搗騰我的菜地,我早想做個圍欄,你小子來了,就幫我打打下手吧。”

”好嘞。”傅靈輝有求必應。

”咱爺倆正好也聊聊天兒。”

說著搬了一個馬紮和一把小刀給傅靈輝。

地上是老黃抱來的一捆細竹子。

”你削竹子,削完了我好綁籬笆。”老黃再三囑咐,”這個刀子不快,但也要註意別受傷了,不用太快。”

老黃也坐在旁邊,削另一捆麥稭稈,大抵是做另一個圍欄。

剛開始聊天老黃就問了一個特別沈重的話題。

”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走。”

傅靈輝知道他沒別的意思,只是問問。

”她什麽時候想走,我就走。”

老黃並非看起來那樣大條,更何況溫雪鳶藏的也沒那麽好。

其實他知道,什麽兄妹。

十幾年沒見面,都長大成少男少女才見一面。

和陌生人一樣。

那樣的交往確實不妥。

可老黃依舊認為,即便是不妥,也比一個人漂泊在外要強。

不是他覺得溫雪鳶沒能力獨創出一片天。

而是,雪鳶她太可憐。

她也不過只是一個孩子。

想要依靠是孩子的本能。

聽到這個回答。

老黃慶幸溫希沒在身邊,不然又要激動起來。

”如果她不想走呢。”

老黃想了想。

添了一句話。

”如果她不想走,我們可以收下她,但我們想讓你先走呢。”

傅靈輝知道,這問題就是想把他和溫雪鳶拆開。

”那我也留在這兒,也買一個房子,一塊兒地,不回寅城了。”

老黃哈哈笑起來。

像是掩蓋什麽似的。

傅靈輝也跟著他笑了笑,心裏越發苦澀。

兩人都是心知肚明,嘴上說說的而已,百年基業,千億資產,難道僅僅會因為一句話,一點兒情絲就全部都付諸東流麽。

不太現實。

太不現實。

”你父母知道你來這兒了麽。”

傅靈輝沒有撒謊,坦誠的回答。

”他們不知道,但他們也管不了我去哪兒。”

接下來一段時間二人專註著削竹子,大概半個小時。

老黃嘆了口氣。

頭頂蚊蠅繞著昏黃的燈撲騰翅膀飛啊飛。

擾得人千頭萬緒一團糟,理也理不清,沒了一開始幹活兒的興致。

”行了,這些夠用了。”

傅靈輝拍了拍手,把小刀放回了腳邊的工具箱裏。

老黃道,”你們早些回去吧。”

今時不同往日,溫雪鳶生活的很好,有個特別靠譜且深愛她的哥哥,老黃沒什麽多餘的擔心。

早點兒回去吧。

寅城才是他們的歸宿,別再留戀在過去的夢裏了。

橋歸橋,路歸路。

是早晚的事兒。

傅家不是他們得罪得起的。

階級已經將梨水村和溫雪鳶分開。

分開成兩個半球,兩個世界。

在這兒悠悠轉轉到了第四天。

兩人留在家裏有些時候跟著小麗出去串門,還幫鄰居打掃打掃做農活兒。

大人們都在山上幹活,溫雪鳶自知幫不上什麽忙,在白花花的梨樹下鋪了了毯子打起鼾來。

睡著前抓著傅靈輝的手。

不讓他走。

想讓他幫著自己趕蚊蟲。

撲簌簌的花瓣兒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給她蓋了一層被子。

砸下來的那些花兒,觸動了少女的微卷睫毛,紅潤嬌美的唇。

她鬢邊發絲間帶了一朵兒。

襯得她的雪白面容人比花嬌。

但她比這些被風吹落花兒更沒有生命力,甜糜的,跟著泥土裏的腐殖質一樣發潮腐爛無可救藥。

梨水村的這段格格不入的記憶算是傅少爺人生裏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溫雪鳶醒來的時候除了下午的陽光以外,就是眼前少年的背影。

她有點兒生氣,讓他幫自己趕蚊蟲他怎麽偷奸耍滑頭。

溫雪鳶錘了錘腰,也沒有再睡下去的興致。

已經一下午了,太陽也西沈下去。

走近了才知道傅靈輝在打電話。

她腳步輕,傅靈輝的情緒也都在電話那邊兒,所以沒發覺她的靠近。

溫雪鳶覺得無聊,有點兒渴,走到小道間拿了一筐蘿蔔,好費勁她才搬到了自己剛才睡覺的地方。

她想吃一個解渴。

但又有點兒好奇傅靈輝電話內容,所以原本想著回到睡覺的地方又改變了腳下的方向。

拎著水蘿蔔筐再次從後面靠近傅靈輝。

如果被發現了還能緊急地遞過去一個蘿蔔,問他渴不渴。

是洛熙的電話。

”阿傑,我真的有事兒,而且……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去,你讓洛熙別等了。”

”你到底有什麽事兒,不說洛熙的生日,你媽媽也到處在找你。她不知道你的新手機號,一直給我打,我這電話都要打爆了。”

傅靈輝能猜到,他另一個號也被打爆了,但打到第二十個的時候,果斷把親媽的電話給拉黑了。

周昱傑那邊兒沈默了一會兒。

沒多久他才開口。

”算了,等你回來,你媽肯定收拾你,我管不了你們了。”

傅靈輝勉為其難的笑了下。

周昱傑不說話了,捂著聽筒向後面喊了一句什麽。

好像是,沒誰,還沒聯系上。

但身後的人大概不信,一陣腳步聲後,周昱傑的電話被人給搶去了。

”阿輝,你到底在做什麽啊。”

傅靈輝原本想掛掉的,但聽到對面好像是哭了,也就沒忍心掛斷。

洛熙抽抽搭搭的哭著。

”我……我好擔心你,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趙久久把你拐跑了。”

洛熙說趙久久說慣了,一時覺得不對,待反應過來的時候,在另一端改口嘶吼起來。

他都沒消息了四五天了,多日的情緒積壓在洛熙的心頭。

好不容易聽到他的聲音。

一瞬間全全爆發出來。

那些等待的煎熬,那些排解不出去的恨意。

”不對,是你妹妹,是不是溫雪鳶把你拐跑了,她把你到底拐去了哪裏,她怎麽那麽缺男人呢,連自己哥哥都不放過,連有婚約的人都不放過!我瞧不起她!”

洛熙大概是鐵了心讓她身邊所有人都聽見似的,把話說的極其難聽。

溫雪鳶應該是聽不見的,但是對面的人哭嚎聲音實在太大,四下又靜的落針可聞,即便想捂住耳朵那些只言片語還是往心底鉆。

”和她沒關。”

傅靈輝淡淡的說,”而且……我和你也沒婚約。別再煩我了。”

他三言兩語就掐斷了電話。

眼前忽然有溫熱的風過,漫山遍野,一片雪白。

傅靈輝想回頭看看溫雪鳶的睡顏。

待回頭。

絢爛的晚霞透過梨樹的花葉映射進來,落在溫雪鳶的臉上,雪白的面龐染上金色。

她抱著一筐水菠蘿站在雪一樣的花瓣雨下,自己的不遠處,也像是那被風卷起四散開去的其中一朵兒。

隨風而去,化在雲裏。

傅靈輝接過她手裏沈甸甸的籃子。

他想抱她,就現在……他怕她飛走。

再也找不到了。

溫雪鳶計劃著如果偷聽了他的電話,就問他渴不渴。

但本能的忽然後退了一步躲過去。

她退一步,傅靈輝就上前一步,退無可退的時候,抓起她的手腕把她拉扯進懷中。

雖然少女還在輕輕掙紮,但那些細微的反抗悉數被傅靈輝有力的手按了下去。

如此堅定,如此讓人心安。

他黑潤的眸子看著她的發頂,聲音醇厚帶著沙啞。

”我不回去。”

她自持的潤了潤嗓子,從他的懷中掙開。

”嗯,沒事兒,我也快回去了。”

說實在的,洛熙這個人和她毫厘關系都沒有。

傅靈輝也是。

本來沒什麽可生氣的。

”你想回去也可以先回去。”

溫雪鳶腦子一亂,強裝大度,解釋的亂七八糟。

傅靈輝冷哼了一下,一直盯著溫雪鳶的臉看。

他的目光過於灼熱。

讓人無法忽視。

她稍稍垂下了眼睛。

他按住她的雙肩。

一字一句的說給她聽。

”你還不清楚麽,不是我不能回去,本來就是我非要纏著你,硬留下來的。”

溫雪鳶仿佛被這句話安撫到,擡頭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

只是眸子水盈盈的,全是傷感。

一改剛才的強硬。

傅靈輝溫柔的抱了過去。

淺淡的和著風聲刮過溫雪鳶鬢邊的發吹落了插在耳畔的那朵梨花。

”謝謝你,我很喜歡這裏。”

溫雪鳶的心臟活泛起來。

像是枯竭的魚躍進了水中。

她再次推開了他,有些羞赧的低著頭。

”小心被人看到。”

傅靈輝也和她對視著笑了起來,”回寅城確實有個好處,不用背著人了。”

溫雪鳶撇嘴,雖然盡量寬心,傅靈輝也願意留在這兒,但因著剛才的電話,心裏還是有了疙瘩。

”你要這麽說的話,那我得在這兒多待些日子了。”說罷,拐起水蘿蔔筐往山下回家的路走。

話這樣說,但溫雪鳶知道該回寅城了,畢竟桑春枝要是找過來,那就不好玩兒了。

傅靈輝樂顛顛兒的跟在後面。

搶回來她的筐。

”成,你想待多久都成。”

吃了晚飯溫雪鳶抱著小麗在院子的秋千裏納涼。

溫希把傅靈輝偷偷摸摸叫到了客房。

表情有些神秘。

溫希姑姑欠下身子,從老式木櫃裏翻出來了一個木質的大相冊。

雖然看封皮有些老舊,卻一塵不染。

看樣子是經常打理。

”阿輝,過來阿姨給你看一個有趣的東西。”

傅靈輝有些訝然。

”這……”

溫希笑著到床上翻開。

從第一頁開始。

”傅雅和溫川走了以後,我本來想讓雪鳶拿著相冊拿走,就當留個念想,但她沒有要,我猜是怕觸景生情,一直不敢看。”

最前面幾頁都是傅雅姑姑和溫姑父的結婚照。

傅雅姑姑很漂亮,但比溫雪鳶要濃艷一些,厲色一些。

他爸爸看起來倒是很溫柔,白白凈凈,很有書卷氣。

長得就很符合他小鎮老師的身份。

傅靈輝看的仔細,但又看的心急。

他想看看溫雪鳶的童年照片。

很快,她看到了傅雅姑姑抱著一個白色毛絨被裹著的嬰兒。

但很可惜沒有正臉。

”雪鳶小時候不愛照相,一照就哭,所以都是背對著鏡頭。”

嗯。

大概也能猜到。

溫雪鳶從小特立獨行,叛逆得很。

如此看了溫雪鳶不足月裏的十幾張後腦勺照片。

看不見正臉,心裏有些窩火。

傅靈輝忽然想自己那時候都兩歲多了,也能走路了。

要是他在旁邊的話,一定過來把她臉掰到鏡頭前,那樣就好了。

不行,她大概會哭。

那就照著她這圓圓的後腦勺彈一下。

她肯定會回頭,只是大概會過來咬他。

他想著想著,低頭淺淺的笑起來。

自從小麗上次聽了亞當夏娃的故事,又纏著溫雪鳶講了幾個神話故事。

聽著聽著就要睡著。

夜晚還是有些涼,溫雪鳶擔心她著涼,把她背回了裏屋炕上。

正巧,聽見一墻之隔的傅靈輝在說話。

”她小時候也太叛逆了吧。”

那時候都三四歲了,還是同繈褓中的一樣,背著鏡頭。

傅靈輝看到右下角的一張笑出了聲兒。

看這個環境好像就是在這個前院照的,只是那時候大概還沒有翻新。

他腦補的溫雪鳶從小就瘦骨伶仃,然則並非如此。

背對著他的那雙小腿小蘿蔔頭似的緊實。

只是這張的頭頂還頂了一只小雞雛。

那小雛雞也和她一樣,背對著觀眾,毛茸茸的屁股對準鏡頭。

一人一雞,好像在面壁思過。

”可不是麽,雪鳶打小就有主意,不過我記得這時候開始,她就接受了正臉照。”

溫雪鳶聽著對話,挑開門簾兒。

走路也沒個聲音。

突然靠近問話。

”看相冊麽。”

溫希怕她看著觸景傷情,尷尬的訕笑,正要慌張的合上。

溫雪鳶坐到了炕沿邊,繃著臉道,”我也要看。”

傅靈輝把相冊往她那邊兒推推,示意她一塊兒看。

溫希有點兒做錯事情的尷尬,立時出了屋子,看望小麗去了。

”你們看,我做飯。”

傅靈輝拍了一下她的大腿,”你看看你,傻不傻。”

他指著那張頭上頂著雞仔的照片給她看。

雖這麽說,但心角一處像是沾了蜂蜜一般,甜甜的。

溫雪鳶切了一聲,”你小時候更傻。”

不對。

溫雪鳶又改了口,”你現在也傻。”

傅靈輝向後翻了一頁。

終於有了一個正臉照。

就是和剛才那張是同一天的。

場景和打扮都一樣。

只是多了一頂草帽。

溫雪鳶記得,她那時候總想把雞仔放到頭上,傅雅給她戴的。

她的臉腮帶著嬰兒肥,特別圓潤。

但仍然很漂亮,像一顆小珍珠。

照片上的女孩兒穿著白色的碎花裙子,膝蓋透著粉,帶著大大的遮陽帽,梳著兩根粗粗短短的麻花辮,腳邊都是毛茸茸的黃色小雞仔。

但手卻黑乎乎的,還不是單純的黑,黑中帶著綠。

傅靈輝微微瞇起眼睛,定睛瞧著。

“你手上沾了什麽。”

溫雪鳶瞥了一眼,迅速蓋上了相冊,“泥土。”

她不想讓他細看了,傅靈輝不肯依她,還要掀開繼續看,“我看不像吧,怎麽有點兒像地上的…”

雞屎兩個字還沒說出口。

溫雪鳶斬釘截鐵,“不是!”

“我說什麽了麽。”

沒…沒說…

溫雪鳶百口莫辯。

怎麽辦,他好像喜歡上了一個小傻子。

溫雪鳶唇角繃直,不茍言笑,覺得自己過於欲蓋彌彰,把手松開任他看了。

還強詞奪理著,”那麽久遠了,誰記得是什麽呢。”

就這樣傅靈輝通過十幾分鐘見證了她從小到大的成長。

小□□動會,爬山,領獎臺上領獎,合唱比賽,領舞,小學畢業做主持人……

看了這麽久。

他還是喜歡玩兒雞屎的那一張。

甚至他想把那張偷偷帶走。

溫雪鳶把相冊合上,說了一句話,打消了傅靈輝的念頭。

”我就剩下這麽一點兒回憶了,相冊留在老家,我不管走多遠,都記得我紮根在這裏。”

傅靈輝認同。

所以忍痛割愛,放棄了拿走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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