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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借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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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借不難

寅城,淮潭區警局。

距離展會殺人案已經過去一個禮拜了,刀具上的指紋也提取下來了,和快遞員吻合,這案子早就以兇手畏罪自殺結案了。

傅靈輝按動圓珠筆發著呆,雙眼空洞,額頭前的頭發都要紮進眼睛裏了都感覺不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楊理拍了一下傅靈輝的肩膀,”傅隊,走啊,吃飯啊,今天食堂夥食不錯還有油燜大蝦,再去晚了就被搶沒了。”

楊理的一個同學也是半年前來這裏的警校實習生,叫黃明偉,這小子有些尖嘴猴腮的,性子也和長得一樣賤嗖嗖的,只是人倒沒有太壞,像是沒長大的中學男生幼稚又討人嫌,讓他想起來自己曾經的好基友猴子。

人總是在某一個階段,突然長大,再回頭審視從前的自己才發現,我這麽能和他這種人成為朋友,我不會也是這種討厭的人吧。

黃明偉剛和楊理勾肩搭背的進來,調侃起來,”不是,傅隊,我怎麽覺得你自從那個展會殺人案之後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楊理對自己的基友笑道,”你猜呢。”

”我猜有個女妖精,把咱們傅隊的魂兒給吸走了,你現在雖然看著他好模好樣的,但三魂七魄早就不在了。”黃明偉笑嘻嘻的猜疑。

”恭喜你猜對了。”楊理左手握拳和他默契的碰了幾下,黃明偉調笑之餘安慰道,”我說老大,你也不能不吃飯啊,你要是餓暈了,連思考都沒力氣了。”

傅靈輝仿佛一直沒聽見他倆的對話,直到黃明偉的一張大臉湊到桌子上才生理性的挑了下眉,像是在自言自語道,”一氧化碳?”

黃明偉典型是那種隨遇而安的人,一下子扣上傅靈輝桌子上的卷宗喊道,”都結案了,結案了。”

楊理也道,”確實啊,都結案了,再思考這些都沒用啊。”

勘測現場的同事說,因為沒有裝修好地暖設施不完善,二樓暫時采用的是壁爐設計,但過濾口不完善所以才導致的一氧化碳中毒昏迷。

”雜物間狹小,天使之翼還沒有徹底竣工,排氣管道裝置也沒有完善,用壁爐燒炭誘發一氧化碳中毒倒是正常。我只是在思考到底馬以琳是一氧化碳中毒而死還是真的用刀殺死。”

這一提點黃明偉倒是也有些動搖了,”不會是先死於一氧化碳之後被快遞員捅了吧。”

楊理反應了一會兒,”這有什麽不同麽,那個快遞員到底算是捅了馬依琳一刀,肯定還是想蓄意謀殺啊,不管死因是什麽都有罪啊。”

黃明偉用了七成的力氣拍了一下楊理,”你傻啊。”

黃小實習生突然來了思路,油燜大蝦也不吃了,翻了幾張現場照片和屍檢報告。

”報告上說馬依琳被殺的時候已經中毒了,因為體質不一樣,而且這個濃度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死人但可以確定的是一定會昏迷,展會人多眼雜,殺死一個昏迷的人可簡單多了,那麽請問快遞員是怎麽趕在那麽巧合的時間出現的。”

楊理眨了眨眼,乖巧中透著可愛,”你的意思是...有幕後之人通風報信。”

黃明偉捏著下巴點了頭,楊理還是不解,”手機早就摔得稀巴爛了,我去他們公司問過幾個同事,他們都說兇手除了幾個客戶,也沒有什麽別的聯系人,這私生活比你都檢點。”

”嘿!”黃明偉用胳膊肘狠戳了一下楊理,”找抽吧。”

傅靈輝擡起手打斷,”這個幕後之人也不是最近才和他保持聯系的,若是幾年前呢,並且想要借刀殺人一定是充分了解過馬以琳和這和陌生快遞員之間的宿仇,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計劃謀殺,不能吧,馬以琳雖然比不上優拉但好歹也是沁爾斯數一數二的攝影師了,怎麽可能會惹到一個快遞員啊。”

傅靈輝自顧自的分析道,”其實這個第三人也不知道馬以琳會死於一氧化碳中毒還是被外賣員殺害,但這都不重要,因為快遞員應該十分信任這個人,信任到以至於不去判斷馬以琳是昏迷還是死亡,就殺人而後快。”

”可這都是猜測啊,說明不了問題的,再說了不管有沒有這個臆想中的第三個人,快遞員都一定想要殺了馬以琳,這點毋庸置疑的。”

”那個快遞員的手機呢。”

”早就跟著死者下葬了。”

”這個第三人大概是作為客戶的方式聯系過他,私下見過面,告訴這個快遞員什麽時候間出現在天使之翼的二樓雜物間,這個時候作案是最安全的,還記得優拉說過,她看見兇手清理過現場,這說明他的初衷並不想要自殺。”

楊理確實覺得這點很蹊蹺,但人在慌亂情況下的想法都是一瞬間轉變的,也是很合理的。

不過說馬以琳這樣一個半名流會和一個快遞員有殺身之仇,這不太合理吧。

黃明偉聽了這半天也沒有什麽頭緒,”所以你覺得這個幕後之人,會是誰啊。”

傅靈輝再次打開手邊的本兒,楊理的目光落在本子上的那排電話號碼上,腦海中一下子就出現了一張美人兒臉。

這會兒不由得噗的一笑,什麽辦案啊,不就是為了那點兒破事兒麽。

黃明偉深恨自己那天休息沒有取目睹尤拉的真容,但他頭腦在八卦方面特別靈光,脫口而出三個字,”女妖精?”

楊理忍住笑恢覆正經兒,”老大你不會喜歡那個優拉吧,雖然她確實漂亮,但這事件也太清楚了,一個捅人,一個畏罪自殺,那個優拉不過就是自個兒的狗吃錯東西,誤打誤撞跑上去的,我也覺得她嫌疑最小,還第一時間報警了呢。”

黃明偉雖然沒去現場但也幫腔,”就是啊,誰會跟自己的前途過不去,殺人動機這點不成立。”

也難怪,在攝影這個小眾行業,尤拉獨占鰲頭,怎麽會向下索取,要說也得是馬以琳殺尤拉這殺人動機才成立。

不過看著這二位義正言辭信誓旦旦的模樣,傅靈輝不禁想問,你們一個兩個到底是誰為色所迷。

實習生們其實不知道,其實溫雪鳶在千嶼中學認識過馬以琳的,關系貌似還不太好。

——

馬以琳短暫的做過顧清言的女朋友,但後來也不知道怎麽了就分開了。

若說這個長得和溫雪鳶一模一樣的尤拉因為情感選擇借刀殺人,傅靈輝一定不信。因為傅靈輝相信,即便是現在溫雪鳶也沒那麽愛顧清言。

但這一切一定和她為何好端端的在綁架失蹤又現在出現在顧清言身邊做高高在上的顧太太有關。

溫雪鳶迎來了在千嶼中學的第一個寒假,難得冰淇淋店給她放了一天的假。因為舅舅舅媽都出門了,她就敢來傅靈輝的房間,兀自坐在床邊兒。

她手裏拿著一個質量很好的洋娃娃,陶瓷做的,碎了一條胳膊,本來該是個獨臂的娃娃,若是那樣不若穿個長袖子的禮裙,正好遮住也無傷大雅。

可她是個怪妹妹,叛逆起來非得和什麽人對著幹似的,那娃娃穿個露胳膊的裙子不說,還用膠帶給娃娃的胳膊包了一圈兒又一圈兒,難看的要命。

更難看的是,這個娃娃是個光頭。

傅靈輝問她,”怎麽是個光頭,是買來就這樣還是你做的。”

她淡淡的說,”我剃光的,我的娃娃得了癌癥。”

傅靈輝覺得奇怪,但他並不想深究,要是認真起來三天三夜都聽不完她的事兒,再比如她的那個珍珠發箍,掉了一顆珍珠之後從遠看就像是黑了一塊兒,他說那就再買一個,哪怕是幾百幾千他都能掏得起,質量好的發箍有的是。

她也非是不換,就這麽戴著,好像是這家夥內心知道那顆掉了的珍珠在哪兒,並且十分有把握會再次見到並擁有一樣。

傅靈輝看著手機上趙久久的來電顯示,沒有接也沒有掛,就任由它那麽響著。

溫雪鳶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背對著他坐著,摸索著娃娃的公主裙,頭也不回的問,”誰打的電話。”

”傻逼打的。”

”那就掛掉。”她似乎不太喜歡手機振動的聲音,帶這些命令的口吻。

手機振動聲還在響著,她不知道傅靈輝為什麽不掛掉,於是靜悄悄的走到他的身邊,溫雪鳶走路沒聲像個幽靈似的,直到傅靈輝的肩膀一沈才知道少女將下巴懶懶墊到了他的肩膀,伴隨她而來的還有悶熱的鼻息。

她身體差的要死,前幾日發了一回燒,養了一個多星期才好,現在面色蒼白,只有顴骨的地方微微泛紅,看起來病殃殃的。

她把難看的瓷娃娃放在床上,烏睫漫卷掃著傅靈輝的脖頸,忽然伸出手來按了掛斷的紅鍵。

”你做什麽。”傅靈輝有點兒生氣她這越界的行為。

她把身體繞道傅靈輝前頭,一言不發的吻了過來。潮熱的濕吻裹挾著愛意鋪天蓋地的砸來,傅靈輝被吻的昏頭轉向,但溫雪鳶替他做決定這件事情他很不爽,於是輕輕的推開她,”我記得我一千塊錢的債上次在公交車站還完了吧。”

溫雪鳶輕輕搖頭,”我想了想,不夠啊。”

”怎麽不夠。”

”你不知道市場價麽,接吻最貴也就幾百吧。”

傅靈輝不知道這丫頭怎麽那麽渴望那種事情,繪子這損友到底帶她看了些什麽。

他捏著她的下巴明朗的笑起來,然後倏忽收住,帶著慍色調侃,”你他媽真把我當鴨子是吧。”

他需要抽根煙冷靜一下,這樣想就這麽做了。

他一點兒都不喜歡抽煙,相反很討厭煙味兒。

但班裏的男生都喜歡,他也就為了合群買來一包,抽過一次,然後這包煙就被他一直扔在角落裏。

而且他抽的煙都是濃度很低的,一般的劣質煙他更是一點兒都不想沾邊兒。

少年扔掉手機從抽屜裏翻了根兒煙叼著,罌粟一樣的火苗瞬間燒化了煙絲,房間裏淡淡的煙草氣味。

”你要是把病氣過給我,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我不親你就是了。”

傅靈輝覺得她這麽快就繳械投降的樣子十分有趣,走到床邊上,手背使力打了一下她的後臀笑問,”這麽聽話啊,你害怕吃不了兜著走啊。”

”害怕...我害怕你生病,我心疼你。”

聽到這個無厘頭的回答,傅靈輝想捶死她的心都有了,什麽亂七八糟,本來這幾天就夠亂的了。

他清楚溫雪鳶說這句話沒有多少真心,頂多算是對他之前捉弄過她的回禮,平白惡心他來的。

和他說話的溫雪鳶也沒有在看他,躺在傅靈輝的床上,看著擺滿盆栽的陽臺。

溫雪鳶飽滿的淺棕色眼仁沒有聚焦,微挑的眼角給她添了幾分厭世的輕蔑,通過她睫毛眨動的緩慢速度可以判斷出,她在放空,在享受放空,好像是一只剛剛化形幼態的貓咪,對世界的一切產生好奇。

這孩子太喜歡發呆了。

少年輕輕咳嗽了一聲,轉移話題道,”話說回來,我怎麽跟趙久久解釋我掛她電話的事兒。”

”就說你忙著...”她翻了個身一頭溫柔的長發拱進他的腹部,抱著少年精瘦的腰,他身上還有淡淡的尼古丁氣味,溫雪鳶討厭煙味兒,但卻不討厭他身上的煙味兒,她理直氣壯的接著說,”忙著接吻,下次有時間的話,再還她就是了。”

還?還什麽?莫非這個還的賓語是他傅少爺麽,傅靈輝頭上青筋微凸。溫雪鳶真是瘋到沒邊兒了。

”這個還說的是我麽。”

溫雪鳶捏著手裏的娃娃裙角輕輕點了下頭,”是我這回借用了你,好借好還再借不難。”

夜晚她又高燒不退。

舅舅實在是不能不管她了,病死家中也不吉利的,大概是淩晨十二點的時候讓馬叔帶她去了醫院。

永和醫院。

這是傅氏地產的名下的公立慈善醫院,裏面匯聚了很多高精尖的醫生,主要是討好有決策權的議員們為目的。

在馬叔的車裏,她已經逐漸昏迷,滾燙的體溫讓她大腦發蒙,渾身酸痛,仿佛在那薄薄的肌膚下,脆弱的血管裏,翻滾著源源不斷的巖漿。

意識不斷下墜,寬敞的車內她半夢半醒間看見了傅雅。

她的媽媽,她記得她那時候因為化療嗓子已經毀掉不能言語,不斷的在她的身上畫十字,像是在求救一般。

溫雪鳶看見她發燒紅腫的眼,聞見身上腐爛的屍臭味兒。

帶著病氣的炙熱眼淚落在了潔白的衣領裏。

那奮力畫在她身上的十字大概是傅雅留給她最後的線索。

因為有個小三輪擋住了他的去路,前面那個三四十歲的男人低吼了一聲,”操,媽的,不長個眼。”

罵完之後在這高檔的車裏抽起了劣質的煙,煙味兒嗆人,溫雪鳶淚更多了。

難怪傅靈輝頂看不上這個馬叔,她不知道一個這樣大的家族為何要找這樣一個素質低下的人。

不過這些都和她沒關系,溫雪鳶在昏睡中回憶著,其實她對父母自殺前的異樣有些了解。

她記得母親的喉嚨徹底壞掉的前一天來過一個人。

溫雪鳶照常去醫院看望母親,母親越到病重越是神志不清,還喜歡動怒,經常又打又摔轟她出去。傅雅原本除了丈夫和女兒其他人都閉門不見,溫雪鳶剛要進去便思量了會兒,恐怕母親見什麽重要的人,這會兒進去又要惹母親不快,於是就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閑逛去了。

只是透過門縫兒聽到的只言片語好像是個男人的聲音,她那會兒閑逛之時買了一盒粥,折返回去的時候在傅雅病房的那個樓層看見了一個全副武裝的男子,僅漏出來的一雙眼睛也帶著一個大大的墨鏡。

溫雪鳶當時並沒有註意太多就和他擦肩而過。

但男人似乎認得她一般下意識的扶了一下墨鏡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她對那人都沒什麽印象更何況是手呢,只是溫雪鳶有些奇怪,竟是今天才註意到馬叔少了一根手指。

頭疼的發昏,感覺腦漿都在燃燒,若是她今天病死,她一定托夢問問傅靈輝傅家到底為什麽要找馬天榮這個人當司機,她太好奇了。

上天保佑,她活下來了。

自父母離世,她就恐懼來醫院,因為在那裏總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她渾渾噩噩的紮完點滴,差不多半個多小時,雖然恢覆了一些理智但還是渾身虛脫無力,下了電梯穿過大廳,馬叔的車還一直在樓下等著。

馬叔大概是又抽煙了,一進打開車門兒就聞到濃烈的煙味兒,溫雪鳶被嗆得接連咳嗽了幾聲,勞斯萊斯在平坦的街道飛速行駛,回去的路上馬叔說了第一句話,”你是傅雅的女兒麽。”

”嗯。”

這回她因為清醒了一些,開始大著膽子從後面觀察馬叔,從細節動作到穿著打扮,事無巨細。

到底是什麽魅力讓傅氏一族這樣信任他呢。

而且一邊兒信任,一邊還舉家上下的瞧不起他,就那個傅少爺傅靈輝一副連眼風掃到他都覺得臟的程度。

溫雪鳶支撐下巴,她懂了,會不會是這個馬天榮有傅氏的把柄呢。

那又會是怎樣的把柄呢。

她忽然掃到了他胸前掛著一個十字架做的吊墜,墳墓的形狀。

質地很老很舊,像是沈澱了幾千年一樣,好眼熟。

不知怎得,她忽然想起剛才昏睡前殘留在腦海中的零碎片段。她記起來了,在媽媽見過那個陌生男子的當天晚上,突然發病起來,痛苦難忍之中以為自己快不行了,抓過一邊兒陪護的溫雪鳶的手,急切的在她的手心畫十字,像要拼命抓住生死一線的機會也要告知一樣。

雖然這個舉動不知道有沒有用,也不知道和馬叔的十字吊墜有什麽關系,但總覺得有某種真相在一層一層掩蓋之下隱隱跳動,呼之欲出。

車很快就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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