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祖宅的這頓晚飯，方澤軒吃得那叫一個盡興，連著讓趙媽給他盛了三次米飯，等飯的時候，瞅著自家兒子咧嘴笑得跟個二楞子似的。方仲廷眼裏除了嫌棄，更多的則是羨慕，自家孫子都回家快半個月了，卻從來沒見過他一聲爺爺，通常除了季節性的打聲招呼，比如“早上好”、“再見”之類的，連話都不怎麽主動同他說，根本談不上親熱，頂多算是客氣，這孩子估摸著還對強制性地從海城把他接過來這件事心存芥蒂。

明天就是作為方家長孫方梓墨小盆友的接風洗塵宴，屆時不僅方氏家族裏嫡系旁支的各位代表會悉數到場，還有S市有頭有臉的高官財閥、與方家交好的世家也均會出席，完全可以想象到時的場面之恢弘盛大。

方仲廷把孫子接回來的第一天，就開始命人籌劃此次宴會，自己也親手擬了一百份手寫請柬，相比這回即將宴請的龐大的關系網來說，一百份當然遠遠不夠，但他作為方家掌門人，能親自提筆邀請對某些人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餘下那些不那麽重要的自有下人解決，犯不著他來費力。總而言之，他對這唯一的孫兒當真是操了不少心。

方才老鄭花了十多分鐘的時對宴會的準備工作進行了詳細地報備，所有人員、物品均已準備妥當，只等明日滿堂賓客的到來。方仲廷總算滿意地點了點頭，一邊拿專用的帕子擦拭著手杖，一邊繼續問道：“孫少爺那邊呢，禮儀課上得怎麽樣了？”

“回老爺的話，孫少爺悟性極高，而且做事很認真，不像別的小孩子那般坐不住，就連禮儀先生都讚不絕口。前兩日孫少爺便提前將全部課程都掌握透了，出色地通過了禮儀考試這會兒正在跟圍棋老師學下棋呢！”說起那個又伶俐又懂事的小人兒，老鄭也忍不住豎起大拇指，一邊說一邊偷偷瞅了瞅上首的方仲廷，見他聽完展顏一笑，眼裏又多了幾分喜悅之色，就知道自個兒沒押錯寶，這位孫少爺果然是支潛力股，瞧瞧這多受重視啊！以後可得多花心思巴結巴結才行！

方仲廷將擦好的手杖放在腳邊，心思轉了轉，又問：“關於明天宴會的禁忌，有跟林惜交待過的吧？”

“有有有！林小姐說她會遵循您的意思，明天好好在屋裏待著，不會出來給您制造麻煩的……”老鄭忙不疊點點頭。

“她識趣就好。”聽說她這麽配合，方仲廷臉上也沒有過多的情緒，只覺得這些本就理所當然。

但第二天晚上七點許，還有半個小時宴會就要開始，宴會的主人公卻緊緊抱住床腳，打死也不肯下樓了，原因無他，方梓墨小盆友從說漏嘴的下人口中偶然得知，親親媽咪根本沒被允許參加這場宴會，而且被關在了房裏，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我不管，媽咪不在，我就不下樓！”

看著孫子那張倔強的小臉，方仲廷不禁頭疼不已，剛剛老鄭傳消息來說不少賓客的車已經到了山腳下，估計不出一刻鐘剩下的客人也會一一到達，在這麽耗下去，這場為了方家長孫精心準備的見面禮恐怕就要變成笑話了。

“小荷！去後面把林惜接過來。”

“趙媽，著人在最短的時間內給她備套見人的行頭，別讓她丟了我方家的臉面！”

“是！”

“好、好的……”

“怎麽樣，這下你願意跟爺爺一起下樓去了吧？”

方仲廷蹲下身，一根一根地輕輕掰開孫子緊攥在床腿上的手指，柔聲說道。

方梓墨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才緩緩不確定地開口問：“你沒騙我的吧？媽咪馬上就來陪我是嗎？”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早慧的他怎麽會感覺不到媽咪在這個家裏的地位是什麽樣的，他還小，沒有能力去跟眼前這個老人對抗，但拋下媽咪，讓她一個人默默受苦這種事他是決計做不出的！能爭取到一點是一點。有朝一日，他總會憑自己的力量讓媽咪同他並肩而立，站在高處。

“當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方仲廷笑著答道。

方梓墨聽他這麽說，便松開了床腿，拍拍膝蓋上的灰塵，站了起來，“好，只要您不要對我媽咪使壞，我就配合您做您想讓我做的事。”

嘿，這小家夥！方仲廷眼裏閃過一抹精光，牽著方梓墨一同下了樓，去迎接即將來臨的眾多名流。小人兒穿了一身昨晚剛從意大利空運過來的定制西裝，胸前打著精致的領結，手腕上佩戴著方家男兒象征性的黑玉手鏈，神色淡然自若，倒頗有幾分他伯父從前的風姿。

門口已經有兩輛車緩緩向內駛入，方仲廷在玄關處站定，低下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稚嫩卻又沈靜的側臉，忍不住問道——

“真的一點都不緊張嗎？”

“我媽咪說過的，你越緊張呢，就越是容易犯錯誤，做好自己就夠啦，不用想那麽多。再說了不是還有媽咪和爸比，還有您嗎？不管怎麽樣也輪不著我來擔心啊。”

要不是這小小的個子還不到自己的腰際，有那麽一剎那，方仲廷差點覺得眼前的小家夥根本不像是個才四歲的小孩子，頭腦清晰得可怕。

最先到的是葉家的人，葉崇卿夫婦攜一兒一女還有女兒的未婚夫一同前來道賀。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方仲廷就聽到了聲如洪鐘的葉崇卿隔著老遠喊自己的名字——“仲廷老哥，趕緊讓我瞧瞧你家那位神秘兮兮的小孫兒！”

“猴急什麽呀，人就擱這兒站著呢，想怎麽瞧讓你瞧個夠！來來來，弟妹裏面請，還有阿瑉和小葉子，都快進來坐！”方仲廷好笑地瞥了對方一眼，熱情地招呼他身後的一行人進門。

“方叔叔好！”

“叔叔您太客氣了！”

葉岷和葉姿還有葉姿的未婚夫鄭雲亮幾個小輩一一向方仲廷問好。方梓墨小盆友也彎下腰對著一群長輩依次行了禮，然後簡單做了個自我介紹。小小的人兒做起來倒是有模有樣，惹得葉崇卿連連點頭稱好，還一把將小家夥抱進懷裏，對準方梓墨滑溜溜的小臉蛋狠狠地吧唧了一口。

“哎喲，這娃真聰明！阿瑉吶，你還不趕緊加把勁兒，生個乖孫讓我跟你媽玩玩！”

葉瑉訕訕地笑了下，企圖打個馬虎眼糊弄過去，哪知身旁的葉夫人也無比讚同地附和道：“就是！跟我交好的那幾位太太早就抱上孫子了，就我一個沒影兒，回回見她們在朋友圈裏刷屏曬孫子可都饞死我了！”

……您二位先別急，我這不是正努力著呢嗎。”想要跟她一起生窩孩子的人他這裏倒是有，但關鍵就在於人家現在不肯給他生啊，求婚都求了三回了，每回都是一樣的回答——“你先搞定了你的家庭，再來說結婚的話。”這樣一來，打算對家裏先斬後奏的如意算盤自然也泡了湯。他能怎麽辦，他也很絕望啊……

這時，萬人迷屬性尚不夠明顯的某位小可愛忽然出聲解救了他——“葉爺爺葉奶奶，你們不用羨慕別人家啊，墨墨可以陪你們一起玩兒啊，難道你們不喜歡墨墨嗎？”方梓墨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來回望了望葉崇卿夫婦兩人，粉粉嫩嫩的小嘴巴委屈地撅起，別提多惹人愛了！

“哦喲，我的小心肝嘞，真是太貼心了！”

第一個繳械投降的就是葉夫人，不由分說地從丈夫一把手裏“奪”過這個人美嘴甜的小天使，不住地往他臉上、額頭上親了又親，恨不得立馬抱回家藏起來。

葉姿站在角落裏，神色莫名地望著身邊的人都圍著那個陌生小孩轉，自從前面打過招呼後便一言不發。未婚夫鄭雲亮走過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問道：“怎麽啦？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呢，可能是有點餓了吧，中午忙著加班，隨便吃了點兒。”葉姿擠出一絲笑意，搖了搖頭，隨意找了個借口。這個小孩是方澤軒的兒子，二是還是他跟那個姓林的女人生的，她在幾天前就從哥哥口中得知了。說心裏沒有一丁點兒不痛快肯定是假的，但也就那麽一點了。

她默默地喜歡方澤軒喜歡了十幾年，從前也幻想過有朝一日能嫁給他，但後來她發現，他身邊的位置，就算不是別人，也永遠不會是她葉姿。所以她開始學著把心底的那份情愫塵封起來，把位置騰出來給旁人。

鄭雲亮是葉夫人一個好朋友的兒子，從小就認識，也曾對她表示過好感，不過都被她婉言拒絕了。去年他再一次鄭重地向她表白，她便想，不如就從這個人開始，試著喜歡別人看看吧。這一試，竟也順其自然地走到了結婚這一步。婚期定在年末，她終於要成為別人的妻子了。

沒多久，裴祖聲也帶著二兒子裴瑞郎和小女兒裴靜瑜一道來了。雖說兩家之前有過婚約且後來解除了，但都沒能令他們產生隔閡，因為方澤軒高超的情商以及了不得的商業眼光，彼此之間的關系反而比從前更進一步了。是以，像今天這樣的宴會裴家並沒打算回避。

“恭喜恭喜啊方兄！”

裴祖聲一邊說著一邊不忘示意兒子呈上賀禮，轉眼見到方澤軒也正向自己這邊走來，眼裏便帶上了幾分促狹：“想不到你這小子婚沒結成，反其道而行之先生了個大胖小子出來，啊哈哈哈哈哈！”

方澤軒站定後對其微微頷首，臉上笑意不減：“義父您可別調侃我了，數月未見您身體可還康健？上次托義妹帶給您的那株百年老參，據說對補充氣血極有益處，不知道您吃了感覺怎麽樣？”

“爸爸前幾天還跟我說，這段時間精氣神明顯好了許多呢！”

一旁的裴靜瑜連忙代替父親發了言，方澤軒忙向其投過去一個感謝解救的眼神，這些自然都被裴祖聲都看在眼裏，不過他原本也只是開個玩笑，沒有深究的意思。畢竟作為自己的“幹兒子”，方澤軒已經足夠稱職了，生意上也合作愉快，這種現狀他沒什麽不滿意的，聯姻與否自然不再重要了。

緊接著，其他賓客均陸續到場，方仲廷父子領著今天當仁不讓的主角方梓墨小盆友站在門口一一笑臉相迎，笑得方梓墨臉都快僵了，等客人到的差不多，終於打算進屋時，院門外忽然開進來一輛火紅的瑪莎拉蒂，車速極快，風也似地飛馳到住宅大門口才堪堪肯熄火，下一秒就從車裏走下來一對年輕男女，女人妝容妖冶、打扮浮誇，男人則帶著一頂寬邊爵士帽，打開車門時壓低了帽檐，幾乎遮住了三分之二的臉，看不清長相。

“他們……是你請來的客人？”方仲廷望向兒子，疑惑地問。這兩個人以前好像都沒見過，很是面生。

方澤軒卻擰起眉毛搖了搖頭，低聲答道：“……不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其中一位似乎是劉家的女兒，名叫劉施琳。”不知為何，那個戴帽子的男人身形他倒是覺得有些眼熟。

“她來幹什麽？！”方仲廷眼裏閃過一絲慍怒。S市的幾大家族裏，方劉兩家向來不對付，平日裏老死不相往來不說，生意場上更是鬥得你死我活，這劉家的女兒為何突然不請自來？

這一點他一時半會兒想不通，也沒打算給她好臉色，看著漸漸走近的兩人，手一擡，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兩位恐怕來錯了地方，還請快些離開吧，這裏並不歡迎你們。”盡管面上仍維持著氣度，說出的話卻一點也不客氣。

劉施琳看起來仿佛早已料到了他會如此，也不惱，反而扯起嘴角微微一笑：“方世伯，您不要這麽小氣嘛！貴府今天辦這麽大的喜事，多一份祝福總是好的吧，幹嘛要把人拒之門外呢？您看，我來之前還特意為孫少爺準備了一份厚禮呢。”說著，從手袋裏取出一只包裝精美的細長紙盒，笑意盈盈地遞上前。

“你的好意我方某心領了，不過犬子只怕受不起這麽大的禮，還請收回吧。裏面還有眾位賓客正在等候，恕方某現在沒閑功夫招待二位，高叔，送客！”方澤軒冷著臉說完，便抱起兒子直接往裏走，不再搭理他們。

方梓墨越過爸比的肩膀上悄悄看向不遠處那個低著頭沈默不語的男人，視線由他的下頜移到他貼在褲縫上的雙手，唇線不由得抿得緊緊的。

方仲廷滿含審視的目光飛快掃過來者不善的兩人，隨後也進了屋。高叔是被方澤軒特地調過來幫忙的，他將門輕輕一帶，擋住了屋裏的視線，凜聲道：“那麽——請二位離開吧。”

“這位大叔，你通融一下，偷偷放我們進去嘛～裏面那麽多人，多我一個不多呀！只要你不說，也不會有人知道的……”見宴會主人毫不留情地離去，劉施琳頓時只好向這個看起來好說話一點的老伯發起撒嬌攻勢。

但她這麽一說，高叔愈發覺得這位“仇家”的女兒今天來這裏是居心叵測的，指不定要搞什麽破壞，於是劉施琳再一次被無情地開攆。

劉施琳還想多爭取一下，身邊一直一聲不吭的男人卻忽然掉頭往臺階下走去，似乎不願再做逗留。

高叔確認那輛火紅跑車真的來下了山，再三叮囑門口的保安多加留意外來人員，才重新回到了宴會中。

車裏，劉施琳不解地問已經取下帽子的男人：“你不是很想進去嗎？怎麽又突然跑掉了？”她發現男人的臉跟今晚的月色一樣，蒼白卻又美好。

“沒什麽，又不想進去了而已。”

程佑安把帽子扔到後座上，閉上眼睛靠向座椅。劉施琳知道他這樣就是不想再說話了的意思，於是乖乖閉上嘴，專心開車。

實際上，程佑安本來也不認為以方劉兩家如此惡劣的關系，方仲廷會讓劉眾武的女兒進去參加宴會。他不過是想借此機會來看看那個女人，還有小蘿蔔頭罷了。現在人也看到了，也基本確認了林惜母子在方家的情況，自然沒必要再糾纏下去。

沒錯，他此行不僅見到了小蘿蔔頭，也不經意看到了從後宅出來正往主宅這邊走過來的林惜，她身穿一件淺紫色的輕紗連衣裙，頭發、妝容都被精心打理過，整個人煥發著不一樣的光彩，就像那天在鄭曉萌家參加向晗的生日party時一樣耀眼而迷人。只不過，走在她前面穿著傭人制服的女孩子滿臉不耐煩，還不停地催促著她，可見連這裏地位最最低下的仆從都對她沒有半點尊重，這也驗證了程佑安對於林惜在方家的處境的猜測。

她，果然過得不好。

等著我，我一定會想辦法盡快帶你們離開這個不把人當人看的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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