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奪子(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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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怎麽樣了？”
一根雪茄很快就抽完了，方仲廷將其摁熄在煙灰缸裏，收斂神情問道。
老鄭上前兩步答道：“哭了許久，怎麽也不肯吃飯，一直叫媽媽……小荷好說歹說總算給哄得睡著了。”
“讓廚房備著吃食，孩子餓了就端過去。”
方仲廷沒想到才那麽丁點兒大的孩子會這麽犟，從上飛機前就開始哭，一路上哭哭停停了好幾趟，任憑夏嵐之怎麽安撫都沒用，最後嗓子都哭啞了，眼睛也腫得跟電燈泡似的，精力也是相當旺盛了。
老鄭忙不疊點點頭去了廚房，邊走邊想，看來老爺對這位方家如今唯一的長孫還挺上心。
方仲廷揮退眾人，獨自坐在沙發上閉目沈思了許久，直到過道裏的老座鐘敲響了十一點的鐘聲，他才緩緩回神，“如果，澤宇還在的話，他的孩子也……哎，人一上了年紀就愛說胡話喲！”話畢拄著拐杖往樓上走，徒留孤獨的老座鐘沈悶地響著。
這座宅子是方仲廷在大兒子方澤宇十八歲那一年送給他的成年禮，但方澤宇一直在國外念書，只那年春節回國過寒假時在此處住過半月，第二年……他便離開了人世。
方仲廷粘在二樓主臥室門口躊躇片刻，還是忍不住推開門走了進去。看得出來，房間被打掃得很勤，家具皆被擦得鋥亮，一塵不染。唯一格格不入的恐怕就屬中間那張黃花梨木打造而成的床了，明明樣式大氣雍容得狠，上面卻鋪著一床洗得發白的床單和被子，仔細看才看得出它原先應當是青灰色的。
“澤宇啊，你當時睡過的、用過的東西，父親都還讓人給你留著呢……”
蒼老的身影沿著床邊坐了下來，一邊伸出手細細地撫摸著早已陳舊不堪的布料，一自顧自邊念念有詞，仿佛布料上仍舊保存著那人的體溫與氣息一般……
“老爺，老爺！不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老鄭那又急又慌的聲音忽然由遠及近、漸漸清晰地傳入了方仲廷的耳中，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半夢半醒地意識到，自己這是第幾回不知不覺就合衣睡在了此處……花了足足有半刻鐘的功夫，他才終於清醒過來，起身開了門。
“什麽事值得你這般慌慌張張的？”
面對方仲廷明顯不郁的神色，老鄭放在身側的雙手不由得瑟縮了一下。老爺一旦進了大少爺生前住過的這間屋子裏，就從不許人打擾他，但他也實屬無奈啊——“老爺，小、小少爺他來了！”
“什麽？！”方仲廷眼裏滿是驚訝，提步就往樓下去。
老鄭連忙跟上，“剛才車子已經開到了院門口，這會兒估計……”
“方仲廷！我知道你肯定就在這裏，給我出來！”
老鄭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樓下突如其來的呼喊聲給生生地打斷了，一聽可不就是他口中姍姍來遲的方澤軒嗎！
聽見逆子竟當著眾多下人的面毫無顧忌地直呼自己的大名，方仲廷臉上閃過一絲慍怒，連著下樓的步伐都帶上了幾分不痛快，奈何手杖被落在了二樓的房間裏。
向來善於察言觀色的老鄭見狀忙跑到下一級臺階上，狗腿地伸出了自己的左臂，低眉順眼地等著當老爺的人肉拐杖。方仲廷卻視若無睹，完全沒有搭上來的意思，只是經過他時貼近他的耳朵快速說了句什麽，然後快步走了下去。
“我在這裏又如何？大晚上在自己家裏睡覺不是天經地義的麽？”
方仲廷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消失在樓梯上的人，老神在在地坐到沙發上朝站在門口的人問道。
方澤軒卻不打算與他多說，緊抿雙唇發出一聲冷哼，接著就越過他飛快地往樓上跑去。
“來人吶，給我抓住這個逆子！”方仲廷見狀立刻一聲令下，守在四處的黑衣大漢便通通湧了進來，但除了他們，門外同時也進來了另一批人，領頭的正是徐傑。
徐傑大手一揮：“快，攔住那些人！保護好方總！”
於是，方仲廷的人便跟方澤軒的人扭打在了一起，打得難舍難分，客廳裏瞬間一片混亂。方澤軒也因此得了空檔，暢通無阻地到達了二樓。他一邊高聲喊著林子墨的名字，一邊挨個打開每間房門找人。很快，三樓西邊的方向，就傳來了一聲十分短促的小孩哭聲，之所以說它短促，是因為將將發出便馬上戛然而止，像是被誰捂住了嘴發不出聲音來。方澤軒當即掉頭再次朝樓上沖了上去！
方澤軒來到三樓時，剛好看見西邊最裏頭的那間房門被狠狠地關上了，他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掄起拳頭使勁兒捶門，“墨墨！墨墨！我是你……方叔叔！你在裏面對不對？你等一等啊，方叔叔馬上救你出來！”
縱使他拳頭都捶青了，門依然緊鎖著，他靠在墻上歇了口氣，掃視了一周，下一秒便有了主意。
而屋裏的老鄭一只手死死地捂著林子墨的嘴巴，另一只手則牢牢地摁住他的雙腿，不讓他發出半點聲響，然後壓低了聲音暗暗說道：“我的孫少爺耶，你可別折騰小的了，這你要是落到了小少爺的手裏，老爺還不打斷我的腿啊……”
渾身上下一動不能動的林子墨難受得“嗚嗚”了兩聲，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定定地望著他，無聲地控訴著他的“惡行”。老鄭不過是奉了方仲廷的命把孩子藏起來，給他一百個膽兒也斷然不敢弄傷了方家孫子輩的獨苗苗，只好稍稍松了點力氣。
“砰！砰！砰砰！”
老鄭猶自唉聲嘆氣，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巨大的撞擊聲。
方澤軒在這層樓的雜物間裏找到了一只滅火器，重量可觀，才七八下就將厚厚的實木房門砸出了一個淺坑，他再接再勵，一鼓作氣卯足了勁兒對準小坑繼續砸。
“哐啷！”
經過近一刻鐘的持續撞擊，整個門鎖終於應聲而落，房門也隨之打開。
方澤軒走進來的那一瞬間，老鄭只覺得周遭的空氣都忽然冷凝了下來，緊接著一道冰刀似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立刻瑟瑟發抖地放開了懷裏的小人兒，雙腿無力地跪坐在地上：“是、是老爺讓我這麽幹的，不關我的事啊小少爺，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吧……”回答他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甩得他眼冒金星。
“嚶嚶……方叔叔……”
聽到小人兒叫自己，方澤軒一腳踢開礙事的玩意兒，伸手將小人兒抱緊了懷裏，心疼得抹掉他眼角的淚：“墨墨別怕！他們有沒有弄疼你？”說著仔仔細細地給林子墨檢查了一遍，確定毫發無損才算是松了口氣。
林子墨緊緊摟住他的脖頸，搖了搖頭，甕聲甕氣地答道：“方叔叔，墨墨好想好想媽咪啊……媽咪身邊有好多好多穿著黑衣服的壞叔叔，她哭得好厲害，一定很痛很痛，你可以幫我一起救救媽咪嗎？”
方澤軒那雙黑如深潭的眸子裏頓時掠過一抹狠厲的暗芒，他擁緊趴在胸膛上的小人兒，重重地點了點頭：“別擔心，叔叔這就陪墨墨一起去找媽咪，好不好？”
小人兒聽到肯定的答案，終於肯擡頭，露出了笑容：“嗯！方叔叔你真好！”
方澤軒也跟著笑了起來，輕輕摸了摸小人兒圓溜溜的後腦勺，慶幸自己總算及時地趕了過來。
原本收到消息後他跟所有人都朝機場急匆匆地趕，但開到半路上，不知怎的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過去這些年與方仲廷打交道的經驗告訴他，以方仲廷老奸巨猾的性格，應該不會如此輕易就讓手下走漏了風聲，其中肯定有貓膩！於是他當機立斷地聯系徐傑，調轉方回城！
起初他當然並不知道方仲廷所在何處，但先前徐傑一行人本來也查過了好幾處住所，回城之後就把那幾處直接排除，最後還剩下四個可能，但均在不同的方向，一個一個去找肯定太慢了。當他聽說其中一處就是大哥生前曾住過的地方時，便果斷地帶著大部隊直奔這裏！不出所料，他一擊即中。
等他抱著林子墨下來，才發現偌大的客廳裏真正是一片慘烈，倒不是說傷得有多厲害，而是除了你拉我扯、糾纏激烈的兩夥人，廳裏的擺設和物件也被撞得東倒西歪、四分五裂，活像鬼/子進村掃蕩過一樣……而試圖阻止這場打鬥的方仲廷則被擠到了角落裏，原本工整的白襯衫早已皺得不像話，看起來跟一團皺巴巴的梅幹菜似的。
聽見樓梯上傳來的響動，方仲廷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想要喊幾個人去攔住方澤軒二人的去路，連著好了好幾聲，那群黑衣大漢都沒反應，一味沈浸在了跟徐傑他們那群人的纏鬥中，打得正酣，壓根聽不到身後老爺子下的命令。
方仲廷只好親自上陣，挺直身體擋在了二人面前，“方澤軒，你小子給我站住！你要把孩子弄到哪兒去？送回到他那個瘋子一樣的母親身邊？”
“我媽咪才不是瘋子呢，你、你胡說！你這個大壞蛋！”
方澤軒還沒來得及回答，被嚴重激怒了的林子墨搶在他前面開了口，一邊說著還一邊伸出手要打這個說媽咪壞話、欺負他們母子倆的“大壞蛋”。
“墨墨，別跟他一般見識，我帶你去找媽咪。”
同方仲廷多說哪怕一個字，方澤軒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握住林子墨張牙舞爪的小拳頭，一言不發地擠開眼前這堵人肉路障，大步向前直奔大門口。
方仲廷氣得胡亂抓起手邊的東西就朝前方那個大逆不道的身影砸過去，待他看清那東西是什麽時，呼吸一滯，千鈞一發之際卻根本就來不及阻止了——“咻！啪！……咚！”
毫無知覺的方澤軒肩頭猛地一痛，霎時便感覺到有一股溫熱的液體順流而下，而腳邊也有物體重重地落下，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座巴掌大小的玉佛，怪不得砸過來這麽疼。
他捂住傷處，咬著牙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外走，沒能看到身後那人眼裏一閃而過的懊悔和心疼。待走到門外，腳步忽然停了下來，背對著屋裏的人開口道：“父親，你真的……就從來沒把我當作親兒子看待過吧？呵，這一次，也算扯平了，你我兩不相欠。也請你今後別再幹涉我的人生了。”說完邁開步伐，身影漸漸隱入夜色中，再也看不清。
方仲廷望著地板上一路滴落下來的紅得刺眼的液體，眉心止不住地抽搐，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步田地的呢？
“方叔叔，你的手怎麽流血了啊？”
方澤軒順著林子墨小手指頭指著的地方，看著小人兒擔憂的眼神，一下子就感動得鼻酸起來：“沒事，一點小傷。你先坐到車裏去，叔叔處理一下馬上來。”
林子墨乖巧地點點頭，從他身上爬下來，獨自坐進了副駕駛。
直到方澤軒擼起整只袖子，才發現整條左臂上都被血染紅了，而且血還在往外流，看著著實有些可怖。這輛越野車買來時是計劃跟葉瑉他們去敦煌自駕游的，記得當時做了很充足的準備，醫藥箱什麽的一應俱全，跑到後面打開一看，果然還在裏面！
他急著把孩子帶離這個地方，便從醫藥箱裏找到一瓶止血的藥塗了點，隨意清理了下胳膊上的血，再拿繃帶簡單纏了幾道，很快就回到了車廂裏。
此時已經是淩晨時分，實在太晚了，他打算先把孩子接到自己那兒過一晚，明天再親自送回海城。折騰了整整一天，孩子早就累的不行了，車子開出去沒兩步，就聽到副駕上傳來了極富節奏感的低低的鼾聲。
方澤軒捏著方向盤情不自禁地輕笑了出來，雖然渾身疲憊，還意外負了傷，頭暈腦脹，但一顆心卻忽然被一種莫名的幸福感填得滿滿的，令他忘卻了這段時日所經歷的所有傷心和痛楚。
如果可以，他多想永遠不必再分離。
但有個人，他不能辜負，也不敢辜負。
想到這裏，他趁紅燈的空檔，撥出去了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江如櫻母子倆回去後，屋裏就只剩下林惜一個人，越是安靜她越容易胡思亂想，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兒子被帶走時的畫面……
她只好跑到了兒子的房間，枕著兒子的枕頭，蓋著兒子的小被子，呼吸間滿滿的都是兒子身上甜甜的奶香味兒，直到午夜的鐘聲遲遲地敲響，她才終於成功地進入了夢鄉。
被落在隔壁房間裏的手機兀自響個不停，它那位好不容易睡去的主人隔著一道緊閉的門卻無法聽見了。
“睡了嗎？”
方澤軒連續打了兩次都沒人接，只好放棄。也好，明天訂好機票，把一切都安頓好，再告訴她這個消息，她一定會更開心的。
一大早，方澤軒和小人兒還窩在軟綿綿的大床上睡得正香，門外忽然傳來了桂姨的聲音——“少爺，老爺帶醫生來看你了。”
方澤軒花了足足半分鐘的時間才將桂姨的話消化完，方仲廷，他會來看自己？還帶著醫生？聽起來怎麽這麽像天方夜譚呢……於是，方澤軒抱著小人兒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繼續睡了過去。
直到——“澤軒，你起來了嗎？我讓人給你看看傷勢怎麽樣了……”
方澤軒睜開眼睛看了看掛著水晶吊燈的純白天花板，又掐了掐手臂內側的嫩肉，“噝！也沒做夢啊，什麽情況……”
五分鐘後，方澤軒和方仲廷，還有他帶來的醫生，一起坐在了偏廳的沙發上，四目，呃不對，六目相對。
“常醫生，勞煩你了。”
方仲廷率先開了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常醫生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傷患”身邊：“方少爺，您方便把浴袍解開我瞧瞧嗎？”
“傷患”其實有點受寵若驚，從小到大老爺子都沒這麽關心過他，實在是太……不習慣了。但既來之，則安之。他順從地脫掉了半邊袖子，露出整個左肩。
“來吧。”
據這位資深外科醫生觀察所說，方澤軒的傷口頗深，且處理得不太妥當，已經有流膿癥狀，當即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掏出了一把有尖又長的手術刀，快刀斬亂麻地為他剔除了那處爛肉。昨晚被砸傷時都沒叫一下的方澤軒立馬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好歹看到方仲廷還在旁邊，也不太好意思表現太慫，硬生生把後半句慘叫給憋了回去。常醫生還給他開了內服外用的好幾服藥，再三叮囑他註意多加保護傷口，洗澡穿衣時也千萬不可大意。
送走常醫生，方仲廷卻沒一起離開，而是留了下來，看樣子似有話同他講。
“我們談談吧，關於這個孩子。”
方澤軒聽到這話，眉心一擰：“你還想談什麽？談你如何從一個母親手裏狠心地搶走人家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嗎？”
方仲廷聞言默了默，又開口道：“我之前的做法……的確不夠妥當，也傷了孩子的心。可這孩子終究是我方家的血脈，也是你方澤軒如假包換的親生骨肉，今天來，我想是與你商量，如若實在不願把孩子交由我來撫養，那……不如折個中，把他留在你身邊如何？”
“以孩子母親那樣的出身，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嫁到我方家來的，而她除了所謂的母愛，實則一無所有，孩子留在她身邊只會泯然眾人矣，根本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跟資源，這一點，我方家恰恰與之相反！所以，送孩子回去我是萬萬不會同意的！”
方仲廷說到最後激動得唾沫橫飛，茶幾都被拍得震可好幾下，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必須要把他孫子留下來，否則他絕對不罷休。
方澤軒又何嘗不想陪伴兒子長大成人，可就連親口對兒子承認說自己就是他的爸爸，他都沒勇氣，又哪來的資格代替孩子做選擇呢？
一時間，兩人均低著頭沈默了下來。
直到高叔忽然急匆匆地跑進來，湊到方澤軒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什麽？她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男人？”
沒錯，高叔告訴他，林惜此時此刻就現在大門口，程佑安也一起來了。
原本方澤軒打算瞞著方仲廷，悄悄把孩子送出去，小不點兒卻陡然從樓上跑了下來，一邊跑還一邊沖他喊：“方叔叔，我媽咪來了對不對？就在外邊兒，我在陽臺上看見她了！”
方仲廷聞聲將手杖往地毯上重重一敲，冷著臉道:"哼，還敢找上門來！老高，讓她進來！"
－－－－－－題外話－－－－－－
就問你泥萌，夠不夠粗長？爽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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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鄭上前兩步答道：“哭了許久，怎麽也不肯吃飯，一直叫媽媽……小荷好說歹說總算給哄得睡著了。”
“讓廚房備著吃食，孩子餓了就端過去。”
方仲廷沒想到才那麽丁點兒大的孩子會這麽犟，從上飛機前就開始哭，一路上哭哭停停了好幾趟，任憑夏嵐之怎麽安撫都沒用，最後嗓子都哭啞了，眼睛也腫得跟電燈泡似的，精力也是相當旺盛了。
老鄭忙不疊點點頭去了廚房，邊走邊想，看來老爺對這位方家如今唯一的長孫還挺上心。
方仲廷揮退眾人，獨自坐在沙發上閉目沈思了許久，直到過道裏的老座鐘敲響了十一點的鐘聲，他才緩緩回神，“如果，澤宇還在的話，他的孩子也……哎，人一上了年紀就愛說胡話喲！”話畢拄著拐杖往樓上走，徒留孤獨的老座鐘沈悶地響著。
這座宅子是方仲廷在大兒子方澤宇十八歲那一年送給他的成年禮，但方澤宇一直在國外念書，只那年春節回國過寒假時在此處住過半月，第二年……他便離開了人世。
方仲廷粘在二樓主臥室門口躊躇片刻，還是忍不住推開門走了進去。看得出來，房間被打掃得很勤，家具皆被擦得鋥亮，一塵不染。唯一格格不入的恐怕就屬中間那張黃花梨木打造而成的床了，明明樣式大氣雍容得狠，上面卻鋪著一床洗得發白的床單和被子，仔細看才看得出它原先應當是青灰色的。
“澤宇啊，你當時睡過的、用過的東西，父親都還讓人給你留著呢……”
蒼老的身影沿著床邊坐了下來，一邊伸出手細細地撫摸著早已陳舊不堪的布料，一自顧自邊念念有詞，仿佛布料上仍舊保存著那人的體溫與氣息一般……
“老爺，老爺！不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老鄭那又急又慌的聲音忽然由遠及近、漸漸清晰地傳入了方仲廷的耳中，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半夢半醒地意識到，自己這是第幾回不知不覺就合衣睡在了此處……花了足足有半刻鐘的功夫，他才終於清醒過來，起身開了門。
“什麽事值得你這般慌慌張張的？”
面對方仲廷明顯不郁的神色，老鄭放在身側的雙手不由得瑟縮了一下。老爺一旦進了大少爺生前住過的這間屋子裏，就從不許人打擾他，但他也實屬無奈啊——“老爺，小、小少爺他來了！”
“什麽？！”方仲廷眼裏滿是驚訝，提步就往樓下去。
老鄭連忙跟上，“剛才車子已經開到了院門口，這會兒估計……”
“方仲廷！我知道你肯定就在這裏，給我出來！”
老鄭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樓下突如其來的呼喊聲給生生地打斷了，一聽可不就是他口中姍姍來遲的方澤軒嗎！
聽見逆子竟當著眾多下人的面毫無顧忌地直呼自己的大名，方仲廷臉上閃過一絲慍怒，連著下樓的步伐都帶上了幾分不痛快，奈何手杖被落在了二樓的房間裏。
向來善於察言觀色的老鄭見狀忙跑到下一級臺階上，狗腿地伸出了自己的左臂，低眉順眼地等著當老爺的人肉拐杖。方仲廷卻視若無睹，完全沒有搭上來的意思，只是經過他時貼近他的耳朵快速說了句什麽，然後快步走了下去。
“我在這裏又如何？大晚上在自己家裏睡覺不是天經地義的麽？”
方仲廷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消失在樓梯上的人，老神在在地坐到沙發上朝站在門口的人問道。
方澤軒卻不打算與他多說，緊抿雙唇發出一聲冷哼，接著就越過他飛快地往樓上跑去。
“來人吶，給我抓住這個逆子！”方仲廷見狀立刻一聲令下，守在四處的黑衣大漢便通通湧了進來，但除了他們，門外同時也進來了另一批人，領頭的正是徐傑。
徐傑大手一揮：“快，攔住那些人！保護好方總！”
於是，方仲廷的人便跟方澤軒的人扭打在了一起，打得難舍難分，客廳裏瞬間一片混亂。方澤軒也因此得了空檔，暢通無阻地到達了二樓。他一邊高聲喊著林子墨的名字，一邊挨個打開每間房門找人。很快，三樓西邊的方向，就傳來了一聲十分短促的小孩哭聲，之所以說它短促，是因為將將發出便馬上戛然而止，像是被誰捂住了嘴發不出聲音來。方澤軒當即掉頭再次朝樓上沖了上去！
方澤軒來到三樓時，剛好看見西邊最裏頭的那間房門被狠狠地關上了，他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掄起拳頭使勁兒捶門，“墨墨！墨墨！我是你……方叔叔！你在裏面對不對？你等一等啊，方叔叔馬上救你出來！”
縱使他拳頭都捶青了，門依然緊鎖著，他靠在墻上歇了口氣，掃視了一周，下一秒便有了主意。
而屋裏的老鄭一只手死死地捂著林子墨的嘴巴，另一只手則牢牢地摁住他的雙腿，不讓他發出半點聲響，然後壓低了聲音暗暗說道：“我的孫少爺耶，你可別折騰小的了，這你要是落到了小少爺的手裏，老爺還不打斷我的腿啊……”
渾身上下一動不能動的林子墨難受得“嗚嗚”了兩聲，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定定地望著他，無聲地控訴著他的“惡行”。老鄭不過是奉了方仲廷的命把孩子藏起來，給他一百個膽兒也斷然不敢弄傷了方家孫子輩的獨苗苗，只好稍稍松了點力氣。
“砰！砰！砰砰！”
老鄭猶自唉聲嘆氣，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巨大的撞擊聲。
方澤軒在這層樓的雜物間裏找到了一只滅火器，重量可觀，才七八下就將厚厚的實木房門砸出了一個淺坑，他再接再勵，一鼓作氣卯足了勁兒對準小坑繼續砸。
“哐啷！”
經過近一刻鐘的持續撞擊，整個門鎖終於應聲而落，房門也隨之打開。
方澤軒走進來的那一瞬間，老鄭只覺得周遭的空氣都忽然冷凝了下來，緊接著一道冰刀似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立刻瑟瑟發抖地放開了懷裏的小人兒，雙腿無力地跪坐在地上：“是、是老爺讓我這麽幹的，不關我的事啊小少爺，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吧……”回答他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甩得他眼冒金星。
“嚶嚶……方叔叔……”
聽到小人兒叫自己，方澤軒一腳踢開礙事的玩意兒，伸手將小人兒抱緊了懷裏，心疼得抹掉他眼角的淚：“墨墨別怕！他們有沒有弄疼你？”說著仔仔細細地給林子墨檢查了一遍，確定毫發無損才算是松了口氣。
林子墨緊緊摟住他的脖頸，搖了搖頭，甕聲甕氣地答道：“方叔叔，墨墨好想好想媽咪啊……媽咪身邊有好多好多穿著黑衣服的壞叔叔，她哭得好厲害，一定很痛很痛，你可以幫我一起救救媽咪嗎？”
方澤軒那雙黑如深潭的眸子裏頓時掠過一抹狠厲的暗芒，他擁緊趴在胸膛上的小人兒，重重地點了點頭：“別擔心，叔叔這就陪墨墨一起去找媽咪，好不好？”
小人兒聽到肯定的答案，終於肯擡頭，露出了笑容：“嗯！方叔叔你真好！”
方澤軒也跟著笑了起來，輕輕摸了摸小人兒圓溜溜的後腦勺，慶幸自己總算及時地趕了過來。
原本收到消息後他跟所有人都朝機場急匆匆地趕，但開到半路上，不知怎的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過去這些年與方仲廷打交道的經驗告訴他，以方仲廷老奸巨猾的性格，應該不會如此輕易就讓手下走漏了風聲，其中肯定有貓膩！於是他當機立斷地聯系徐傑，調轉方回城！
起初他當然並不知道方仲廷所在何處，但先前徐傑一行人本來也查過了好幾處住所，回城之後就把那幾處直接排除，最後還剩下四個可能，但均在不同的方向，一個一個去找肯定太慢了。當他聽說其中一處就是大哥生前曾住過的地方時，便果斷地帶著大部隊直奔這裏！不出所料，他一擊即中。
等他抱著林子墨下來，才發現偌大的客廳裏真正是一片慘烈，倒不是說傷得有多厲害，而是除了你拉我扯、糾纏激烈的兩夥人，廳裏的擺設和物件也被撞得東倒西歪、四分五裂，活像鬼/子進村掃蕩過一樣……而試圖阻止這場打鬥的方仲廷則被擠到了角落裏，原本工整的白襯衫早已皺得不像話，看起來跟一團皺巴巴的梅幹菜似的。
聽見樓梯上傳來的響動，方仲廷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想要喊幾個人去攔住方澤軒二人的去路，連著好了好幾聲，那群黑衣大漢都沒反應，一味沈浸在了跟徐傑他們那群人的纏鬥中，打得正酣，壓根聽不到身後老爺子下的命令。
方仲廷只好親自上陣，挺直身體擋在了二人面前，“方澤軒，你小子給我站住！你要把孩子弄到哪兒去？送回到他那個瘋子一樣的母親身邊？”
“我媽咪才不是瘋子呢，你、你胡說！你這個大壞蛋！”
方澤軒還沒來得及回答，被嚴重激怒了的林子墨搶在他前面開了口，一邊說著還一邊伸出手要打這個說媽咪壞話、欺負他們母子倆的“大壞蛋”。
“墨墨，別跟他一般見識，我帶你去找媽咪。”
同方仲廷多說哪怕一個字，方澤軒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握住林子墨張牙舞爪的小拳頭，一言不發地擠開眼前這堵人肉路障，大步向前直奔大門口。
方仲廷氣得胡亂抓起手邊的東西就朝前方那個大逆不道的身影砸過去，待他看清那東西是什麽時，呼吸一滯，千鈞一發之際卻根本就來不及阻止了——“咻！啪！……咚！”
毫無知覺的方澤軒肩頭猛地一痛，霎時便感覺到有一股溫熱的液體順流而下，而腳邊也有物體重重地落下，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座巴掌大小的玉佛，怪不得砸過來這麽疼。
他捂住傷處，咬著牙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外走，沒能看到身後那人眼裏一閃而過的懊悔和心疼。待走到門外，腳步忽然停了下來，背對著屋裏的人開口道：“父親，你真的……就從來沒把我當作親兒子看待過吧？呵，這一次，也算扯平了，你我兩不相欠。也請你今後別再幹涉我的人生了。”說完邁開步伐，身影漸漸隱入夜色中，再也看不清。
方仲廷望著地板上一路滴落下來的紅得刺眼的液體，眉心止不住地抽搐，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步田地的呢？
“方叔叔，你的手怎麽流血了啊？”
方澤軒順著林子墨小手指頭指著的地方，看著小人兒擔憂的眼神，一下子就感動得鼻酸起來：“沒事，一點小傷。你先坐到車裏去，叔叔處理一下馬上來。”
林子墨乖巧地點點頭，從他身上爬下來，獨自坐進了副駕駛。
直到方澤軒擼起整只袖子，才發現整條左臂上都被血染紅了，而且血還在往外流，看著著實有些可怖。這輛越野車買來時是計劃跟葉瑉他們去敦煌自駕游的，記得當時做了很充足的準備，醫藥箱什麽的一應俱全，跑到後面打開一看，果然還在裏面！
他急著把孩子帶離這個地方，便從醫藥箱裏找到一瓶止血的藥塗了點，隨意清理了下胳膊上的血，再拿繃帶簡單纏了幾道，很快就回到了車廂裏。
此時已經是淩晨時分，實在太晚了，他打算先把孩子接到自己那兒過一晚，明天再親自送回海城。折騰了整整一天，孩子早就累的不行了，車子開出去沒兩步，就聽到副駕上傳來了極富節奏感的低低的鼾聲。
方澤軒捏著方向盤情不自禁地輕笑了出來，雖然渾身疲憊，還意外負了傷，頭暈腦脹，但一顆心卻忽然被一種莫名的幸福感填得滿滿的，令他忘卻了這段時日所經歷的所有傷心和痛楚。
如果可以，他多想永遠不必再分離。
但有個人，他不能辜負，也不敢辜負。
想到這裏，他趁紅燈的空檔，撥出去了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江如櫻母子倆回去後，屋裏就只剩下林惜一個人，越是安靜她越容易胡思亂想，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兒子被帶走時的畫面……
她只好跑到了兒子的房間，枕著兒子的枕頭，蓋著兒子的小被子，呼吸間滿滿的都是兒子身上甜甜的奶香味兒，直到午夜的鐘聲遲遲地敲響，她才終於成功地進入了夢鄉。
被落在隔壁房間裏的手機兀自響個不停，它那位好不容易睡去的主人隔著一道緊閉的門卻無法聽見了。
“睡了嗎？”
方澤軒連續打了兩次都沒人接，只好放棄。也好，明天訂好機票，把一切都安頓好，再告訴她這個消息，她一定會更開心的。
一大早，方澤軒和小人兒還窩在軟綿綿的大床上睡得正香，門外忽然傳來了桂姨的聲音——“少爺，老爺帶醫生來看你了。”
方澤軒花了足足半分鐘的時間才將桂姨的話消化完，方仲廷，他會來看自己？還帶著醫生？聽起來怎麽這麽像天方夜譚呢……於是，方澤軒抱著小人兒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繼續睡了過去。
直到——“澤軒，你起來了嗎？我讓人給你看看傷勢怎麽樣了……”
方澤軒睜開眼睛看了看掛著水晶吊燈的純白天花板，又掐了掐手臂內側的嫩肉，“噝！也沒做夢啊，什麽情況……”
五分鐘後，方澤軒和方仲廷，還有他帶來的醫生，一起坐在了偏廳的沙發上，四目，呃不對，六目相對。
“常醫生，勞煩你了。”
方仲廷率先開了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常醫生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傷患”身邊：“方少爺，您方便把浴袍解開我瞧瞧嗎？”
“傷患”其實有點受寵若驚，從小到大老爺子都沒這麽關心過他，實在是太……不習慣了。但既來之，則安之。他順從地脫掉了半邊袖子，露出整個左肩。
“來吧。”
據這位資深外科醫生觀察所說，方澤軒的傷口頗深，且處理得不太妥當，已經有流膿癥狀，當即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掏出了一把有尖又長的手術刀，快刀斬亂麻地為他剔除了那處爛肉。昨晚被砸傷時都沒叫一下的方澤軒立馬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好歹看到方仲廷還在旁邊，也不太好意思表現太慫，硬生生把後半句慘叫給憋了回去。常醫生還給他開了內服外用的好幾服藥，再三叮囑他註意多加保護傷口，洗澡穿衣時也千萬不可大意。
送走常醫生，方仲廷卻沒一起離開，而是留了下來，看樣子似有話同他講。
“我們談談吧，關於這個孩子。”
方澤軒聽到這話，眉心一擰：“你還想談什麽？談你如何從一個母親手裏狠心地搶走人家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嗎？”
方仲廷聞言默了默，又開口道：“我之前的做法……的確不夠妥當，也傷了孩子的心。可這孩子終究是我方家的血脈，也是你方澤軒如假包換的親生骨肉，今天來，我想是與你商量，如若實在不願把孩子交由我來撫養，那……不如折個中，把他留在你身邊如何？”
“以孩子母親那樣的出身，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嫁到我方家來的，而她除了所謂的母愛，實則一無所有，孩子留在她身邊只會泯然眾人矣，根本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跟資源，這一點，我方家恰恰與之相反！所以，送孩子回去我是萬萬不會同意的！”
方仲廷說到最後激動得唾沫橫飛，茶幾都被拍得震可好幾下，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必須要把他孫子留下來，否則他絕對不罷休。
方澤軒又何嘗不想陪伴兒子長大成人，可就連親口對兒子承認說自己就是他的爸爸，他都沒勇氣，又哪來的資格代替孩子做選擇呢？
一時間，兩人均低著頭沈默了下來。
直到高叔忽然急匆匆地跑進來，湊到方澤軒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什麽？她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男人？”
沒錯，高叔告訴他，林惜此時此刻就現在大門口，程佑安也一起來了。
原本方澤軒打算瞞著方仲廷，悄悄把孩子送出去，小不點兒卻陡然從樓上跑了下來，一邊跑還一邊沖他喊：“方叔叔，我媽咪來了對不對？就在外邊兒，我在陽臺上看見她了！”
方仲廷聞聲將手杖往地毯上重重一敲，冷著臉道:"哼，還敢找上門來！老高，讓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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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問你泥萌，夠不夠粗長？爽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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