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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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生

蔚舟沒應聲,透過鏡子看那人一點點靠近她。

她們的確有許久未曾見過了。

——自從她的身份暴露之後。

“不勞少將動手。”

蔚舟隨手將那串稱得上藏品的項鏈丟進首飾盒裏,隔著鏡子與多琳對視,聲音冷冽:“還未開宴,少將這時候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多琳略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提起裙擺走近兩步,語氣真誠:“我是來跟你道歉的。你一直不見我,直到今天我才找到機會。”

她的眉眼隨了諾瓦,不笑自憐,原本被她一身幹練的氣質壓了下去,此時刻意示弱,便顯出幾分不和諧。

蔚舟沒回頭,反而扯著唇角笑起來,擡了擡下巴,示意她繼續。

“我承認,起先去帝國查你身份,是打著用這個秘密脅迫你幫我的念頭,但我沒想過真的去揭穿你!探子失手被抓也在我意料之外。況且,事先我對千星計劃一無所知,才會不小心造成了那樣的後果,我很抱歉,幸好你沒有受到什麽損失。”

“沒有受到什麽損失……”蔚舟捏著一顆水晶耳環,棱角在她指腹壓出一道白痕,松手後,白痕又被血色覆蓋,消失無影。

“你是以什麽標準來衡量的呢?”

多琳一楞,她不明白蔚舟的意思。

好在蔚舟本也沒打算等她的回答,繼續說道: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你的職位在杜漳之上,民心和威望卻遠不如他?”

她太忙了,忙到甚至抽不出空回去看看江瀾,更別提抓著多琳這點小算計不放。可這人非要上趕著讓她不開心,既然如此,她也沒什麽好顧忌的。

聽她提起聲望,多琳擰眉,脫口而出:

“那是因為,在你沒回來前,阿漳是杜將軍指定的繼承人。而我!整個議會都知道,我從不在父親的考慮範圍內!”

她深深吸氣,咬緊了牙,顯然心中為此憤懣不平已久。

可蔚舟卻像是沒聽見一般,自顧自給出答案:

“因為你的行事邏輯不對。談合作時你不給利益,不畫藍圖,首先想著去抓合作對象的把柄;勢弱時你不上進,也不反抗,安慰自己是對手家底太厚;犯錯後你會先將責任推給客觀原因,一句‘非我所想’便抹去了所有主觀出發點,既不反思也不彌補,甚至連道歉都只是口頭輕飄飄說著——”

她伸出一指,點在鏡子裏的多琳心口上,幽幽道:

“你猜為什麽‘賠禮’和‘道歉’總不分家呢?”

蔚舟鮮少用這種上位者的口吻教訓旁人,甚至對名正言順的學生賽琳娜都沒說過重話。可多琳那一句“沒受到損失”,叫她無端想起江瀾受的七個月妊娠苦痛,便忍不住出言刺激這個標榜“無心之失”的罪魁禍首。

她還念著今天是賓客齊聚的生日宴,沒有公然撕破臉皮,可身上那股氣勢卻不是輕易收得住的。

先前多琳說執行官之上唯有一個無實權的皇帝,倒也不算說錯。帝國境內,皇帝只是國家標志,貴族又強在抱團,可以說,在身份地位上,早已幾乎無人越的過蔚舟。

更何況,她九歲被丟在戰場上,從此便是二十餘年的軍旅生涯,其血氣程度不是多琳這種遠坐指揮臺的人能比的。

這股壓迫平日裏被她自身的氣質掩蓋,此時不經收斂,便如排山倒海一般襲向面前的人。

多琳被她的氣勢駭住,又平白得了一頓全是否定的評價,一時竟有些站不穩。

雖然她和蔚舟接觸不多,但蔚舟的溫和是出了名的,這人歷事太多,所以總對旁人懷著包容之心,何曾聽過她如此尖利地評價過別人。

正是這種老實人發怒的反差,才更叫多琳無法接受。

似乎又回到了被諾瓦笑著諷刺的那天。

“是不是……在你們眼裏,我怎麽做都是錯的?可是,從來沒有人教過我……”

蔚舟閉了閉眼,不做評價。

事到如今多琳仍然困於自己的邏輯,難道凡事都需要別人來教嗎?

她不願在叫不醒的人身上浪費精力,開口送客:“少將,沒什麽事的話,就出去吧,你擋著我的化妝師了。”

門外的化妝師剛到沒多久,察覺到房間內氣氛不對,一直沒敢進門。今日這場宴會上,她誰也得罪不起,直到看見宴會的主角朝她招手,才推著化妝車小心進門。

蔚舟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將那串項鏈塞到她手裏,“麻煩幫我戴一下。”

這時杜漳也進了門,手臂上還掛著那個王冠——若非季時宴提醒他說,上面鑲嵌的碎鉆不能磕碰,他簡直要和拿著一個門把手一般隨意攥在手裏。

“二姐,你在這幹嘛呢?”

杜漳還記得自家妹妹不樂意見到她,不著痕跡地趕人:“小七在幫忙布置會場,嚷著要你掌掌眼呢,你下樓看看吧。”

說罷走到蔚舟身邊,在她頭上比來比去,一會歪頭一會瞇眼,“這麽戴著不穩吧,是不是得用夾子卡在頭發上?”

蔚舟閉著眼睛,不用看也知道杜漳是把那頂王冠放她頭上了,“首飾戴多了很俗,王冠就不要了吧。”

“真的嗎?我覺得很好看啊,你不就戴了一串項鏈?”

“真的,不信你問化妝師小姐,她比我們都專業。”

多琳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過神來,一時間,竟連眼前這個兄妹親密氛圍也覺得刺眼,立刻轉頭離開了房間。

她走後不久,化妝師也結束工作。

見四下無人,杜漳湊到妹妹耳邊,問她:“你倆是不是吵架了?我看她臉色不對。”

“沒吵起來。”蔚舟對著鏡子調整完衣服,開始換鞋,“和這種困在自己邏輯裏的人吵架,毫無意義。”

多琳需要一個破窗契機,但蔚舟沒空去做她的貴人。

杜漳單膝跪下,低頭幫她扣高跟鞋的綁帶,“你要是真的心裏不痛快,就給她找點麻煩好了,諾瓦叔不會管的。”

蔚舟一手壓在他肩膀上借力,語氣淡淡:“她一心想要坐上將軍的位子,只要我始終不同意,就是給她找的最大的‘麻煩’了。其餘的,她也不值得我多費功夫。”

“行,聽你的。”

一切準備就緒後,蔚舟挽著杜漳的胳膊下樓,悄悄問他:“季時宴是不是快要繼任商界會長了?”

杜漳點頭,以為她是擔心議會站隊的事,拍拍她的手,安撫道:“你放心,四哥肯定會支持你的。”

“不是,我要找他問點事。”

兩人逐漸接近客廳,已有賓客發現主角登場,正慢慢匯聚過來。

杜漳壓低聲音:“那你晚上住這嗎?可以讓四哥留宿一晚,慢慢聊。”

幾個月前,蔚舟在中環最繁華的地段買了間公寓,之後便很少留宿杜家本宅,顯然今天她也不準備破例:

“不,我回市中心住。你早點找機會叫他過來。”

話音剛落,杜方已經朝她伸手。

“感謝各位老友、夥伴們前來參加我女兒的生日宴,早年她在外學習,一直不曾露面,這一年又忙於公務,直到今天才有機會和大家見面……”

幾位政客湊在一處感慨,心道杜方的教育方式真是與眾不同,讓女兒頂著風波空降,等她自己站穩了腳跟,這才借著生日宴為她引薦名流,錦上添花。

這一席話,便是表明了要掩蓋蔚舟曾是帝國執行官的事實,徹底掃清這個身份障礙。

事實上,也沒幾人敢在這位風頭正盛的副主席面前,提起她的過往。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微光,落在她的眉眼間,也匯聚了全場賓客的目光。

女alpha的眉骨很高,像是藏著冷冽的風雪,只是又被周身的氣質融化,“藏鋒”二字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連同華貴的珠寶也成了陪襯。

這人先後站在兩個國家的權利巔峰,直至今日,也才三十三歲。

如此年輕,如此,前途無量。

“感謝大家撥冗出席這場宴會,今年我的生日願望是,寰宇千星,永懸不落——”

現成的恭維時機擺在眼前,在場眾人沒道理不撿,於是同時舉杯,為這位板上釘釘的下任將軍齊聲加冕:

“願寰宇千星,永懸不落——”

*

宴會尚未結束,但需要蔚舟這個壽星露面的流程已經走完,於是杜漳領著季時宴,給兩人找了個適合談話的空房間。

季時宴今日裝扮隆重,從衣領到袖口無一處不精致。他喝了點酒,嗓音更低沈:

“生日快樂,舟舟。”

“謝謝。”

蔚舟提著裙擺,一邊給他倒茶,一邊直入主題道:“找你是想問點事。你和帝國交易的這幾個月內,有沒有發現他們在什麽特殊地方投入巨大?”

時至今日,蔚舟也沒能得知帝國軍部到底在“忙”什麽,直覺告訴她,這可能是扭轉兩國利害的關鍵。可惜情報局刺探無果,她只好另辟蹊徑,左右不管做什麽,都離不開經濟。

金錢的動向,往往能看出許多蛛絲馬跡。

季時宴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入胃,讓他腦中更加清明,卻也泛起疑惑。

他本以為蔚舟叫他過來,是想打聽江瀾的消息,沒想到是說正事。

難道她還不知道江瀾已經覆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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