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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又逢周末,日頭正好。

聯賽的後續事宜告一段落,杜家父子卻被菲利斯找了理由攔在帝都星,隱有僵持之意。

不過菲利斯一直駐守在邊境,現下人還在返程的路上,暫時沒法與他們起什麽沖突。

這便給了杜漳私下聯系蔚舟的機會,以他所言,兩人留在帝國本也是聯邦議會的意思,借此吸引帝國的註意力,讓聯邦能從邊境抽兵支援星空獸戰場。

不僅如此,他還捎來了杜方的短筏,原話是:

[舟舟,我為賽場星的事向你道歉,是我行事過於激進,不好意思。

你按自己的節奏行事即可,不用聽你哥哥誇大其詞,聯邦再怎麽說也是坐擁十四大星系的超級大國,不是那麽容易被星空獸攻破的。

照顧好你自己。]

話雖如此,蔚舟依然沒停止勸說進程,只是方式更迂回了些——

十有九日鴉雀無聲的執行官小群,大清早就傳來消息提醒。

[一葉扁:帝都美術館今天有展覽,去不去?@軍部-江瀾@軍部-林勳@莎莎姐]

[一葉扁:可以帶家屬。@莎莎姐]

之所以還艾特了江瀾,是因為她天剛亮就翻陽臺回了自己房間。

——是的,為了規避電子眼漏洞,她昨天晚上從1112的正門走了出去,接著越過陽臺再躺回江瀾床上。

她走時,江瀾還沒醒,群裏先回消息的是阿蕾杜莎。

[莎莎姐:今天這麽有閑心?看來是哄好了。]

林勳緊隨其後,像是沒睡醒一般:[在休%假,不去9*,晚安#mmmmmm]

蔚舟略過一堆亂碼,再次艾特阿蕾杜莎:[莎莎姐,帶上彥枝一起來吧,我和江瀾兩個人逛沒什麽意思。]

這次展覽是她特意安排的,總不能只給江瀾一個人看了。

阿蕾杜莎停了一會,大概是去問彥枝的意見,最後回道:[去可以,但我積攢的工作你們可得幫我分擔分擔。]

解決完這邊,蔚舟又去敲1112的門,好半天,裏面的人才開門。

“看展你去不去?”

江瀾身上掛著睡衣,聞言眼皮一掀:“你不是默認了我會去?”

蔚舟跟在他身後進門,訕訕道:“我看了全司郵件,今天你沒什麽工作,所以……”

軍部發放的遮光窗簾效果斐然,外面已經天光大亮,房間內卻只有一點朦朧微光,散在江瀾的眼睛裏,融著笑意。

男人蜷腿縮在沙發上,姿態放松,擡著下巴問:“和我逛沒意思?”

“不是,”蔚舟眼皮一跳,趕緊滑坐到他身邊,將人摟住,為自己的口不擇言辯解:“我那不是,為了勸莎莎姐過來嘛。”

她嘴上說著抱歉,神情卻無半分示弱,甚至於眸光裏帶了幾分侵略。

天光透過窗簾,在這對戀人的臉上跳躍,氣氛逐漸微妙,泛起危險的氣息。

江瀾的笑漸漸收了。

蔚舟清楚,眼前這人只是日常撒嬌,可她卻沒順著,坦然說出一半真實目的。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所有隱而不發的微小情緒。

作為隱瞞的一方,蔚舟心底無奈,她身上的異樣,江瀾必定早已察覺,可他偏要捂著這層窗戶紙,對自己幾次制造出的坦白機會視而不見。

這次亦然。

江瀾垂眼避開對視,額頭和她抵在一起,嗓音遲緩:“好吧。下次我們倆單獨去。”

說完他立即起身,沒給蔚舟回話的空間,告訴她:“我給你做了早餐,在廚房。你吃吧,我去換衣服。”

蔚舟張了張口,卻終究什麽也沒說,下意識伸出的手也落了空。

大概戀愛中的人總多思,微妙的情緒交織成一張難以捋順的網,將她緊緊纏繞在裏面。

她不願瞞著江瀾,於是有意給他制造刨根問底的機會,但江瀾這副極力粉飾太平的模樣,叫她也陷入躊躇的泥濘,恍若命運的琴弦便停於此處,輕輕一撥便能改動旋律。

仔細想想,她真的做好了告訴江瀾真相的準備了嗎?

或許,江瀾的選擇才是對的,他們都需要一個緩和的時間。

*

恰逢休息日,美術館的游客卻比平日更加稀少,只有寥寥幾位工作人員正在整理撤下的展品。

彥枝自從轉了美術系,便成了此地的常客,不經疑惑道:“今天人好少,以往連工作日都擠滿了游客。”

他攀著阿蕾杜莎的手臂,小聲在她耳邊私語。可展館內本就安靜,蔚舟和江瀾又離得近,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阿蕾杜莎對環境的敏銳程度,當然更甚這位軍事系只修了一半的年輕學生,但她默認這是兩位同事的小情趣,便一直沒開口,沒想到被彥枝揭穿了。

知情知趣的alpha悄悄瞥了眼身邊那對隔著半臂距離的情侶,故作提聲:“人少不是挺好的?省的把我們擠散了。”

彥枝不懂其中的彎彎繞,聞言晃了晃手臂,示意他牽得很緊。

蔚舟還想著找個什麽借口掩蓋自己清場的行為,沒想到阿蕾杜莎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並不疑惑。

雖然不知道她腦補了什麽,但秉著多說多錯的原則,蔚舟沒再開口解釋。

四人裏,只有彥枝一個行家,阿蕾杜莎出身貴族,多多少少也懂一點,真正走馬觀花的只有蔚舟和江瀾。

但這兩人絲毫不覺尷尬,因為他們的心思都不在展品上。

江瀾從出門開始就沈默著,不過他一向是生人勿近,熟人更是起開的性子,阿蕾杜莎也沒發現什麽不對勁,頂多覺得這對小情侶瞞得也太過了,分明已經清了場,卻連手都不牽。

展品的主題多樣,風格和形式也截然不同。

彥枝興致勃勃,拽著阿蕾杜莎的手臂,湊上前欣賞。

首當其沖映入眼簾的是畫作區,一眾色彩鮮艷的畫框,拱衛著中間一幅黑白水彩。主人公是一顆只餘枝幹的大樹,從主莖到枝葉都顯稀疏,湊近一看,原來是眾鳥銜枝,以鳥為葉,加上其口中斷裂的樹枝,共同組成一顆看似正常生長的高樹。【1】

“很有創意哎,適合做成環保主題,鳥與樹互相依靠,唇亡齒寒。”

幾人中彥枝年紀最小,性格也活潑,雖然礙於另兩位執行官在場,有些拘謹,但興奮勁掩蓋不住,時不時點評幾句,不知不覺間成了引路人,其餘三人都跟著他走。

第二區是攝影展館,中心掛著一幅占據整墻的風景紀實片,取自某著名地理學家的相冊。景框中是一望無際的戈壁,黃土彌散,毫無生機。【2】

點評人的標簽打在照片右下,彥枝湊上前,輕輕讀出聲:

“兩千年前,我們曾共同經歷過一場『人』的退場,因為精神的超脫進化,也因為以個體面對浩瀚宇宙時的恐懼與茫然。

政治學家曾言,人類的社會秩序,組織在工業、消費、進步之中——它可能遭遇挫折,卻一定螺旋上升。對此,我們充滿信心,從未質疑。

而現在,戰火與紛爭卻一次又一次見證秩序的破滅。

當我們在由新型鋼筋澆築而成的城市裏再也看不到人類的身影時,他們是在為秩序之落空殉葬,還是已經踏入了流亡之旅,尋找下一個應許之地?”

他讀完,轉頭問自己的alpha:“兩千年前,指的是人類離開藍星的時候嗎?”

阿蕾杜莎很有耐心,口吻溫和:“是啊,當時我們遇見了另一個生命種族,差點全體滅絕,幸好後來出現了精神力分化,那些高等級機甲等來了主人,帶領人類一舉消滅了敵人,開啟了探索宇宙的第一步。”

這段歷史也曾被記錄在星際史書中,不過並不是學校的主修課程,導致許多學生只了解帝國建國以來的歷史。

彥枝有些驚奇,手掌掩在嘴邊:“你們軍部,居然允許這種反戰思想公然出現的嗎?”

阿蕾杜莎笑:“那你得問咱們管著軍宣部的江主了。”

可彥枝哪有這個膽子,捏著女朋友的手指,悻悻退後。

倒是蔚舟出來解釋了一句:“只要不以此煽動民眾,形成組織,軍部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小omega立即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但其實他更疑惑了,這都舞到三位執行官面前了,還能只閉一只眼嗎……

繼續往裏走,裝置區的第一件展品名為《未知的旅程》,由漫天的紅線和船體組成,紅線從天花板滲下,緊緊纏繞著小船。小船雖是獨立的,紅線卻將它們的命運相連,裹挾著、糾纏著,向未知的旅途出發。【3】

大片鮮紅的顏色給人不適感,整個角落宛若剖開的心臟,血管交織著裸露。

四人只略一停留,很快向更深處走去。

展館正中,是一個繞不過的互動裝置。

腳下的直線箭頭指向兩個岔路,一端放著某幅名畫的臨摹版,標簽上細數了原作所獲的重重獎項;另一端投影了一只貓咪的電子影像,標簽記錄了它的品種、年歲及體重。

兩個展示臺中央,放置了一柄電子火槍,影像模擬的暴戾烈火,露著猙獰的獠牙,恍若下一秒便要將展區整個吞入腹中。

毫無疑問,這是個救貓還是救畫的經典問答題。

既到此處,四人也沒有破壞規則,捏著手中的入場券,斟酌選擇。在場都是成年人,於這類闡述觀點的問題上總多考量。

畫作昂貴,貓咪鮮活,該救誰?

沈默一路的江瀾居然搶先作答:“家裏養了貓,所以我選救貓。”

男人神情無波,周身依舊像是裹著淩冽風霜,整個人融在同色的冰天雪地裏,卻未讓脫口而出的言語沾染半分冷意。

無論天平另一端的名利價值幾何,他都更憐惜家裏那位。

這是他的回答,給眼前這個互動裝置,也給身邊的愛人。

江瀾言辭簡短,餘留的尾音卻叫人鼻間泛酸。蔚舟快速眨了眨眼,幾乎要疑心阿蕾杜莎是否能聽見她的心跳聲,只能深深吸氣,竭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有時候,平靜是另一種熱情,自己煨著自己,小火慢燉,高溫催著水流滾動沸騰,讓裏頭那顆心更加濃郁。

蔚舟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欲蓋彌彰般和江瀾維持著半臂距離,偏頭看向阿蕾杜莎,示意他們先選。

彥枝被女朋友推著,直言道:“這個問題,經常被我們專業當作辯論賽議題,大家各執一詞,但我的選擇一直是救貓。”

蔚舟雖帶著目的而來,卻也不想讓場面太過嚴肅,給他接話:“我以為你們學藝術的會更看重作品?”

涉及熟悉的領域,彥枝多說了幾句:“確實,我挺多同學都說願為藝術付出生命,不分小貓還是自己。

但我覺得,生命本就是造物主最完美的藝術品。”

他有些靦腆,聲音越說越低。這個想法聽起來過於抽象,很容易被人打上“理想主義”的標簽。

於是又找補一句:“其實這個問題很不切實際,如果真的著火了,小貓會自己逃跑的。”

阿蕾杜莎笑了笑,上前一步,本意是為男朋友解圍,語氣卻不由自主帶了輕蔑:

“枝枝說得對。人類總喜歡這樣,試圖將功利數據化,天平的另一端放上生命還不夠,還要再加之道德。可惜,掌握功利的人從不為此無聊的問題停步。”

她講手裏的硬質入場券隨意拋至名畫面前,“我選救畫。”

同行四人,三人都已作答,於是剩下那個便成了焦點。

蔚舟的目光落在電子影像上,裏面的小貓重覆做著撲咬、轉圈的動作,可愛,卻死板。

“莎莎姐有一點說的沒錯,人類總會提出這類無聊的問題,電車難題也是一樣。但每一個問題背後都有著共同點——都藏著人類的自大與高傲,將自己置於上帝的位置,隨意拋下選擇權。

可更多時候,被困在烈火中的其實是我們。”

年輕的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是風,風往哪裏吹,草就往哪裏倒。【4】

最後才發現,我們不過是草。

野火只需引燃一簇,便能毀滅整片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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