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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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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官林勳請求進入,是否允許?”

蔚舟一邊讓主腦開門,一邊在請假條的天數一欄填了數字三——卡在聯賽隊伍出發的前一晚。

林勳把短袖軍服襯衫當外搭,裏頭穿了件工字背心,進門一見蔚舟就抱怨:

“你為什麽沒穿軍服?宣傳處沒勸導嗎?我穿成這樣都被說教了二十分鐘 ! ”

他手上拎著一個密封資料盒,蔚舟伸手接過來。

“沒出辦公室。而且我在宣傳處有熟人。”後一句帶著點隱秘的炫耀。

男朋友是宣傳處頂頭上司,這點小後門還是能給她開的。

林勳眼冒精光,恨不得當場給她跪下:“蔚主 ! 我的蔚指揮,能不能讓你那熟人幫我把今天的處分撤了?”

執行官權利滔天,在軍部裏說是只手遮天也不為過,尋常處罰於他們而言根本無關痛癢。於是不知哪一任總指揮想了個損招,犯錯一次記一次處分,處分會克扣每月食堂的廚師餐份額——出自真人廚師之手的美味飯菜。

機器人做的飯不說難吃,但絕談不上好吃,然而食堂只有一位真人廚師,所以每人每月是限購的。

林勳欲哭無淚,這個月還有一周多,他只剩最後一個廚師餐名額了,這叫人怎麽活啊 !

蔚舟將資料盒平放在桌上,輸著密鑰,聞言思考了一下:“不太好吧,那熟人只能保我。但我可以送你兩個份例,後面請假了幾天,應該用不上了。”

哢噠一聲,密碼盒鎖扣對位,緩緩開啟,裏面是一沓紙質文件,封面赫然寫著《沙曼星3s級星空獸[沙蛇] 8·15第十九次檢測報告》。

“你要請假?什麽時候啊?我沒收到行政處通知哎。”

為了確保軍部正常運行,執行官的假條會抄送一份給其餘幾人,方便工作交接。

林勳平日裏話多,但懂得分寸,沒問蔚舟請假幹什麽,只問她什麽時候走。

蔚舟隨口應他:“就,過幾天。”

她一目十行地閱讀報告,略過中間一堆專業數據和用詞,著重看了結論。

“研究所給出的結果是,沙蛇的腦域並無進化傾向。”

林勳湊上來,密碼箱剛送到,他就提著來找蔚舟,還不知道裏面的信息,聞言道:“也就是說它沒智慧?”

但沙蛇的種種行為,用巧合來解釋未免太過牽強。

林勳一看她擰眉,就知道蔚舟並不相信:“要不,叫人多抓幾頭3s級,一並送去研究所?”

增加研究樣本,或許有別的收獲。

蔚舟盯著那份報告,沙蛇的各項數據都處在正常3s星空獸的範圍內,可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叫人去一趟沙曼星,看看那幾個被攻擊的地方有沒有其他共同點吧。”

以前也遇到過對電磁場感興趣的星空獸,或許沙蛇也是被什麽吸引了。

“另外,或許我們該讓所有星系警惕起來,以免再發生沙曼星事件。”

林勳認真了些,也不往她辦公桌上坐了:“這麽大張旗鼓,消息瞞不住。”

沙曼星事件之所以請得動兩位執行官親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宣傳部需要一場碾壓性勝利來控制民眾被襲的負面輿論,降低恐慌。

帝國對星空獸的研究一直沒斷過,所以他們送幾只去研究所,不會引入註意。可若是傳令所有星系戒嚴,必然使得人心惶惶,猜疑漫天。

況且,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帝國有潛在的星空獸危機,戒嚴會影響各行各業,連預熱多時的聯賽也不能幸免,陛下和貴族那邊會很難交代。

“沙蛇的異狀是你我親眼目睹的,絕不可能是巧合。要麽是這幾個地方有別的東西吸引它,要麽就是,它被人操控。”

倘若前者是人為,那也該歸屬到後者裏。

林勳也明白,可上一次開啟全境戒嚴,還是三百多年前帝國和聯邦第一次交戰時。

他想了個折中辦法:“先查沙曼星那幾個地方的共同點吧,查不出來再說別的。”

這件事牽扯過大,蔚舟心底想著找個機會和老大商量一番,於是先提了另一件事:“聯邦放了一整個軍團在賽場附近,此行風險很大。有勞你去找一下參賽學生們,做個動員吧,鼓勵幾句,也提醒他們謹慎行事。”

林勳撓頭:“這事應該是江主負責的吧,他不是學生領隊嗎?”

蔚舟遲疑著“啊”一聲,偷偷瞥了一眼林勳,道:“……江瀾他也請假。”

江瀾如今還未恢覆性別,他兩不約而同選擇暫時隱瞞戀愛關系。

“好吧,我走一趟唄。”等了一會,林勳才反應過來:“為什麽你倆一起請假?出外勤不用請假哎。”

“不是出任務。”蔚舟心虛,裝作整理資料,將那幾張紙翻來覆去往桌子上磕,“有點別的事。”

林勳假裝手上有個放大鏡,將它對準面前的同事,湊到她面前用動漫主角的語氣道:“真相只有一個——”

房間裏溫度達到設置界點,恒溫器關閉出風口,發出“嗶”的一聲,連帶著蔚舟的心也提了起來,緩緩轉頭看他,腦中神思不定。

大家共事這麽多年,感情也算不錯,即便江瀾性別暴露,他們應該也不至於當場把人抓了吧?

她原計劃先告訴老大的,現在林勳先——

“你倆是不是易感期到了 ! ”

蔚舟:……

好理由,她剛才填請假條的時候怎麽沒想到呢?

“咳……總之,麻煩你了。”

林勳往沙發上一躺,像被掏空了身體,聲音有氣無力:“多麽軟的沙發,多麽虛的我,一個人處理四個人的工作,工坊的驢都沒我累。”

蔚舟驚訝:“哪來的四個人,老大和莎莎姐不是在崗嗎?”

“你真以為死毒蛇是出差?”一人頂四人的林指揮眼神空洞,咬牙切齒:“人家趁著暑假,帶她的小寶貝旅游去了 ! ”

“幸虧現在不是戰時,否則我從總司樓頂跳下去給你們看 !”

很遺憾,正處在熱戀期的蔚舟無法共情他,反倒是想著哪天也和江瀾出去旅游。不過最近事情繁雜,等聯賽結束看看聯邦的反應再說。

去哪好呢……帝國的旅游星還是蠻多的,聽說布裏西亞星是海洋星,人們都生活中海底,想必很有意思。

“蔚主?蔚主 !  !  ! 你想什麽呢,為什麽不理我 ?”

蔚舟被他這麽一喊,回過神來:“抱歉,我沒聽清,你說什麽?”

林勳勉強撐起半邊身子,歪在沙發上看她:“我問你哪天回來。”

“假條上填的是出發前一晚,不過也不一定,我盡量早點回來。”

林勳猛地坐起身:“你兩一定要跟我一起走! 我可不想單獨面對杜方。”

蔚舟輕笑,放下資料給他倒水,神情調侃:“你怕他?”

“誰怕他啊 !”林勳一梗脖子,嘀咕:“他老擺長輩架子,張口閉口‘你們年輕人怎麽怎麽’,大家都是同級,在我這裝什麽爹。”

“年輕人”林勳接過她遞來的茶杯,繼續道:“你說他是不是缺愛啊?”

正在喝水蔚舟差點嗆著,表情難以形容:“他……缺愛?”

原諒她真的代入不了,雖說缺愛不分年紀,但這個詞套在一個能當她爹的中年男人身上,格外怪異。

“他喪妻喪女,自己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說起八卦,林勳來勁了,“我聽說他還死不承認女兒沒了,每年都買一堆女式衣服,他那個兒子不阻止也就算了,還一起發瘋。”

林勳“嘖嘖”兩聲:“挺變態的。”

蔚舟無意評價人家家事,只問了一句:“他妻女是死在戰場上嗎?”

如果是,那杜方父子可就藏得太深了,絲毫看不出對帝國的恨意。

“這個就不清楚了,他妻子的葬禮辦得並不張揚,探子沒打聽到消息。”林勳想了一會,猜測:

“應該不是吧。那位將軍夫人,不對,應該說未來將軍才是,她死前離將軍之位只有一步之遙。若真是我們這邊幹的,貴族不得大肆宣揚一番。他女兒就更不可能了,失蹤的時候才幾歲大呢,上不了戰場。”

“失蹤?”

“對啊,”他嘆了一口氣,“杜方對外說的是送女兒出去學習了,但誰家孩子學習那麽多年不露面啊,聯邦那邊照顧他的臉面,只說失蹤,但大家心裏門兒清,人肯定是沒了。”

兩人同時陷入沈默,即便聯邦與帝國是敵對狀態,但憐憫是人之本能,這等慘事,他們不會因為死的是敵方家屬就興高采烈。

但林勳很快又板起臉:“這不是他四處當爹的理由 !  實在不行就開個孤兒院,免得父愛無處散播 ! ”

蔚舟安撫他:“好了好了,我和江瀾一定趕在出發前回來。”

“對了,”她提醒道:“昨晚我整理了賽場星空獸的信息,發你郵箱了,你記得看一下,免得解說的時候認不出。”

“行,我知道了。你是進裏面看了一圈嗎?”

“嗯,3s級星空獸之間涇渭分明,養的低等級……等等 ! ”

半指寬的小瓷杯被她猛地放在桌上,砸出清脆的聲音。

她終於想起哪裏不對了。

“3s級星空獸各自圈養了一批低等級做口糧,平時不準它們越過領地去別的地方。”

聞言,林勳坐直了,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

高等級星空獸確實有劃分領地的生物本能,但通常是不允許自己所在的地方有任何同類,其餘被占領的星球上,所有低等級星空獸都只能擠在一小片區域,隔三差五被來獵食的高等級捕殺。甚至出現過捕殺太多導致後面沒有食物來源,高等級星空獸活活餓死的情況。

儲存口糧,雖然不是人類特有的習慣,卻也不該是星空獸的腦子能想到的。

一時間,兩位執行官的腦中掠過無數個問題。

這是星空獸生出智慧的標志嗎?是只有這個星球的星空獸如此,還是所有星空獸都這樣?聯邦知不知情呢?

“我們應該聯系一下聯邦。”

林勳反對:“不行,如果他們早就了解,那麽這次聯賽就是一個針對帝國的局,我們假裝不知情才能將計就計。如果他們沒看出來,先手便在我們這邊。”

他還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懶散樣,說出的話卻毫不客氣:“我保證,即便你告訴老大,他也是一樣的決定。”

蔚舟垂眼看著濺了滿桌的茶水,喃喃道:“星空獸是人類共同的敵人。”

“但如今它們還沒有實力同人類抗衡,不是嗎?但憑儲食這點,”他給自己續了杯水,聳聳肩道:“松鼠也有這個習慣。”

是啊,星空獸這點能力對人類而言毫無威脅,最多證明它們漸漸有了生存憂患意識——簡言之,更怕死了,例如沙蛇做出了躲藏和逃竄行為。認真說來,甚至於人類有利。

俗話說,橫的怕不要命的,怕死才有弱點。

蔚舟忽然覺得疲累,很想自己待一會,生平第一次開口趕客:“你先回去吧,我還有工作沒處理。”

林勳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認識這麽多年,他很清楚蔚舟骨子裏的溫良,持續多年的戰爭讓許多人變得麻木,生命的價值只與一顆子彈等價。可蔚舟是不同的,這點不同讓她迷人,也讓她痛苦。

可是蔚主,即便你為貧困星捐了那麽多年善款,貴族也只需稍微上調稅率,就能輕易擊碎他們脫貧的可能。

“那你忙吧,我先走了。易感期本就情緒不穩,你多休息。”

蔚舟應聲:“廚師餐的份額我待會轉給你。”

林勳一頓,說了句“好”,沒有調笑,徑直開門走了。

停了一會,恒溫器再次啟動,出風口散著冷氣,將房間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冰冷空間,隔絕了外面的炙熱,也隔絕了自然風。

蔚舟看向窗外,綠化帶裏不知名的小花開的鮮艷,在烈日的照射下也不顯萎靡,前幾日的暴雨打落不少花瓣,卻絲毫不減它的勃勃生機。花瓣落在土裏又化為養料,如此循環往覆,生生不息。

她想開窗,主腦卻突然出聲,電子音毫無波瀾:“警告,室外氣溫高達三十八攝氏度,建議保持門窗關閉。”

蔚舟沒理,用力將窗戶推開,熱意撲面,清甜的花香也隨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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