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多思

關燈
多思

直到月上中天,在辦公室枯坐幾個星際時卻沒處理幾份文件的蔚指揮,才踩著零點的尾音,反手帶上宿所門。

主腦自動開燈,照亮這一方熟悉的空間,分明前幾日她還計劃著購入一兩個雜物架,收納成堆的小物品,今日卻覺得空蕩蕩的,仿佛少了些什麽。

臥室裏比往常還要整潔,被子被疊成豆腐塊,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一副從未躺過人的模樣,呼吸間也只有她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原本壓在枕頭下的高射槍被她收了起來,只留一支alpha專用的抑制劑,那是她離開前給江瀾蓋被子時發現的。

不屬於行政處給她的份例。

也是她匆匆離開、幾乎是逃去辦公室的誘因。

所以,江瀾真的是來送抑制劑,卻被她拖上了床。

這一點認知讓她無言面對江瀾,人生第一次選擇了逃避。

林勳離開後,她盯著敞開的文件,焦點卻逐漸偏移,制式統一的黑白文字扭曲排列,字字句句都在譴責她不堪入眼的心思。

易感期頂了天算是影響理智的催\情粉,而不是抹除人的神智的洗腦液。她很清楚眼前的人是誰,卻依然將他帶進了臥室。如果這五天還不能叫她認清自己的心,那她不如削了四肢去總司門口做攔車的桅桿,還能為保護總司做一份貢獻。

初見時,他跟在菲利斯身後,身上還穿著帝國軍事學院的校服,身姿筆挺,面容淸疏,讓她以為是這位執行官家裏的小輩。

菲利斯介紹後,她了然,原來他就是江瀾,是那個被技不如人的敗者在無能狂怒中謾罵的對象——

早在回程路上,她已從某個下屬口中聽過這個名字,彼時那位中年男人正為自家孩子打抱不平,說聯賽裏最終獲勝的那位指揮,偏愛兵行險招,又喜玩弄人心、挑撥關系,言辭間盡是對此人的不滿與憤恨,又接著埋怨評委將冠軍的寶座交給一位大一新生,不能服眾。她安靜聽著,沒有發表評價,否則那位父親的怒火恐要再上一層樓。

這一場未見其人、先聞其名的緣分,在三千多個晝夜的相處中,逐漸發酵變質,從同事到隊友,再到朋友,秘而不覺的愛戀悄無聲息地催發,勾纏在每一次對視中。

她早該發現的。

在誤把自己和處於發情期的他鎖在浴室裏時,她問江瀾,能否把門轟開,心底期盼的答案分明是被拒絕——她擔心此舉會引來巡邏兵,令他的性別暴露,甚至事後還配合他在老大面前撒謊。

這種程度的袒護顯然超過了尋常朋友的範疇,可笑她還一直自欺欺人披著幫助同事的狼皮去1112尋他。感情不能數據化,她很難說清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江瀾,但這份結果已經擺在眼前,再容不得她忽視。

一旦想通了這點,許多事情便豁然開朗起來。比如其實她不是記性好,只是不自覺的會關註那人而已。

她是如此,那江瀾呢?

江瀾是怎麽想的呢?

在意外標記前,他對所有同事一視同仁,其中當然也包括她。後來雖與她親密了一些,但也很難說是不是受困於信息素影響。

江瀾給她的備註是一只螃蟹圖標,下午沒能細想,如今她倒是記起了——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可若真是這樣,難道不是應該備註月亮圖標?

從前她聽人說,alpha最大的幻覺就是某個omega喜歡自己,如今看來果真不假。

他提過想和她一起逛展,也幫她扣過腰間衣扣,還主動上門給她送過抑制劑,一言一行幾乎讓她產生錯覺,覺得江瀾對她是特殊的。

表面加班實則發呆摸魚到現在的蔚舟,盯著1112的陽臺望了許久,確認隔壁毫無動靜後,熟練翻了過去,偷摘了一朵瑪格麗特花,縮在角落裏揪花瓣。

她既感覺江瀾對她有好感,又覺得這是自己產生的錯覺,在企圖通過翻找記憶用來佐證前者時,想起了他陽臺上那束被智腦稱為“預言”的花,於是便有了現在這一幕。

軍部領頭人之一、被無數士兵崇拜追捧的執行官蔚舟,不僅趁著夜黑風高之際偷摘了鄰居的花,還光明正大踩在人家陽臺上進行摧殘行為。

喜歡、不喜歡、喜歡、不喜歡、喜歡……最後一片花瓣是,不喜歡?

不喜歡?!

她不信。

封建迷信不可取,它怎麽能稱得上“預言花”。這幾乎和“小公雞點到誰”是一樣概率內則,只要更換首次選擇,就能得到完全相反的結果。

蔚舟深吸一口氣,勸自己不要相信這種坊間傳聞。以前她還被敵方軍官紮過小人,現在不也活蹦亂跳的?可見傳聞誤人。

她摸著黑把花瓣撿起來,擺成兩兩相對的陣列,手指跟著思維從第一行往下劃。

論政治立場,她和江瀾同在帝國軍司任職,說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也不為過,即便偶有意見分歧,也是殊途同歸;

論身份背景,雖然她生身父母不詳,但目前還是記在淩上將名下的孩子,自己又擔著執行官的軍銜,整體來說不算差,跟江瀾之間不會出現肖克家的情況;

論性格脾性,她和江瀾共事這麽久,私下裏從未吵過架,想來也是相合的。

既然客觀上沒有阻撓條件,那麽只剩主觀意願了。人常說,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那她試探幾回不就知道了?

愛情應該把握在自己手裏,而不是寄托在一朵花上。

下定決心的alpha縮在陽臺角落,思考著既能試探江瀾態度又不被他發現的法子,指下的花瓣被她無意識的動作碾成汁水。檐下柔和的月光,穿過一眾花草枝葉,散在她臉上,影影綽綽,碎如殘雪。

屋內的人對自己陽臺上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臥室門上三道防護鎖亮著表示“工作中”的綠光,將一切聲音隔絕在外,包括見他一直睡不著,提議給他講故事的主腦。

四下無光的空間裏,只有床上那人微弱的呼吸和心跳聲,彰顯著時間並未停滯。江瀾抱膝蜷在被子裏,手指扣著枕頭上的繡花,好好的玉竹被他從中間勾斷了線,還要捏著那根線頭往外扯。細線繃緊,在他指上壓出一道白痕。

幾乎是第一天晚上,他就被蔚舟鋪天蓋地的信息素誘出了發情期,但這次有alpha並不溫柔卻格外細致的安撫,沒受什麽罪。只是現下恢覆獨身狀態時,情緒難免敏感低落,大腦裏充斥著各種想法。

這一次,幾乎算是他趁人之危了。一個成年omega,大半夜穿著睡衣跑去一個正處在易感期內的alpha家裏,背後含著什麽心思,昭然若揭。

他好像有點得意忘形了。

先是仗著依賴期,後又借了公事便利,一直賴在她身邊。她脾氣好,心也軟,一次次放縱他,他便覺得這是關系上漲的跡象,迫不及待地想跟她確定聯系,以至於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即便欲蓋彌彰地拿了支抑制劑,也改變不了他主動撲進人懷裏的事實。

這和自薦枕席有什麽區別?

蔚舟會不會覺得他輕浮?

蔚舟沒談過戀愛,於是他便也沒有可參照的對象和標準,畢竟她不是林勳那種,肯大方公布自己理想伴侶模樣的人。

假如他努力錯了方向怎麽辦?

他從來不是瞻前顧後的人,但暗戀大概就是如此滋味,喜怒都系於一人之身,像是蒙著眼睛蹚河,永遠不知道下一秒踩到的是石塊,還是淤泥。無論事情大小,只要存在改變兩人關系的可能性,都將化作扯不斷的線團,將他這只貪玩不顧後果的貓越纏越緊,最後只能癱在原地等待主人歸家,解救、或是懲罰他。

如今看來,那晚踩上她陽臺的自己,與走鋼絲的雜技舞者何異,眼睛只看得見終點紅旗,腦中幻想著獲勝的喜悅,卻沒有考慮下一步踏進深淵的巨大風險。

他既希望著蔚舟遲鈍一點——這樣兩人還能維持現狀,有著一起吃飯、工作的平穩關系,又隱秘期待著她能看穿自己的內心,給他一個確切的了斷。當然,他只想聽到“接受”這一個答案。

他還是有些心急了,最開始不是計劃好了徐徐圖之嗎,為什麽又做出這樣的事?籌碼還未添夠,也想賺得盆滿缽滿,實在異想天開,他憑什麽確認莊家會允許他出千呢?

黑暗給了負面情緒助力,與蔚舟形同陌路的巨大恐慌籠罩著他。唯獨關於她的事,只要她開口拒絕,他便一點挽回的希望都抓不住。

萬物休憩的夜半時分,卻有兩個有情人遲遲不能入睡,各自憂思。下午還親密無間、躺作一處的男女,此刻被一道厚重的墻壁阻隔,看不穿對方的神情,只好將一舉一動都放入天平,衡量它價值幾何,是否足以撬動那顆猜不透的心。

或許某天,不經意拉開門的人,終會發現,其實對方也已等待許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