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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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再漫長的夜,都會迎接黎明;再痛的情緒,也終將平覆過去。我睜著眼看天光慢慢亮起來,又做好了繼續讀本的準備。

人總是這樣,在某一刻你覺得自己已經走到懸崖,扛不過去了,咬咬牙,熬一熬,總歸又能挺過來,然後繼續在這樣麻木的痛苦中活下去。

馮羽沒有睡懶覺的習慣,我磨磨蹭蹭從混沌中抽離,一開門,就見桌上已經放了他買來的早餐和瓜果蔬菜。此刻他正拿著吸塵器做清潔,避免效果不佳,提前就把比丘關到了籠子裏。不孝女好久沒經過這種轟鳴作響的大陣仗了,伸著爪子一個勁兒地撓。

他聽到響動,馬上招呼,“老劉家的雞蛋灌餅配熱豆漿,自己拿。”

口氣極為嫻熟自然,不知道的,恐怕還會錯認我是客人,他是主人。

我不是小學生,心裏一旦有疙瘩,就恨不得從頭到尾和那人劃清界限,然後大叫我不要和你玩了。三十多歲的成年人世界,既然有人把一切都打點好了,不享受才是罪過。

於是場面演變成,我坐在籠子邊上,機械地吃著灌餅,和比丘一起盯著馮羽打掃衛生。

這破習慣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養成的。

他喜歡收拾,一旦閑下來,就要把家裏從裏到外收拾一遍。每次還嫌我手腳不利索,不讓我幫忙。而那時我偏偏做什麽都想和他一起,視頻要兩個人看,話也必須對著他說。於是在他忙清潔的時間裏,我閑來無事,實在無聊,就喜歡盯著他發呆。

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或側面,一點點從這兒走到那兒,大腦不知不覺就能空下來,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不好的情緒仿佛在這段時間裏都消失殆盡。

等我吃完,他過來又換了個垃圾袋。

我們大學軍訓教官很嚴格,垃圾袋兒裏不能有垃圾,書桌上不能有書。全級都在哀嚎的時候,只有隔壁班裏一個神人做到了完美標準。

後來才知道,這人就是馮羽。

我把比丘抱出來玩兒,馮羽順勢就拿了新垃圾袋過來,邊套邊說:“待會兒趙軍要過來。”

“好啊,”我腦子不太清醒,還應他,“樓下那家粵菜還不錯,可以去那兒。”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來家裏。”

“啊?”

“今早給我發的消息,”馮羽也是一臉無奈,“說是要來檢查作業,看看我們是不是真的同居了。”

我難以置信,“這……這人怎麽這樣啊?”

“沒辦法,”他苦笑,“我也沒料到軍哥這麽認真。”

看他那勉強的表情,要不是之前在陳欣怡面前咬死了不換,恐怕這時候早就動搖了。我在心中暗自感嘆,要麽怎麽說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陳欣怡要是在今兒這空擋提上次那話,十有八九這導演肯定就能換掉了。

行吧,這個點了,估計他也在來的路上。總不能開倆小時車來一趟,進門還給人臉色看。我給自己做了十分鐘思想工作,沒用。依舊氣悶地回臥室換衣服。

出來一看,好家夥,馮羽連湯都燉上了。

聞著香味兒越來越盛那會兒,門鈴響了。

趙軍自來熟地和我熱情擁抱,換完鞋也不拿自己當外人,跟著香味兒就往廚房去轉了一圈,左右和馮羽聊了半個多小時,又跟包租婆似的,裏裏外外溜達了一遍。

“行,看來你們真沒騙我。”

這人終於坐定,雙手攤開放在沙發背上,問我:“怎麽樣,現在和第一次讀,有感受到不同嗎?”

要論不同肯定是有,畢竟戲劇常說‘對戲對戲’,兩個人經常磨合肯定更容易出效果。但針對我和馮羽這種,具體有了什麽變化,這變化對於整體劇本呈現又是好是壞,我還真拿捏不準。

我把問題反拋給他,“我當局者迷,還得請趙導您好好看看,指教指教。”

“你小子……”他不滿地念了一句,但也沒深究。

正巧馮羽那兒弄好了菜上桌,開演之前,也就順便把飯吃了。趙軍可能不怎麽吃家常菜,光看這一桌顏色好看,筷子都沒抄,就開始一頓猛誇。我打趣他幾句,光看就這麽激動,那要是吃到嘴裏,不得把舌頭都吞了。

我這話確實是有誇張的成分在,但憑良心講,馮羽做菜真的很不錯。不能和大酒店的掌勺師父比,但至少也是開個小炒店能掙到小錢的水平。

早年我還不知道他會做菜,偶爾放假,要是碰上我媽值班,反正家裏沒人,就帶他去我家玩兒。那時候巴不得一腔熱血都掏給他,把人帶回了家裏,又想表現一番,肯定就得親手做點飯菜。結果可想而知,我一個幾乎不下廚房的人,照著網上食譜一步步做,成品看著倒也沒什麽大問題,就是吃起來不像這麽回事兒。

我當時還以為他也不會做飯,聽他誇我,心裏特美,覺得自己身上又多了一點優秀的品質。直到第一次去師父家,他在廚房哐哐一陣忙活,那天我才反應過來,他不是不會,而是為了我小小的面子,主動味覺失靈。

吃好之後,趙軍就從隨身的包裏掏出了劇本,等我們收拾好,也不給休息的時間,捏著劇本一抖,“來吧,讓我看看你們這幾天的效果。”

春景飛白前半段故事簡單又通俗。

富家少爺對京劇名角一見鐘情,被人趕了出來還念念不忘。於是從來沒有聽戲習慣的人,為了桂飛白,便開始學著聽戲、品戲,登臺一場不落,得空便尋機會去後臺碰運氣,即使被趕出來無數次,下次又能繼續往上湊。

一來二去,就算桂飛白再怎麽不記事兒,也都對這張臉有了印象。

倒不是說追求他的人少,而是這些男男女女中,唯獨小少爺似乎沒什麽心眼兒,多的話不說,惹人憎的動作不做,光是上趕著往戲班子裏送東西,送完之後,但凡能說上幾句話,就能高高興興主動離開。

桂飛白當時還曾想,這莫不是個傻子。

而偏偏就是這傻子,真幫戲班子度過了個大難關。

適時正值亂世,班主尚未滿16的兒子不小心被一富商看中,收買茶樓裏的夥計,暗自把孩子拐去做了孌童。班主發現此事後,馬上沖上門去要人,不料反倒被擺了一道,人沒要到不說,還讓當官的給打了頓。

眼看班主因失去兒子而沒了鬥志,每日傷口也不見好,走投無路下,桂飛白便想起了那個總是來這兒,什麽也不做的傻子。

主動求人,即使被求者是自己得追求者,以桂飛白的性子,還是太難了些。

我挺直了背,依舊一絲不茍,試圖重現當年師父那份傲氣。

“岑小少爺,”我喚他,“飛白今日確有一事相求。”

日日關註著戲班子的人,哪能不知道最近出的那檔子事兒。

馮羽主動把話接過去,語氣關切,“是因為田班主?”

他身體往我這兒傾,一只手背在身後,身前那只手,還刻意握成了拳頭。

我喜歡他這種處理,小少爺被家人保護得太好,涉世未深,直面心上人的這種問題,緊張點也是應該的。

小少爺主動了,桂飛白也多了點體面。

“班主只有這一個兒子,”我點了頭,“無論如何,只要能把孩子活著帶出來,我們都還有盼頭。”

馮羽背後那只手一下子拿到前面來了,他很激動,或者說,岑小少爺很激動。

他伸手想抓我腕,明明快要碰到之時,又猛地一下急剎車,停在了半空。

而後他手掌虛握成拳,在空中小幅度點了點。

“可以的。”他一臉真誠,也不問桂飛白要點甜頭,自顧自地拿出了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又把剛才這三個字給重覆了一遍。

“肯定可以的!”他說。

雖有承諾,但一天沒看到結果,桂飛白一天放心不下。好在沒過幾日,不知道岑少爺用了什麽法子,竟真把班主兒子囫圇帶了出來。

戲班子對他自然是千恩萬謝,不過這麽群人力,岑少爺只巴巴地看著桂飛白。

等四下無人,他才期期艾艾地開口,語氣中還有些羞怯,像極不谙世事的稚子。

馮羽這次再向我伸手,終於不再停於半空,而是拉著我袖口,問:“飛……飛白,我、我在豐景泰定了桌好菜,不知道你願不願……”

“自然是要去的。”我沒掙開他的手,就著這姿勢,鄭重地向他道謝。

“謝謝岑少爺。”

“景春,”他說,“叫我景春吧。”

“好,”我笑著又叫了一次,“謝謝景春。”

自此之後,兩人的關系便突飛猛進,岑少爺三天兩頭約飯、約茶,桂飛白一開始礙著情分,不好拒絕,後面在飯桌上和他越聊越投機,自然也就不願拒絕了。如此過了小半年,岑少爺又幫著戲班子處理了大大小小不少問題,終於等到了趙軍之前欽點的那一幕贈扇。

再演一次,都感覺順暢不少。

馮羽讀懂了我的暗示,我點他扣子的同時,便飛快抓住了我的手。

我無聲地沖他做了個口型,他神采飛揚,輕輕在我手上點了兩下才放開。

而正當我收手準備講詞的那刻,趙軍再次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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