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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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陳欣怡事後說我瘋了,說完就趕緊逼問我有沒有想和好,不等我回答又開始自言自語不許我和好,聽得我耳朵都要起繭。

這就是我說陳欣怡沒有藝術天賦的原因。

她的世界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合情合理,因為a所以b,得到b就能倒推a。但在我看來,大部分事情並不嚴絲合縫,甚至可以說是沒有邏輯。

我牽了馮羽的手,只是在當時那個瞬間,那一刻,天然就該如此。我沒有任何其他想法,這也不是數學題,需要結果來證明條件合乎邏輯。

人生大部分發生了的事情,都不需要結果,讓該來的到來,讓該發生的發生,這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馮羽的手比我大,我握住他手的時候,他似乎想要退卻。可聽到我的話之後,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掙脫。

我像七年前一樣,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剛開始,他有點別扭,好像連路都不知道要怎麽走。幸好走了沒多遠,就成功覆健,反握住我的手,十指交叉,姿勢順暢不少。

我們這樣走過大半個校園,中間他叫了兩次我的名字,但都沒有下文。

快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腳步,突然說:“那天你放的歌,我好久沒聽了。”

虎口脫險。

“聽了,總想起很多事,”他扯出一個笑,卻說,“難受。”

他喜歡追求莫名的完美和堅不可摧,即使在我面前,也試圖要維持這樣的形象。這是罕見地,他在我面前示弱。

也許這是個好機會,我腦海裏理性的部分提醒我,我應該剖析自己的痛苦,用類似的感覺和他碰撞,從而成為打開我們彼此的契機。

可我做不到,我說不出口,我不想去回憶。

我捏了捏他手心,只說:“都會過去的。”

進退總是在我們之間重覆上演,上次是他先一步退開,避免觸及情緒的開口,這一次,換我無法進入。

他垂下眼,落寞地勾了一下嘴角。

“對,你說的沒錯。”他從我手中抽出手,而後往外一指。

他說:“走吧,找家店吃飯。”

南鑼鼓巷這些年拆了修修了拆,每次來都能看到不一樣的店。馮羽想著在旁邊胡同裏找家能吃飯的酒吧,邊喝邊吃。但我實在是太久沒來這種義烏小商品批發市場,總覺著新奇,忍不住拉他左右看看。

書簽、明信片、小鈴鐺、小碗兒,真比我年輕那會兒漂亮不少,價錢便宜,款式還多。我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看什麽都新奇。尤其是邊上還有幾家‘慢寄’,一開始我還嘀咕可能是他們名字寫錯了,後來看這麽多年輕人出去進來,又懷疑是不是我自己不懂現在的潮流了。

最終還是沒忍住心裏這點好奇,拽著馮羽一起進去了。

我對他的名氣沒有概念,不過以戲劇學院小朋友們的反應,估計也不能算是純新人的水平,萬一再被路人認出來,著實不方便。

於是快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帽子口罩就全副武裝上了。

走在胡同裏不覺得,但扔南鑼鼓巷這種旅游景點,怎麽看怎麽就有點像犯罪分子。果不其然,一走進店裏,小妹妹就多看了我們幾眼。

我此刻新鮮勁來了,只看得見墻上那幾行字:

“想給一年後的你/她/他寄去一封信,一張明信片。

代寫,代存,代寄。

或感謝,或表白,祝福也罷,道歉也罷。

不管如何,青春都當是美好的。”

“馮羽,”我拉他到身側,“我覺得這個還挺符合趙軍想要的那種意義,要不然……”

我有點緊張,“我們寫點兒?”

他目光在那行字上轉了一圈,反問我:“你想給誰寫?”

“還沒想好。”

他看我一眼,即使隔著口罩,我都能透過他眼睛,看出他那副‘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的表情。

“我想好了,”他去邊臺那兒抽了筆和信紙,寫之前對我說,“我就寫給趙軍,痛罵兩頁他的無良行徑,讓他之後每每見到我就羞愧難當,從此對我無比尊敬。”

說完,他就埋頭寫上了。

我跟不上他的節奏,腦袋裏冒出來一些想法,亂糟糟的。但看他奮筆疾書,又擔心我自己耽擱時間太長,只好也坐在他旁邊寫起來。

他瞥到我坐下,特意還斜過身子,大有小學生不給抄作業的架勢。

落筆的那刻,我終於敢承認自己心裏那點齟齬——我是想寫給他的,想真心誠意,寫一封他不會看到的信。

不知道過了多久,放下筆的時候,馮羽已經在旁邊貼郵票了。店員指導他剩下的步驟,在專用的信封上寫上收件人地址和想要寄出的時間。

我趁他不註意,拿了張空白的信紙,折進信封裏,寫了他的名字和地址,使喚他一起去前面付錢。

至於真正的信,被我藏在了另一個空白信封裏,悄悄交給了店員。

我不舍得親手毀掉它,那裏面每一個字都好像隱含著我見不得人的心事,它就是我。

店員肯定是見過大場面的,她配合著我的動作,收下了空白的信封,並承諾我,一定會把它處理掉,不會讓第二個人看到。

大概世界上有太多像我這樣的懦夫,真話寧願放在陌生人手裏,也不願說給對的人聽。

馮羽付完錢回來,邊走邊和我聊,“沒想到你還真寫給我了。”

我嗯了一聲,他又說:“其實,我也是寫給你的。”

“等著看吧,到時候可別感動得痛哭流涕。”

“你那小學生水平?”我特意逗他,“我不信。”

他挑了挑眉,“走著瞧。”

而後事實證明,我當下的決定著實不甚明智。兩頁空白信紙,對比他給我的,讓我情不自禁流淚的信,太過了。

但撇開後續的故事不談,那一天,從慢寄店走出來,至少我們兩個都很高興。人總是對於虛幻未知有種美好的希望,害怕未知的全貌,卻又忍不住幻想,它有多麽美妙。

總是要靠著一絲假象,才能繼續走下去。

晚上馮羽把今天的事兒概括了一遍給趙軍,聽得他心花怒放,連比三個大拇指,問我們周二有沒有空。

他說,是時候再過一遍劇本了。

導演開口,我們沒空也得有空,馮羽臨時調整完一下行程,不知怎麽,他突然又有些緊張,問我周一有沒有排練,沒有的話,要不要抓緊時間把劇本多過幾遍。

原本是有的,但在俊姐的幫忙下,給我減了一半兒的時間。

好的舞臺對劇本的要求不低,對演員之間的默契也有極高的要求,有時間的話,我當然願意和他多練幾次。

聽完我的回答,他似乎松了口氣。

“上次是我的問題,”他一邊收拾貓窩,一邊說,“你給的,我沒接住。”

在戲上,我不願說假話,但此刻若是和白天一樣,用‘慢慢練習就會好’這種話來回覆他,是不是又會把他再推開一點。

我沈默著,不知道說什麽時,他又說:“我最近一直在想你之前說的話,其實你的說沒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我現在的演技…確實比我自己想象中,差了一截。”

“可如果讓我重新再來一遍,我應該還是會做出一樣的決定,”他洗了手,走到我邊上,居高臨下地看我,“蔣青,那是我當時唯一的出路。”

我不懂他這話是什麽意思,在我看來,他眼前尚還有無數種可能性,但偏偏他選擇了偏離軌道最遠的那一種。

他把劇本攢在手裏,摩挲著,“我不能辜負它。”

而後他擡眼看我,不發一言,只這麽看著我。

很多常年相處的朋友,都有只靠眼神就能讀懂對方心意的默契,相愛的人,即使是如同我和他,對對方的了解,也超出常人想象。

我知道他要什麽,他要把情緒的鑰匙交給我,讓我引他更快入戲,先他一步變成‘桂飛白’,從而成就他的‘岑景春’。

即使是在他說出‘唯一的出路’之後。

“不會的,春景飛白會成功的。”

我還是無法拒絕他,從第一次見面、相識,到相愛、分手,哪怕直到現在,他依舊緊握著我的軟肋。

“我們會做到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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