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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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他把我送回到家,轉頭就開走了。沒過幾分鐘,又給我打了筆錢。

我依舊不明白他為什麽生氣,甚至對他的脾氣匪夷所思,但我知道此刻要是不收錢,他肯定會更加生氣。果然,收了錢沒多久,他就發了個消息過來,把下午的行程交待了一遍。

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歡對別人匯報自己的行程,陳欣怡和我念叨過好幾次手下帶的小明星不聽話,瞞著她去了別的地方,鬧出事端之後又得花精力去平息。

馮羽不一樣,無論去到哪兒,他都會和我交代具體的時間和流程。以前是怕我在家裏等太久,現在……我不清楚。普通人都會猜測的那個方向,我也有過一閃而過的念頭,只是這太過於不切實際,不如就此作罷。

他下午依舊是錄節目,便約了我晚上一起對詞。

我這些年習慣了只睡三四個小時,也不覺得困,正好今天也是該排練的日子,回家洗澡,換衣服,叫師傅開鎖,三件事兒都辦好之後,才往劇團趕。

到得還挺早,只有盧媱一個人來了。

她嘴甜,見誰都會開開心心地打招呼,看我過來,馬上就喊青哥。

我們劇團現在演得多都是譯制劇,這本還算經典,故事緊湊,反轉比較多。和我一起演的除了盧媱,另外兩個,一男一女,男的是大我一屆的學長,叫李志輝,女的是兄弟學校的碩士生,和盧瑤差不多大,叫姜以楨。

最開始定角色實際上並不是我們四個,演完第一輪之後,俊姐對效果不太滿意,正好趕上姜以禎來,索性就把原來的都打散,重新湊了我們幾個。

也不得不說她眼光果然沒錯,二輪和三輪,無論是票房還是口碑,都比之前上了一個臺階。我要休未來倆月,要麽停掉第五輪,要麽把我換掉。不過想想也知道,哪個劇團會因為一個人缺席而停掉一場賣座的戲,換掉我是最合適的方法。

不需要可惜,當時做出接春景飛白的決定,我就知道會有這一遭。

只不過和他們三個一起演了兩輪,也真磨出了點感情,後續回來搭不上了,有點舍不得。

盧瑤看出我興致不高,正拐彎抹角探我口風,李志輝和姜以禎前後腳就來了。我怕我要休這事兒影響大家情緒,就直接叫了開始,等排完再告訴他們。

和我想得差不多,這消息一說,他仨都有點難以接受。

尤其是姜以禎,她一畢業就來了我們劇團,這是她正式演出的第一場戲,我和她的對手戲又最多,難免會有些難受。

她跟盧瑤不一樣,任何事兒都能直說,當場就說,劇團也不是不讓接外活,只要錯開時間就行。什麽戲這麽霸道,要完完整整耗一個月時間?

李志輝可能以為我是接了筆大活兒,姜以禎這話聽得他直搖頭,實在沒好意思自己上手拉人,一個勁給盧瑤遞眼色。盧瑤心領神會,馬上過來打圓場。

我們劇團的人真的很單純,或者換句話說,我覺得做戲劇的人,本身也覆雜不到哪兒去。他們三個無論哪一個,對我抱有什麽猜測,都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麽。

“其實是我自己的問題,這戲我和馮羽一起演,排練的時間要是少了,出不來。”

除了姜以禎,其他兩個都見過馮羽,多多少少也知道點我和他的破事兒,一聽,各自臉上都浮現了不可深究的表情。盧瑤拉著姜以禎走到邊上去密聊,眼見著後者的表情由迷茫到認真再到驚訝,真把我給樂壞了。

李志輝過我身邊遞了個煙,“真想好了?”

“我已經跟俊姐說過了。”

“謔,你小子動作快啊,”他把煙點上,又說,“如果要幫忙,說一聲就成。”

我承他這個情,真心道了謝。

對於大多數劇團來說,人員變動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情。誠然如外界所看到的,我們之中不少演員也認為,我們這圈和日進鬥金的娛樂圈並沒有界限,往往一兩個戲,認識了些有人脈的,便頭也不回地沖到了另一個世界。

那些人中,確有佼佼者,在電視和電影中混出了名堂,我衷心替他們高興。但我知道的大多數,卻都走向了另一個局面。

最常見的情況,接不到好本子,演起了無腦爛劇,能唱歌的再混混唱歌綜藝,跳得動的就參加些舞蹈節目,混上小十年,買幾篇通稿,就變成了老戲骨。

差一點的,遇人不淑,一分錢沒賺到,又被坑了幾十萬進去。

最差的,抗不住誘惑,失去了最基本的道德底線,然後鋃鐺入獄。

馮羽不信邪,願意去那條路碰運氣。

可我不願意。

我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運氣平平,沒什麽特長。用來討生活的這點兒演技,還算可以,但也不能拍著胸脯保證世界上就沒有我演不出來的角色。

很難要我這樣一個普通人去相信,我能做到金字塔尖兒上,做那千萬分之一。

所幸現在這個劇團,大家都和我有一樣的想法,我們這批老家夥不消說了,連才來沒兩年的姜以禎,都是腳踏實地,專註幹好本職工作。真仔細回想,這些年我們劇團除了幾個實在受不了家裏壓力,轉行考了公務員,基本上都是年紀大幹不動了,倒真沒人往那個圈裏沖。

晚上為表歉意,請他仨吃了個飯,到家的時間比想象中晚了一點。

不曾想,一到門口,就看見馮羽孤零零地站在他三個大箱子旁邊。

“不是說十點嗎?”

我下意識就掏出手機要看時間,剛一伸手,就聽他說:“節目臨時取消了。”

走近看,他妝都沒卸,估計是一起錄節目的人放了鴿子。依他以往的脾氣,遇上放鴿子的,肯定會痛罵三天三夜。但今時不同往日,可能是遇到的次數多了,看他神態,似乎早就習以為常了。

我說不好心裏泛起來這點酸是什麽,開門的時候問他,“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這個點你不在家,要麽在劇院,要麽在蔣叔叔那兒,”他提起箱子往裏走,關門之後才說,“不想打擾你。”

稀疏平常的口氣,倒讓我心裏那點兒酸更泛濫了。

分手的慘痛並不意味著我和他之間沒有美好發生,實際上這兩年,日子越久,我就越能回憶起他的好。

除了體貼,他也總是細心又冷靜。

工作頭一年的冬天,我在家突發急性腸胃炎,他正準備出門,一聽我嘟囔,就過來問我怎麽了。我身體向來很好,大學之後感冒都不怎麽有,第一次體會到病痛帶來的天旋地轉,渾身上下又一個勁兒地往外冒汗,手腳重得擡不起來,但肚子裏又跟哪咤鬧海一樣,又惡心又疼,止不住地上吐下瀉,一趟趟往衛生間去,最後幾次疼得裏裏外外都濕透了,要不是有馮羽扶著,根本都站不起來。

我當時真覺得我要死了,拽著馮羽不肯撒手,理智全無。

他一遍又一遍安慰我,在我痛到在床上打滾的時候,他幹燥有力量的手掌托起我後腦勺,不知從哪兒變來一碗難喝的水。

“喝下去就好了。”

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但我喝下去沒多久,痛感竟然真的慢慢消失了。

事後我才知道,在我痛不欲生的時候,他一邊照顧我,一邊冷靜地撥打120電話,和那邊陳述我的癥狀之後,按要求配了一碗兒糖鹽水出來。後來也是看我睡著了,體溫一切正常,才又打了120取消呼叫。

等我醒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換上了幹凈的衣服,他坐在床邊,用額頭抵著我的,“好多了。”

說完又忍不住一樣,把我摟到懷裏,“剛才真把我嚇壞了。”

我病到神志不清的時候都還冷靜的人,現在竟然手都發涼。

那段日子可能是我們人生中最窮的時候,貸款買了車,房租也不便宜,我倆剛剛走入社會,一窮二白,掙來的錢付完這幾項之後就所剩無幾。

可那段日子也是我們最快樂的日子。

杜興詠工作室那時候還沒給他派角色,他基礎練習完之後,就常常來看我排練演出,在角落裏用小本子記下一些我沒註意的問題。

結束排練,回家的路上,我們在地鐵的人潮中擁抱,在鬧哄哄的超市裏挑選生活點滴,飯後再找個公園,坐在長椅上,看星星,他摟著我的肩膀,教我辯認星座。

我們什麽都沒有,但都相信未來就在手中。

如果不是後來那件事……

“你怎麽了?”

馮羽伸手往我眼前晃了兩下,“站原地兒都發呆。”

我不敢看他,匆忙低頭,“想劇本想迷了。”

他哦了一聲,沒懷疑,轉頭就搗鼓他那些東西去了。沒過一會兒又問:“客房弄好了嗎?”

早上師傅來開了鎖,20min不到就完事兒,效率極佳。可一開門,看到他那些熟悉的衣服,用品和小物件,我又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現在都還原封不動地在裏面躺著。

“鎖開了……”我自己講起來也覺得尷尬,“就是裏面東西還……”

他表情疑惑,懶得聽我這半句,索性自己過去看。

好半天,我聽到了他的聲音,“難怪怎麽找都找不到,原來在這兒。”

人直面自己都需要一些勇氣。

就像我現在才不得不承認,當年沒有丟掉他的東西,可能就是在等某些機會,比如這一刻,讓他重新找回它們。

那……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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