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掙紮之章:後知後覺

關燈
掙紮之章:後知後覺

中世紀的西方,有一種酷刑,叫鐵處女。受刑罰的人被關入一個密閉的空間裏,身體被利刃插滿,最後血液流盡而死,這一過程,通常需要數個小時。而在今天的中國,有個地方,叫ICU。

除了燈光和各種儀器,裏面是一片死寂。病人們即便全身插滿針頭和管子,最後也會因為各種原因死去,多器官衰竭,感染或者無力吐痰而窒息。

而與鐵處女不同的是,隨著醫療技術和科學的進步,在這裏,這個過程通常需要個把月。

栗姝站在透明的隔離窗外,看著昔日那個頤指氣使的母親渾身上下插滿了管子,早已不再像個人,而像一個細菌培植的試驗體。

醫生不時在床前忙碌著,護士們不停地調整藥物的劑量,但母親的情況卻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栗姝早已知道這個現實。

ICU裏的時間仿佛停滯了,每一秒鐘都像是在折磨著栗姝的內心。這種煎熬讓她心靈受盡摧殘,也讓她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

原來自己永遠都是這麽的軟弱和容易搖擺。不過想想也難怪,畢竟裏面她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接連數日的救治,疲憊的栗姝拖著沈重的腳步再次來到了張章的病房:“我的藥好像有天晚上忘在你的病房裏了!你有沒有印象?”

“是的,你總是這樣丟三落四的,今早還是小餘護士提醒我了!應該是在桌子上,收的好好的!”張章並沒有擡頭,而是呆呆地目視前方,低沈著嗓音,完全沒有往日裏的輕松愉悅。

這一反常的舉動,自然也吸引了栗姝的註意。

她上前一步,坐在張章身邊,輕輕拍了拍張章的肩膀問道:“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嗎?”

張章似乎在集聚身上所有的力量,緩緩轉過頭來,見到栗姝後,那失魂落魄的模樣瞬間崩潰了,只能借著栗姝的肩膀止不住地傾瀉著淚水:“他知道了!”

這一刻,栗姝錯愕了,這墨菲定律還真是準得很!事情果然都變成了最初大家都最不想要發生的樣子!

她並不擅長安慰別人,不過她也知道這種時候再怎麽寬慰也是枉然,只能輕拍著張章的後背,低聲說道:“怎麽會這樣?”

“具體我也不知道!但我們兩個人畢竟生活在一起,可能難免都會留下點蛛絲馬跡吧!”張章似乎並不在意這件事究竟是怎麽暴露的。

“那他,是怎麽想的?”栗姝小心翼翼地問道。

“還能怎麽樣,每個分手都是蓄謀已久的吧!也許,我早就有預感了,只是不敢去承認罷了!”張章擦幹了眼淚,試圖恢覆正常的神態!

栗姝唏噓不已,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能緩緩說道:“那你怎麽打算的”

“還能有什麽打算,只能離場嘍!”張章逞強地笑了,那副堅強的神態,像極了一朵被雨水拍打之後依然盛開的野薔薇。

張章向來活的絢爛,不是程序化的、被規訓的,而是隨性自由的,這個類型的朋友,相處可能會有點累,但是莫名會被吸引喜歡,覺得她很耀眼。

“可是你和他在一起那麽久,還共同打拼了那麽多年……”栗姝總還是覺得要為張章抱些不平。

“是啊!這麽多年的感情,哪能這麽輕易放得下!不過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啊,只要一個人想要退出,另外一個人就無能為力,只能接受!”

張章幽深的眼神中一時仿佛是驚濤駭浪,可是不到一個眨眼間就又恢覆了風平浪靜。

栗姝深思之後若有所悟地說:“這可能也是婚姻存在的意義吧!畢竟感情並不可靠!”

張章冷笑了一下,鄭重地說:“婚姻、愛情和孩子都綁不住一個人,我也並不想作繭自縛。丁克不是盟約,不是承諾,而是一種狀態,只要是狀態那都是可以改變的。我完全理解同一個人在不同人生階段或經歷過一些事後改變自己的生育意願,雖然我也痛苦但只能接受!我還可以好好生活。人生苦短,怎麽讓當下的自己活得開心就怎麽來。我是這樣,他也是這樣,所以我只能祝福他。”

張章的話一字一句打在栗姝心中,這些清醒而又充滿智慧的發言,直讓栗姝讚嘆不已。

“不管是在任何時候,我依舊不會選擇婚姻!也不會動搖自己的決定!只能說感謝他的陪伴吧,畢竟這些年來,他對我不薄,在經濟上也沒有虧待我!”張章擠出了些倔強的微笑。

“真羨慕你啊,永遠都活的那麽肆意!不盲從,可以背叛任何人,也接受任何背叛,因為自己足夠忠於自己,一切都能釋懷。”這也是栗姝發自內心的感嘆!

張章雙眉擰在了一些,頓了半晌,才像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這些你都想得這麽明白了,可是為什麽自己卻做不到呢?昨晚我看到了你上了那個男人的車了!我厲害吧,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是他。”張章還盡量苦澀地擠出了一點微笑。

什麽?

栗姝顯然沒有想到昨晚和蘇延的相遇會被張章發現,一時語塞,也不知道該怎麽向張章解釋。

她不自覺地躲避開張章眼神的追問,不敢再註視她的眼睛:“你只是看到了你認為你看到的!張章,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你不用和我解釋!我一直以為我已經足夠了解你了!但是現在真的是越來越想不明白了!以我們的關系,不管你做出什麽樣的事情,我都會堅定的站在你這一邊,但是我真心想勸你,一切都要考慮後果!那個男人是什麽貨色,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張章冷冰冰地盯著栗姝,即便她也剛剛和一段長期的親密關系說了再見,但顯然這也不足以分擔栗姝的事帶給她的擔憂。

栗姝臉色微微發白,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被抓了個正著一般欲言又止,她倔強地擠出了這三個字:“放心吧!”

張章見栗姝始終有所保留,不由得搖了搖頭,但是作為至交好友,她始終不能袖手旁觀,該提醒的事她不得不說:“還有一件事,羅毅他並不是一無所知!你要心中有數,早做打算才好!”

栗姝先是尷尬地笑了,然後又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顯然是對此事毫無察覺,但這也足以讓她一時陷入了慌亂之中。

張章如果不是有確定的把握,肯定是不會有這種懷疑的。看來羅毅的確是已經發現自己不對勁了。

是從什麽開始的?

難道是從自己堅持送洛洛出國嗎?

他到底還知道些什麽?

不過即便是他知道了也不會影響結局!只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張章冷眼看著栗姝的眼神從迷茫到堅定的層次變化,也揪起了心,仿佛比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還要憂心,卻也知道自己幫不了她任何了!

栗姝收起了藥盒,神色恍惚地從張章的病房走出來,最近有意的、無意的發生了太多事。

她一路走著,思緒很是混亂,不過快刀斬亂麻,總還是來得及的。畢竟大體的方向並沒有錯!

不過,羅毅這次肯定又被傷透了!

上次的原諒,有很多外部的原因,但更多的可能是因為他在權衡利弊吧,所以他寧願用孩子做借口,也希望給他們這段婚姻一次機會。

可是她的確是難堪其重!而且這三年來,他們的婚姻還能稱得上是幸福嗎?

栗姝走到病房門口望去,發現羅毅的身影看上去有些狼狽不堪,仿佛肩膀上的擔子很是沈重,壓得他幾乎無法站立。

病房裏傳來醫護人員匆忙的腳步聲和機器嘀嗒的聲音,羅毅緊皺的眉頭透露出內心的焦慮和不安,他一邊發呆,一邊不斷地應對著每一次醫生的詢問,每一次護士的告知。

踟躕了很久,栗姝終於鼓足勇氣走到了他的身邊,用細微到自己都很難聽到的聲音說道:“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下!”

栗姝終於還是開了口。

“你說!”

羅毅終於坐在了椅子上,栗姝也跟著坐了過去。

即便是經常染發也遮不住那叢生的白發了,像是被歲月無情地洗禮過的標志。

收不住的啤酒肚在衣服下隱隱可見,也是生活留下的痕跡,臉上布滿了褶皺和滄桑,每一道都像是一個故事的印記。

雖然每天生活在一起,但栗姝好像很久沒有這麽仔細地觀察過羅毅了。

栗姝正想開口,突然,一陣電話鈴聲卻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默。

羅毅用眼神示意栗姝先等一下。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消息,羅毅眉頭漸漸緊鎖。生活中的風風雨雨永遠不會停歇,而他,也必須面對生活錯綜覆雜的一切。

但那冷峻的臉上那雙眼睛,卻自始而終直勾勾地盯著栗姝瞧,似乎早已經對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了然於心。

電話終於結束了。

栗姝鼓足勇氣繼續說道:“羅毅,我們……”

“病人家屬!病人的指標急劇掉下來了!”

醫生又一次突如而來打斷了二人的對話,栗姝心裏咯噔一下……

頭頂上的燈無時無刻地開著,刺眼的疼,栗姝根本不知道這段時間有多久。

只能在大腦一片空白中簽了病危、全麻、頸部穿刺、肺部支架等等通知。她的手不斷地發抖,直到她看到自己的媽媽腳部浮腫青紫,面色昏暗,連瞳孔都已經散了,眼睛微睜著,似乎在尋找著自己的身影。

栗姝知道這是將死之人的表征……

栗姝的耳邊似乎響起了很多的聲音,那些聞訊趕來親戚們的鄉音嘈雜在耳邊:

“這一次一次簽字,手術費很貴吧!你真孝順啊,你媽真沒白疼你……”

“也差不多了,在ICU待了這麽久,都盡力了!”

“她是個體面人,讓她體體面面的走吧!”

也許,一切都該了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