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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還在下，越下越大。
街道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瑩白，汽車壓過去時會卷起一道白色的飄痕。
反應過來時，她已經站在了段敘家門口。
口袋裏冰涼的鉆石手鏈一下下刺著她的指尖，待逐漸被她手下的溫度侵染後，才失了那冰人的溫度。
她就這麽沖動的來了。
沒帶錄音筆。
也沒打算記備忘錄。
單單的一個人，左邊口袋是段斐口中段敘送給她的手鏈，右邊口袋是那張被隱藏了兩年的覆測結果。
除此之外，還有一顆瘋狂跳動的心臟。
沒了。
她後知後覺為自己的沖動感到後悔，段敘這幾個月的疏遠，如果是因為已經厭倦了她反覆發病，該怎麽辦？
她已經找到了黑暗中的開關，可如果又把今晚忘記怎麽辦？
舒澄緩緩地舉起手，停在門前，半晌沒落下。
要不，還是等再接受一段時間的治療再說吧？
猶豫著，門開了。
淩晨三點的走廊，除了廊間那盞不算明亮的白熾燈，被擠進了獨屬平層明亮的燈光。
舒澄意外地看著突然打開的門。
還有從裏面走出來的段敘。
他穿著黑色外套，往下也是一身黑。
正在扣著領口處的扣子，半高硬挺的領子遮住些許下巴，露出他絕艷的那雙眼和高挺的鼻梁。
段敘顯然也被門口突然出現的舒澄驚訝到，眸子裏閃過情緒。
二人對視片刻。
什麽都沒說，又像什麽都說了。
舒澄收回想要敲門的手，“……你這個點怎麽還出門？”
段敘：“……你來找我？”
兩個人的聲音撞在一起。
舒澄先點頭。
段敘往後讓開，將門開的大了一點，“進來吧。”
路過他時，舒澄聞到很濃郁的沐浴露香味，感覺他像是剛洗過澡的樣子。
再一看，他的發尾果然還透著點點的濕潤。
段敘把自己的拖鞋給舒澄，“外面很冷，我開一下空調。”
說著，他脫掉外套，隨手掛在玄關，到中控臺那邊將空調打開。
片刻後，有溫暖的風從房間四面八方吹來。
舒澄穿上拖鞋，走了沒兩步，發現自己的腳尖都有點被凍僵了，她搓搓手，指尖一片通紅，不出意外，露在外面的臉和耳朵應該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段敘端了一杯熱水。
舒澄沒有立刻喝，而是把水杯握在手裏，讓那股熱氣驅散她身體裏的寒意。
她這時註意到段敘穿的是一件半高領的純黑修身毛衣，他很少穿這種貼在身上的衣服，平時只能從他舉手投足感知到他衣服之間隱藏的肌肉和線條，而當下，在純黑的衣料包裹下，他的身體線條被勾勒得十分明顯。
明晃晃的，就在眼前。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你原本打算要出門？”
段敘：“嗯，不過現在不用了。”
舒澄微楞。
“你原本是要找我？”
段敘坐在她身邊，雙腿隨意交疊，“剛我姐給我打電話，說你從她家離開後就聯系不上了。”
舒澄下意識摸手機，她思緒都在自己的病癥身上，沒註意到微信都有誰發來了消息。
她想給段斐報個平安，一拿手機卻發現手機早已經沒電關機，估計是被凍的。
“我手機沒電了，你幫我跟段斐報個平安吧。”
段敘照她說的在手機上打字。
舒澄看了眼他垂下的長睫，深吸口氣，“我剛才去研究所試了一下你們的半成品。”
段敘敲字的動作一停，“你用了？感覺怎麽樣？”
“考上宜大。”
“買漂亮的鞋子。”
“留長長的頭發。”
舒澄把在虛擬世界裏‘小舒澄’問自己的那三點一一覆述，“段敘，之前聽你說過，半成品還不能做到這麽具體的問話，這些……是你設定進去的嗎？”
段敘放下手機。
舒澄把手伸進口袋裏，碰到那張被疊起來的紙，鼓起勇氣問：“我是不是，忘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段敘眼底湧過說不清的情緒，他撇開眼，視線落在舒澄放在方幾上的玻璃杯。
霧氣在杯壁凝結成細小的水霧。
“沒有。”
他的否認，反而讓舒澄確認，她那次住院，一定跟段敘有關。
那段時間她經常記備忘錄，如果說是看到備忘錄跟自己記憶不一致，產生暈厥，跟這張被撕下來的實驗數據記載的也相符。
她拿出那條手鏈，璀璨的光芒在二人之間閃過。
“那這條手鏈，你怎麽解釋？”
段敘：“也許是你在美國買的。”
舒澄：“段斐說是你送的。”
段敘淡淡地看了一眼那條手鏈，張姨說過的話響徹在他耳邊。
病人知曉自己的病情沒關系，但現在的情況是她只要看到跟記憶不相符的地方，就會受到刺激，長久下來對大腦肯定會產生損傷，到時偶發性失憶變成經常性失憶也未可知。
他啟唇，“問這個有什麽意義嗎？”
“有，怎麽沒有。”舒澄坐的離他更近，盯著他弧度揚起的眼尾，分明的情緒從裏面掙脫，下一秒又被他的眨眼輕松掩蓋。
“段敘，你是什麽時候送我這條手鏈的？”
沒有回答。
舒澄追問：“是不是大一，在伽江陪你過生日那晚？”
沒有回答。
在她緊鎖的視線之下，段敘唇線繃直，良久道：“段斐記錯了。”
“……記錯了。”
“我已經知道自己會失憶的觸因了，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那一晚在我的記憶中是什麽樣子嗎？”
“那晚你說把我當親姐姐，還問我，如果你在宜大有喜歡的人想追，我會不會幫你。”
舒澄嘲諷地勾起嘴角，在笑自己大腦編纂出的這個莫名其妙的記憶。
但她逐漸笑不出來，因為她知道這是自己當時擔心的潛意識，她的大腦只不過把潛意識變成了她記憶裏的‘現實’而已。
她認真地看著段敘，“所以，真的是段斐記錯了嗎？如果她記錯了，那是不是代表你真的只把我當親姐姐？那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真的？”
“段敘，真的是你姐姐記錯了嗎？”
手鏈在舒澄手裏微微搖晃。
將天花板的水晶燈切割成碎燦的光芒。
段敘將頭撇開。
緊繃的下頜角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掙紮。
舒澄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起身，“那好吧，我知道了，就當段斐記錯了吧。”
她走到門口，心臟像在雪地裏反覆摔淘了幾百遍那樣冰涼。
就在她的手搭上門把那一刻，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很快逼近，然後一條結實的手臂將她攬入堅硬的懷抱。
那瞬間，像溺水之人捉住浮木。
遠徙之鳥得望綠洲。
像極夜迎來第一抹光亮。
是掙紮過後的難以割舍。
段敘的腦袋搭在她臉側，呼出的氣息是溫熱的，像他端來的那杯水上面浮起的熱氣。
“我從沒。”
“把你當親姐姐。”
他讓她轉過身。
舒澄亦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弧度漂亮的眼睛，看著他眨動的睫毛，看他眉眼之間流轉消失的冷峭，看他那雙眼逐漸攀染上溫柔又真摯的情緒。
“不論你忘記多少次，我始終喜歡你。”
舒澄緩緩抱住他，感受他身上每一寸氣息。
不知明天是否會遺忘，現在她只能將他說話時的口吻全部刻在心裏。
男人的手扣住她的肩胛，無法克制地用力，似要將懷裏的人融入身體。
舒澄被他抱著，呼吸困難，她微仰起頭，“所以你把技術賣給研究所，是為了我嗎？”
段敘悶悶地嗯了一聲。
還沒平息的情緒又被浪潮掀起。
她眼眶酸酸的。
“段敘。”
“嗯。”
“我今晚，不想回家了。”
…
四十分鐘後，舒澄面紅耳赤的躺在段敘的床上。
她發誓不久前剛說出的那句話沒別的意思，所以段敘為什麽又去洗了一遍澡？？？
眼下剛出浴的男人穿的到規矩，純黑短袖，純黑居家長褲，靠在門邊勾著笑擦頭發。
舒澄又往被子裏縮了縮，“其實我可以睡客房。”
她就是想在段敘身邊而已。
段敘嗤了聲，把毛巾放回原位，步子散漫地走到床邊，“客房只能留給客人，你是客人嗎？”
舒澄上了賊床，她一回生二回熟，身上穿著段敘另一件白短袖，他褲子大，腰很松，索性把他的短袖當成連衣裙，此時被他赤裸裸的目光銜著，藏在被子裏的兩條腿很沒安全感的搭在一起。
“……應該也算客人吧。”
段敘彎腰，手撐在舒澄身邊，寬肩壓下來，帶了不少壓迫感，卻不是淩厲的，而是酸軟的。
“在我這，女朋友可不算客人。”
舒澄臉被他撩得直熱，一個勁往心臟上湧。
馬上要跨越一個新膚種——紅種人。
段敘掀開被子。
舒澄手一按，她旁邊那麽大的位置，他不去，偏要來跟自己搶。
她是成年了，但相關經驗一點沒成年，只停留在葉從容給她分享過的幾篇小黃-文上，“你你你非要跟我擠嗎？”
段敘笑了，拎著被角，“我一直都睡這邊。”
霸占他位置的舒澄聽見這句話，不情願地往旁邊挪了挪。
挪了挪。
挪了挪。
眼看要碰到寬敞大床的另一邊，她才停下，拿起充好電的手機，借此來轉移註意力。
段敘笑了一聲。
身邊塌陷下去，舒澄的心臟跳到嗓子眼。
眼睛看著手機屏幕，卻依舊能明顯的感知到身旁傳來的視線，她忽視了一會兒，實在忽視不下去。
轉頭對上段敘的眼睛。
“你一直看我幹嘛？”
“想看。”
“很晚了，你快睡吧。”
“那你呢？”
舒澄頓了頓，“我，我打算通宵。”
段敘撐著身子往舒澄的地界靠近了點，“為什麽？”
剛洗過澡的段敘發尾還濕潤著，五官清透的不像話，尤其是那雙狐貍似的眼睛，瀲灩著，水淩淩的。
舒澄不自在的摸了一下被他味道占據的鼻尖，“……你剛才不是說，我是你女朋友嗎。”
段敘揚眉，“怎麽，後悔了？”
“親過抱過，馬上還要睡過，不允許你後悔。”
他說諢話簡直不用打草稿。
她和他現在就是清清白白的躺在一張床上而已，被他講的那麽暧昧。
舒澄用手擰他，“你怎麽那麽不正經。”
女孩的手捏住男人精瘦的腰側，肌肉堅硬，她擰不起來。
於是用手去戳他的肋骨。
沒什麽力氣，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感受到男人的無動於衷，舒澄伸出一根手指，沖著男人腰側的弧度就戳了下去。
用的力氣不小。
段敘嘶了聲，捉住那只搗亂的手。
手機從蔥白的手指裏掉落，被他隨手推到枕頭下面。
一手擒著她的手腕，另只手去學她剛才的動作，在女孩柔軟的腰旁用了點力氣去戳。
舒澄癢癢肉很多，被他碰的這幾下就忍不住發笑。
她扭著躲避，笑到話都說不完整，“好、好、我錯——別癢我了——”
她聲音裏打著顫，盈滿的笑意裏全是溫柔的軟。
打鬧在床上愈演愈烈，直到那雙白晃晃的腿蹭到段敘的腰側，柔軟與堅硬相觸的感覺，讓兩個人同時停下玩鬧的動作。
此時，舒澄吹好的頭發淩亂地鋪了滿枕頭。
臉上散著薄紅，鼻尖滲著汗。
兩只手都被段敘單手鉗著，動彈不得。
再看他，也沒好哪去。
額前的發絲淩亂，身上的純黑短袖掀起一角，一截線條緊實的腰身露了出來。
剛才舒澄的腿亂蹬的時候，就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腰。
氣氛變得有點熱。
舒澄意識到兩個人現在的姿勢有些過於暧昧，她轉走腦袋，回到兩個人鬧起來之前的話題，“……我沒後悔，就是……”
段敘喘了兩口氣，撐著身體的緣故，他聲音比平時更低，“你怕明早醒過來以後又不記得了嗎？”
舒澄地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段敘輕輕一笑，“別怕忘記，而且你不是說，已經找到那個開關了嗎？也許明天起來，你就不會忘記了。”
不排除這種可能。
可舒澄還是不敢冒險，“萬一呢，萬一我又忘了呢。”
段敘想了想，“我喜歡你。”
舒澄睜大眼睛。
段敘又重覆一遍，“我喜歡你。”
說著，他低頭輕吻舒澄的嘴角，“喜歡你。”
心底一片酥酥麻麻。
他又吻了吻舒澄的嘴唇，“喜歡你。”
他動作輕柔的把舒澄臉上的發絲拂到耳後，“在你遺忘之前，我會一直一直…一直說下去。”
“所以，別怕忘記。”
“你不需要記得以前的表白，只需要記得現在，我喜歡你。”
清新的薄荷味湊近。
他又親了親舒澄的鼻尖。
四目相視後，舒澄主動吻住他的嘴唇。
今晚她用的也是他的牙膏，淡淡的桂花味，更濃烈的是薄荷。
就輾轉在兩人的唇齒之間。
房間裏窗簾拉得嚴實，不知外面的雪有沒有停。
宜寧的雪下起來是這個樣子，無聲無息，在你不知何時開始，就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純白晃眼，像天上的雲層墜落。
動作越發無法克制。
喘息聲越來越明顯。
段敘炙熱的吻流連在舒澄的脖頸，混在一起的香味讓他難以自控。
他伏在舒澄的肩窩裏，嗅著從她鎖骨上傳來的香氣。
胸膛劇烈起伏了許久。
他聲音被壓著，悶悶的，“不行。”
舒澄沒聽清，被他親的七葷八素，“什麽？”
段敘：“我沒有。”
“沒有什麽？”
沒有？
怪葉從容分享過的真太監黃文，舒澄第一瞬間差點以為他說自己沒有……
但身體某處傳來的特殊觸感，完全不像沒有。
而且，感覺起來，是很有。
這荒唐的念頭在第二個瞬間被她拍在地上，隨之而來的是整個身體不受控制的發熱，後知後覺地覺得自己這個念頭豈止是荒唐這麽簡單。
“套。”
段敘吐出一個字。
舒澄羞憤地啊了聲，手腳並用把他從身上扒拉走，“誰要跟你做這種事，快走開。”
段敘被舒澄推倒在床上，手臂在眼睛上擋了一會兒。
他一直沒說話。
舒澄偷偷瞟他。
他的嘴唇殷紅，上面還殘存著剛才兩個人深吻過的痕跡。他的喉結上下滑動，黑發裏的耳朵，顏色快媲美他的嘴唇。
舒澄覺得自己快熟了。
段敘緩了一會，聲音像被磨砂過一樣啞，“你不願意嗎？”
“……”
不是很想跟他討論這個。
舒澄到枕頭底下摸手機，含糊道：“你、你不覺得很快嗎？”
靜了一會。
段敘似乎是笑了一下，“嗯，是有點。”
他把舒澄撈在懷裏，轉手閉了床頭燈。
聲音裏的啞褪了些許，“睡吧，別看手機了。”
舒澄被他抱著，一雙腿不知道擺在哪裏好，上下動了兩下。
身體不小心碰到他沒徹底壓下去的欲望，八分熟變成九分熟。
“不睡嗎？”
段敘的嗓音在黑暗中染上一層淡淡的危險，“我可不想在大雪天出去買東西。”
get到他說的東西是什麽。
舒澄在心裏罵了他一句臭不要臉，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身後的人低聲笑，“聽見你罵我了。”
“騙人，我在心裏罵的，你怎麽可能聽見。”
“嗯，現在知道了。”
“……”
“晚安。”
“……晚安。”
黑暗中傳來一聲很淡的‘我喜歡你’
舒澄莞爾，想問他是不是打算說一晚上。話還沒問出來，她的耳朵被人啄了一口。
“我喜歡你。”
想要玩笑的心思被棉花糖一樣的心情填滿。
困意席卷。
男人磁性的聲音勝得過任何搖籃曲。
沈睡前一秒，昏醒與入夢交融之前，她聽到朦朧的一聲。
不是很真切。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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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瑩白，汽車壓過去時會卷起一道白色的飄痕。
反應過來時，她已經站在了段敘家門口。
口袋裏冰涼的鉆石手鏈一下下刺著她的指尖，待逐漸被她手下的溫度侵染後，才失了那冰人的溫度。
她就這麽沖動的來了。
沒帶錄音筆。
也沒打算記備忘錄。
單單的一個人，左邊口袋是段斐口中段敘送給她的手鏈，右邊口袋是那張被隱藏了兩年的覆測結果。
除此之外，還有一顆瘋狂跳動的心臟。
沒了。
她後知後覺為自己的沖動感到後悔，段敘這幾個月的疏遠，如果是因為已經厭倦了她反覆發病，該怎麽辦？
她已經找到了黑暗中的開關，可如果又把今晚忘記怎麽辦？
舒澄緩緩地舉起手，停在門前，半晌沒落下。
要不，還是等再接受一段時間的治療再說吧？
猶豫著，門開了。
淩晨三點的走廊，除了廊間那盞不算明亮的白熾燈，被擠進了獨屬平層明亮的燈光。
舒澄意外地看著突然打開的門。
還有從裏面走出來的段敘。
他穿著黑色外套，往下也是一身黑。
正在扣著領口處的扣子，半高硬挺的領子遮住些許下巴，露出他絕艷的那雙眼和高挺的鼻梁。
段敘顯然也被門口突然出現的舒澄驚訝到，眸子裏閃過情緒。
二人對視片刻。
什麽都沒說，又像什麽都說了。
舒澄收回想要敲門的手，“……你這個點怎麽還出門？”
段敘：“……你來找我？”
兩個人的聲音撞在一起。
舒澄先點頭。
段敘往後讓開，將門開的大了一點，“進來吧。”
路過他時，舒澄聞到很濃郁的沐浴露香味，感覺他像是剛洗過澡的樣子。
再一看，他的發尾果然還透著點點的濕潤。
段敘把自己的拖鞋給舒澄，“外面很冷，我開一下空調。”
說著，他脫掉外套，隨手掛在玄關，到中控臺那邊將空調打開。
片刻後，有溫暖的風從房間四面八方吹來。
舒澄穿上拖鞋，走了沒兩步，發現自己的腳尖都有點被凍僵了，她搓搓手，指尖一片通紅，不出意外，露在外面的臉和耳朵應該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段敘端了一杯熱水。
舒澄沒有立刻喝，而是把水杯握在手裏，讓那股熱氣驅散她身體裏的寒意。
她這時註意到段敘穿的是一件半高領的純黑修身毛衣，他很少穿這種貼在身上的衣服，平時只能從他舉手投足感知到他衣服之間隱藏的肌肉和線條，而當下，在純黑的衣料包裹下，他的身體線條被勾勒得十分明顯。
明晃晃的，就在眼前。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你原本打算要出門？”
段敘：“嗯，不過現在不用了。”
舒澄微楞。
“你原本是要找我？”
段敘坐在她身邊，雙腿隨意交疊，“剛我姐給我打電話，說你從她家離開後就聯系不上了。”
舒澄下意識摸手機，她思緒都在自己的病癥身上，沒註意到微信都有誰發來了消息。
她想給段斐報個平安，一拿手機卻發現手機早已經沒電關機，估計是被凍的。
“我手機沒電了，你幫我跟段斐報個平安吧。”
段敘照她說的在手機上打字。
舒澄看了眼他垂下的長睫，深吸口氣，“我剛才去研究所試了一下你們的半成品。”
段敘敲字的動作一停，“你用了？感覺怎麽樣？”
“考上宜大。”
“買漂亮的鞋子。”
“留長長的頭發。”
舒澄把在虛擬世界裏‘小舒澄’問自己的那三點一一覆述，“段敘，之前聽你說過，半成品還不能做到這麽具體的問話，這些……是你設定進去的嗎？”
段敘放下手機。
舒澄把手伸進口袋裏，碰到那張被疊起來的紙，鼓起勇氣問：“我是不是，忘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段敘眼底湧過說不清的情緒，他撇開眼，視線落在舒澄放在方幾上的玻璃杯。
霧氣在杯壁凝結成細小的水霧。
“沒有。”
他的否認，反而讓舒澄確認，她那次住院，一定跟段敘有關。
那段時間她經常記備忘錄，如果說是看到備忘錄跟自己記憶不一致，產生暈厥，跟這張被撕下來的實驗數據記載的也相符。
她拿出那條手鏈，璀璨的光芒在二人之間閃過。
“那這條手鏈，你怎麽解釋？”
段敘：“也許是你在美國買的。”
舒澄：“段斐說是你送的。”
段敘淡淡地看了一眼那條手鏈，張姨說過的話響徹在他耳邊。
病人知曉自己的病情沒關系，但現在的情況是她只要看到跟記憶不相符的地方，就會受到刺激，長久下來對大腦肯定會產生損傷，到時偶發性失憶變成經常性失憶也未可知。
他啟唇，“問這個有什麽意義嗎？”
“有，怎麽沒有。”舒澄坐的離他更近，盯著他弧度揚起的眼尾，分明的情緒從裏面掙脫，下一秒又被他的眨眼輕松掩蓋。
“段敘，你是什麽時候送我這條手鏈的？”
沒有回答。
舒澄追問：“是不是大一，在伽江陪你過生日那晚？”
沒有回答。
在她緊鎖的視線之下，段敘唇線繃直，良久道：“段斐記錯了。”
“……記錯了。”
“我已經知道自己會失憶的觸因了，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那一晚在我的記憶中是什麽樣子嗎？”
“那晚你說把我當親姐姐，還問我，如果你在宜大有喜歡的人想追，我會不會幫你。”
舒澄嘲諷地勾起嘴角，在笑自己大腦編纂出的這個莫名其妙的記憶。
但她逐漸笑不出來，因為她知道這是自己當時擔心的潛意識，她的大腦只不過把潛意識變成了她記憶裏的‘現實’而已。
她認真地看著段敘，“所以，真的是段斐記錯了嗎？如果她記錯了，那是不是代表你真的只把我當親姐姐？那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真的？”
“段敘，真的是你姐姐記錯了嗎？”
手鏈在舒澄手裏微微搖晃。
將天花板的水晶燈切割成碎燦的光芒。
段敘將頭撇開。
緊繃的下頜角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掙紮。
舒澄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起身，“那好吧，我知道了，就當段斐記錯了吧。”
她走到門口，心臟像在雪地裏反覆摔淘了幾百遍那樣冰涼。
就在她的手搭上門把那一刻，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很快逼近，然後一條結實的手臂將她攬入堅硬的懷抱。
那瞬間，像溺水之人捉住浮木。
遠徙之鳥得望綠洲。
像極夜迎來第一抹光亮。
是掙紮過後的難以割舍。
段敘的腦袋搭在她臉側，呼出的氣息是溫熱的，像他端來的那杯水上面浮起的熱氣。
“我從沒。”
“把你當親姐姐。”
他讓她轉過身。
舒澄亦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弧度漂亮的眼睛，看著他眨動的睫毛，看他眉眼之間流轉消失的冷峭，看他那雙眼逐漸攀染上溫柔又真摯的情緒。
“不論你忘記多少次，我始終喜歡你。”
舒澄緩緩抱住他，感受他身上每一寸氣息。
不知明天是否會遺忘，現在她只能將他說話時的口吻全部刻在心裏。
男人的手扣住她的肩胛，無法克制地用力，似要將懷裏的人融入身體。
舒澄被他抱著，呼吸困難，她微仰起頭，“所以你把技術賣給研究所，是為了我嗎？”
段敘悶悶地嗯了一聲。
還沒平息的情緒又被浪潮掀起。
她眼眶酸酸的。
“段敘。”
“嗯。”
“我今晚，不想回家了。”
…
四十分鐘後，舒澄面紅耳赤的躺在段敘的床上。
她發誓不久前剛說出的那句話沒別的意思，所以段敘為什麽又去洗了一遍澡？？？
眼下剛出浴的男人穿的到規矩，純黑短袖，純黑居家長褲，靠在門邊勾著笑擦頭發。
舒澄又往被子裏縮了縮，“其實我可以睡客房。”
她就是想在段敘身邊而已。
段敘嗤了聲，把毛巾放回原位，步子散漫地走到床邊，“客房只能留給客人，你是客人嗎？”
舒澄上了賊床，她一回生二回熟，身上穿著段敘另一件白短袖，他褲子大，腰很松，索性把他的短袖當成連衣裙，此時被他赤裸裸的目光銜著，藏在被子裏的兩條腿很沒安全感的搭在一起。
“……應該也算客人吧。”
段敘彎腰，手撐在舒澄身邊，寬肩壓下來，帶了不少壓迫感，卻不是淩厲的，而是酸軟的。
“在我這，女朋友可不算客人。”
舒澄臉被他撩得直熱，一個勁往心臟上湧。
馬上要跨越一個新膚種——紅種人。
段敘掀開被子。
舒澄手一按，她旁邊那麽大的位置，他不去，偏要來跟自己搶。
她是成年了，但相關經驗一點沒成年，只停留在葉從容給她分享過的幾篇小黃-文上，“你你你非要跟我擠嗎？”
段敘笑了，拎著被角，“我一直都睡這邊。”
霸占他位置的舒澄聽見這句話，不情願地往旁邊挪了挪。
挪了挪。
挪了挪。
眼看要碰到寬敞大床的另一邊，她才停下，拿起充好電的手機，借此來轉移註意力。
段敘笑了一聲。
身邊塌陷下去，舒澄的心臟跳到嗓子眼。
眼睛看著手機屏幕，卻依舊能明顯的感知到身旁傳來的視線，她忽視了一會兒，實在忽視不下去。
轉頭對上段敘的眼睛。
“你一直看我幹嘛？”
“想看。”
“很晚了，你快睡吧。”
“那你呢？”
舒澄頓了頓，“我，我打算通宵。”
段敘撐著身子往舒澄的地界靠近了點，“為什麽？”
剛洗過澡的段敘發尾還濕潤著，五官清透的不像話，尤其是那雙狐貍似的眼睛，瀲灩著，水淩淩的。
舒澄不自在的摸了一下被他味道占據的鼻尖，“……你剛才不是說，我是你女朋友嗎。”
段敘揚眉，“怎麽，後悔了？”
“親過抱過，馬上還要睡過，不允許你後悔。”
他說諢話簡直不用打草稿。
她和他現在就是清清白白的躺在一張床上而已，被他講的那麽暧昧。
舒澄用手擰他，“你怎麽那麽不正經。”
女孩的手捏住男人精瘦的腰側，肌肉堅硬，她擰不起來。
於是用手去戳他的肋骨。
沒什麽力氣，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感受到男人的無動於衷，舒澄伸出一根手指，沖著男人腰側的弧度就戳了下去。
用的力氣不小。
段敘嘶了聲，捉住那只搗亂的手。
手機從蔥白的手指裏掉落，被他隨手推到枕頭下面。
一手擒著她的手腕，另只手去學她剛才的動作，在女孩柔軟的腰旁用了點力氣去戳。
舒澄癢癢肉很多，被他碰的這幾下就忍不住發笑。
她扭著躲避，笑到話都說不完整，“好、好、我錯——別癢我了——”
她聲音裏打著顫，盈滿的笑意裏全是溫柔的軟。
打鬧在床上愈演愈烈，直到那雙白晃晃的腿蹭到段敘的腰側，柔軟與堅硬相觸的感覺，讓兩個人同時停下玩鬧的動作。
此時，舒澄吹好的頭發淩亂地鋪了滿枕頭。
臉上散著薄紅，鼻尖滲著汗。
兩只手都被段敘單手鉗著，動彈不得。
再看他，也沒好哪去。
額前的發絲淩亂，身上的純黑短袖掀起一角，一截線條緊實的腰身露了出來。
剛才舒澄的腿亂蹬的時候，就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腰。
氣氛變得有點熱。
舒澄意識到兩個人現在的姿勢有些過於暧昧，她轉走腦袋，回到兩個人鬧起來之前的話題，“……我沒後悔，就是……”
段敘喘了兩口氣，撐著身體的緣故，他聲音比平時更低，“你怕明早醒過來以後又不記得了嗎？”
舒澄地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段敘輕輕一笑，“別怕忘記，而且你不是說，已經找到那個開關了嗎？也許明天起來，你就不會忘記了。”
不排除這種可能。
可舒澄還是不敢冒險，“萬一呢，萬一我又忘了呢。”
段敘想了想，“我喜歡你。”
舒澄睜大眼睛。
段敘又重覆一遍，“我喜歡你。”
說著，他低頭輕吻舒澄的嘴角，“喜歡你。”
心底一片酥酥麻麻。
他又吻了吻舒澄的嘴唇，“喜歡你。”
他動作輕柔的把舒澄臉上的發絲拂到耳後，“在你遺忘之前，我會一直一直…一直說下去。”
“所以，別怕忘記。”
“你不需要記得以前的表白，只需要記得現在，我喜歡你。”
清新的薄荷味湊近。
他又親了親舒澄的鼻尖。
四目相視後，舒澄主動吻住他的嘴唇。
今晚她用的也是他的牙膏，淡淡的桂花味，更濃烈的是薄荷。
就輾轉在兩人的唇齒之間。
房間裏窗簾拉得嚴實，不知外面的雪有沒有停。
宜寧的雪下起來是這個樣子，無聲無息，在你不知何時開始，就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純白晃眼，像天上的雲層墜落。
動作越發無法克制。
喘息聲越來越明顯。
段敘炙熱的吻流連在舒澄的脖頸，混在一起的香味讓他難以自控。
他伏在舒澄的肩窩裏，嗅著從她鎖骨上傳來的香氣。
胸膛劇烈起伏了許久。
他聲音被壓著，悶悶的，“不行。”
舒澄沒聽清，被他親的七葷八素，“什麽？”
段敘：“我沒有。”
“沒有什麽？”
沒有？
怪葉從容分享過的真太監黃文，舒澄第一瞬間差點以為他說自己沒有……
但身體某處傳來的特殊觸感，完全不像沒有。
而且，感覺起來，是很有。
這荒唐的念頭在第二個瞬間被她拍在地上，隨之而來的是整個身體不受控制的發熱，後知後覺地覺得自己這個念頭豈止是荒唐這麽簡單。
“套。”
段敘吐出一個字。
舒澄羞憤地啊了聲，手腳並用把他從身上扒拉走，“誰要跟你做這種事，快走開。”
段敘被舒澄推倒在床上，手臂在眼睛上擋了一會兒。
他一直沒說話。
舒澄偷偷瞟他。
他的嘴唇殷紅，上面還殘存著剛才兩個人深吻過的痕跡。他的喉結上下滑動，黑發裏的耳朵，顏色快媲美他的嘴唇。
舒澄覺得自己快熟了。
段敘緩了一會，聲音像被磨砂過一樣啞，“你不願意嗎？”
“……”
不是很想跟他討論這個。
舒澄到枕頭底下摸手機，含糊道：“你、你不覺得很快嗎？”
靜了一會。
段敘似乎是笑了一下，“嗯，是有點。”
他把舒澄撈在懷裏，轉手閉了床頭燈。
聲音裏的啞褪了些許，“睡吧，別看手機了。”
舒澄被他抱著，一雙腿不知道擺在哪裏好，上下動了兩下。
身體不小心碰到他沒徹底壓下去的欲望，八分熟變成九分熟。
“不睡嗎？”
段敘的嗓音在黑暗中染上一層淡淡的危險，“我可不想在大雪天出去買東西。”
get到他說的東西是什麽。
舒澄在心裏罵了他一句臭不要臉，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身後的人低聲笑，“聽見你罵我了。”
“騙人，我在心裏罵的，你怎麽可能聽見。”
“嗯，現在知道了。”
“……”
“晚安。”
“……晚安。”
黑暗中傳來一聲很淡的‘我喜歡你’
舒澄莞爾，想問他是不是打算說一晚上。話還沒問出來，她的耳朵被人啄了一口。
“我喜歡你。”
想要玩笑的心思被棉花糖一樣的心情填滿。
困意席卷。
男人磁性的聲音勝得過任何搖籃曲。
沈睡前一秒，昏醒與入夢交融之前，她聽到朦朧的一聲。
不是很真切。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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