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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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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時間不長,只有十幾秒。

戴著鴨舌帽的人全程都坐在電腦前,盡管只有短暫的十幾秒,視頻裏的人從緊張害怕、四處打量再到對著鍵盤猶豫,最後下定決心發出什麽消息的種種表現,都被錄了下來。

快結束的時候,坐在電腦前的人起身,歪斜的機箱絆住他的腳。

一個趔趄,他差點摔倒在地上。

有什麽東西從他口袋裏掉出來,在沒有光源的環境中並不真切,他速度極快,把地上掉落的東西撿起來揣回去。

視頻結束。

退出播放界面,段敘的指尖停留在Arferr發來的第二段視頻,並未點開,“這件事不是巧合,是人為。”

舒澄:“你怎麽不繼續放了?”

“真的要繼續看?”

他這樣問,讓舒澄心裏一動。

“裏面的人,我認識的人嗎?”

段敘沒說話,但也沒否認。

他的沈默讓舒澄意識到,視頻裏的人或許不光是認識那麽簡單,也許還跟她頗有淵源。

她道,“沒什麽不能接受的。”

段敘這才點開第二段視頻。

那是經過特殊加工處理後的視頻,整段畫面呈現一種很令人不舒服的色調,舒澄看了片刻,意識到第二段視頻是從第一段截取出來的。

正是那個戴鴨舌帽的人在地上撿起掉落東西的那一刻前後幾秒。

下一秒,畫面卡頓,一幀一幀被切大。

所有奇怪搭配的色調在那一刻讓場景變得不再黝黑一片。

舒澄辨別出那東西的形狀。

是一個長方形的卡片。

再放大,色調又一次變換,幾個模塊互相交疊著,讓卡片更加清晰。

舒澄認出來,那是一張宜大學生卡。

學生信息一欄,模糊地寫著兩個名字。

——李則。



李則在微信上收到舒澄邀請時,驚喜交加。

他知道投資人有意跟自己拉開距離,在第二天就找了代理機構來處理自己的事情,所以很懂分寸的沒有主動打擾過舒澄。

但就在昨晚,他竟然收到了舒澄發來主動見面的邀請。

當初他考上宜大時,她也只給自己發來簡短的恭喜二字,後面他回覆了一大段感謝的話,說如果沒有她,自己在高考沖刺的最後幾個月絕對不能做到如此心無旁騖,當初她給自己的一萬塊錢完全解了燃眉之急,上大學以後他會努力勤工儉學,申請助學貸款,拿獎學金,不會辜負她的期望和栽培。

她沒有回。

他坐在宜大校外的咖啡廳,雙手緊張地在身前交握,距離他坐在位置上,舒澄已經沈默了五分鐘。

那雙眼睛跟他記憶裏一樣,情緒淡淡的。

李則打破沈默,“我……軍訓的時候拿到了優秀標兵。”

舒澄靜靜地打量面前的李則。

幾個月不見,他比之前在酒吧後街見過的樣子要胖了許多,不過因為他原本就很瘦,所以現在臉上多出的那點肉,依舊讓人覺得他很瘦。

表情到是比之前那面生動許多,那時候他眼睛裏全都是對生活的絕望和疲憊,不像現在,很有朝氣和活力。

並沒回李則這句沒話找話的話題,舒澄問:“你現在還在三寸酒吧唱歌嗎?”

李則道:“自從被您資助後,我就沒再去兼職過了。這學期我申請了助學貸款,還參加了宜大一個畢業學長的創業項目,雖然我沒考上計算機系,但我想通過一年的努力,在大二轉專業過去。”

舒澄:“計算機系是宜大金牌專業,這幾年互聯網發展迅速,轉專業的話應該沒那麽容易。”

李則認真道:“明白,我會繼續努力的。”

舒澄:“現在生活怎麽樣?有壓力嗎?”

李則:“還好的,宜大的食堂果然很便宜。”

他靦腆地碰了一下額頭,“我不是參加了一個學長的創業項目嘛,學長給的工資很大方,再加上機構幫忙在系裏申請了貧困生補助,比高中時要好很多了。”

他的簡歷,當時還是舒澄篩過的。

沒想到竟然是她把這顆炸彈放到了段敘身邊。

舒澄心裏有點冷,“創業項目,是意享嗎?最近有關註到這家公司的一些消息。”

李則道,“嗯,但意享硬實力很足,肯定不會被輿論打倒的。”

“可能唯一可憐的就是那個咨詢師了,不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嘛,如果不是她,那個患抑郁癥的德國男孩也許也不會自殺。”

舒澄聽著李則講話,心裏想的卻是:難道她十九歲的時候,說起話來也這麽天真嗎?

她淡淡微笑,“不巧,我就是意享的那位咨詢師。”

李則的表情被凍在臉上,他嘴邊還有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容,也被一起凍住。

“我……我不知道。”李則忙不疊地道歉,“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想到你居然是……意享的咨詢師……”

說什麽都顯得十分無力,李則垂下頭,心裏懊惱,他搞砸了跟恩人的見面,“對不起。”

舒澄:“你不用道歉,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你是怎麽知道意享宣布發布會的時間的?”

發布會時間屬於機密,除了意享核心團隊的幾個人外,沒有人知道。李則一個來實習的大一學生,連意享的辦公樓都不用來,每天坐在宜大批給意享的測試教室裏監控數據,又是怎麽知道的具體時間,並把他洩露給別人的?

李則凝固的表情在臉上風幹,他快速眨了幾次眼睛,閃避著舒澄直接的視線和詢問,“你在說什麽?我有點聽不懂。”

舒澄不打算跟他繞彎子,“我這裏有你用網吧電腦跟別人交流的監控,雖然你刪除了那臺電腦的記錄,但我覺得覆原數據對意享來說不算難事吧,有必要走到這一步浪費大家時間後再承認嗎?”

李則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他一直在咬自己的嘴唇,手指扣著指甲邊緣的倒刺,一下一下,將指甲下的皮膚扣得滲紅。

舒澄耐心地等著他攻破自己想要狡辯的心理防線。

短短幾分鐘,對李則來說度秒如年。

冷汗從他脖子後滑落到衣服裏,他感受到自己後背潮熱的一片貼著衣衫。

他嘆口氣,“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會鬧得這麽嚴重。”

那個人是通過宜大論壇二手交易群找上他的。

一開始跟他稱兄道弟,還給他介紹了不少便宜又實惠的二手物品。熟悉後,那個人說想讓他幫一個忙。

他本來立刻拒絕了的。

可那人不依不饒,報酬從原本的五千漲到了一萬,只是為了要他一個時間。

就是研究所官方公布發布會的日期。

一串日期能賣一萬。

李則仔細想過,這並不能給意享造成什麽嚴重的影響,那個人一沒問他要意享的技術細節,二沒讓他幫忙黑意享系統,只是一個日期而已。

所以他才同意的。

昨天關於意享咨詢師的新聞引發業內議論,給公司和研究所造成不小的負面影響,知道消息後他也是慌張的,他從沒設想過這種情況,更沒想過這串日期能對公司造成這麽大的影響。

可他又想,這負面新聞帶來的影響是一時的。

技術和數據都掌握在意享自己手裏,就像是金子遲早會發光,也許根本不會有什麽大事。

“我當時給他日期的時候,真不知道他有這個打算,也沒想到會對公司產生這麽大的影響……如果我知道的話,一定不會把日期告訴他……”

李則黯然道,“公司一定會開除我吧?老大會報警嗎?”

“不,你知道的。”舒澄道。

舒澄語調很平,將李則自欺欺人的真實想法說出來,“你當然知道這個發布會日期對意享來說有多重要,但利益蒙蔽了你的眼睛,你想要那份‘報酬’,所以用盡一切辦法拼命說服自己,出賣日期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然,你怎麽解釋,為什麽會選擇在淩晨全副武裝去網吧?”

曾因一萬塊錢在酒吧後街為自己命運惆悵糾結的那張臉,跟面前面若死灰的臉漸漸重合。

舒澄覺得悲哀。

這一萬塊,仿佛是命運遲來的手筆,似在告訴她,哪怕有她的介入,有些人的結局還是會走上最初的那條路。

她今天來,除了想親耳聽到李則承認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事。

“跟你買消息的人,是誰?”

李則握著拳,沈默著不說話。

舒澄:“還要繼續錯下去嗎?”

李則的拳頭緊了緊,“老大會報警嗎?”

舒澄:“我只知道,如果你不說,我會比他先報警。”

李則淒慘地看了舒澄一眼,“…我真的用盡自己所有力氣才考上宜大。”

咖啡廳外,秋日暖陽,明亮地給大地覆上一層金黃。

十月的宜寧,色彩是絢麗的,這是冬季來臨之前最後的一抹艷。許多中小學校都會在這個月份裏安排學生秋游。

可以到公園裏撿落葉,壓在課本裏制作屬於自己的書簽。

也可以一個班級的學生連成一列,在草地上玩老鷹抓小雞的游戲。哪怕跑得滿頭大汗,也不會覺得熱,風吹過來,一下子就涼爽了。

是很愜意的天氣。

但這一切,李則都沒辦法感知到了,來之前所有的雀躍都被他攥死在冷汗津津的拳頭裏。

對面資助人冷淡又具有穿透性的視線,像帶著刀片的X光,將他從頭刮到尾,刮得血淋淋。

這種沈默缺少氧氣的氛圍裏,他想起高考之前他到孔廟裏求了一張三十塊錢的狀元符紙。

那張紙被他做成了書簽,現在還夾在專業書裏,來見舒澄之前,他正在看那本書,頁碼他還記得。

148。

半晌後,他肩膀松懈掉力氣。

“我也不知道來找我的是誰。”

“那一萬塊錢,是他快遞寄給我的,我也嘗試找過,但快遞單號上面的信息都是假的。”

李則拿出手機,“我扔掉之前有拍照片,可以發給你。”

“除此之外,我也……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了。”

舒澄查看他發來的照片。

單號信息那裏被揉搓得很皺,李則還在,她沒有放大仔細觀察。

撂下手機。

該說的,該問的,都已經結束了。

舒澄起身離開。

她行至店外,秋風吹過她的風衣衣擺,卷起一地落葉。

李則追出來,“你相信我,我是有苦衷的。”

舒澄回頭望著他。

李則急切又悲沈地說:“你真的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不知道你就是那個心理醫生,如果我知道的話,給我多少錢,我都不會做傷害你的事情。”

他永遠記得,那個被一身香粉氣的女人強吻後,即將被生活壓垮之際,是舒澄站出來給了他希望,毫無緣由的相信自己。

是她出現把那盒廉價又劣質的煙從他手裏奪走。

他傷心又後悔,“我是真的後悔了,真的後悔了。以後我再也不會做這種事情,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會造成現在的局面……你相信我……”

李則忍著淚意,齒關緊繃。

舒澄看著李則泛紅的眼圈,還有在眼球附近翻滾的淚花,她道,“希望你今天的後悔,不是因為事情敗露,而是出自真心。”

“別辜負那個為了考上宜大埋頭苦讀的自己。”

網約車停在路邊。

舒澄上車,關上車門的瞬間,她轉回頭,將那滿眼通紅的十九歲少年隔絕在了車外。

車子駛遠後,她重新點開李則發給她的那張照片。

下載原圖,將訂單信息放到最大。

揉搓的褶皺之內,她看到發件人的姓名,是一串亂七八糟的英文,世界上任何國家的語法都沒辦法把這串字母準確地讀出來。

因為這完全是亂編的。

如果這不是舒澄曾在德國某個網站上隨手註冊過的帳號姓名,她也不會認得。

這世界上,除了她,只剩一個人知道這個名字。

她找到那個人的微信。

【見一面吧。】

另一邊的人似乎早在等著這一刻,幾乎秒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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