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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澄沒想到他竟然把自己帶到了意享。

意享的員工基本都是宜大在校生,今日典禮,公司空無一人。

上次來,測試區的裝修還很簡單,基本都是白墻加上測試機器。這次來,又格出了幾個房間。

舒澄想問來這裏做什麽。

話在口邊,想起他之前說過,看自己能不能把她留在國內。

難道跟這有關?

她選擇安靜,沒打破驚喜來的前一秒。她有些預感,也許段敘給她看的,跟‘成長’系統有關。

她跟在段敘身後,感受他腳步越來越急,看到自己被他握著的手腕,沒有掙脫。

終於,段敘在一扇門前停下。

輕輕推開門。

是一片純黑的房間。

段敘打開門側的燈,一盞光線很弱的燈在二人頭頂亮起。

舒澄看清,這是一間二進的小房間,進門不遠處放著一排電腦,和各種覆雜的調試按鍵,還有一把椅子。

除此之外,所有的空間都留給了裏面更大的黑色房間。

即便現在頭頂亮著燈,也完全沒辦法照亮那間純黑的屋子,像是黑洞一般,讓所有光影無處顯露。

“這是?”

段敘從調試機附近拿起一個VR眼鏡,“想試試嗎?”

“可以嗎?”

“當然。”

段敘為舒澄戴上VR眼鏡,牽著她的手腕,將她引入黑色房間,在測試中心站定後,他道,“稍等我一下。”

說完,舒澄聽到一陣漸遠的腳步聲。

然後是黑色房間門被關上的聲音。

兩個房間的通訊信號被鏈接,舒澄可以聽到段敘的聲音從房間四處傳來。

“舒澄。”

他叫她的名字。

“能聽到的話,按一下眼鏡右側的按鈕。”

舒澄照做。

在她按下按鈕的一剎那,眼前的景色驟然變化,沒有了無邊的虛無和黑暗,她站在漫山遍野的鮮花之間。

比任何VR設備都要真實,好像真置身花海。

舒澄驚呼一聲,忍不住伸手觸碰腳邊的花朵。

虛無沒有觸感,讓她確認自己沒有離開那個房間,眼前的鮮花和草地,是假的。

比風先出現的,是風聲。

她聽到一道掠過燎野的風聲,然後,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暖風,夾雜著覆雜的花香,還有青草的香氣。

她往前走了兩步。

腳下傳來沙沙的小草摩擦聲。

她低頭。

地上的草被她踩出一小塊平地。

每一個細節都如此真實。

鳥鳴聲出現,舒澄望向聲音的來源,看到不遠處的樹枝上,有一個鳥巢。

也許是鳥媽媽,又或者是鳥爸爸停在鳥巢前,餵養裏面嗷嗷待哺的四只雛鳥。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

啪嗒一聲,一個棕色的物體從草叢裏彈射出來,舒澄下意識避退,回頭看這個彈射的不明物體。

是一只螞蚱。

她蹲下觀察這個螞蚱,真實的紋路讓她只看了兩眼就立刻移走視線,她果然還是不能跟這種會飛會跳的昆蟲近距離接觸。

風從剛才的方向吹來。

舒澄甚至感受到了照在身上的暖陽。

很舒服。

腳下雖沒有真實觸感,可每次動作傳來的沙沙聲讓她真覺得自己是在草地上。

好想躺下來。

睡一覺。

她知道自己是在房間內,但仍克制不住對眼前這片草地的探索,摸索著往前。

她在虛擬現實裏走到草坡盡頭,看到一片閃光猶如被人撒了一片碎銀子般的無盡大海時,在房間內也走到了邊緣。

舒澄摸到了略帶砂感的墻壁。

海面是純粹的藍,一定是萬裏無雲最好的天氣才會有的那種藍色。

她幹脆繞著墻邊走了一圈,發現整片視野的大小跟房間正好契合,她正好站在了一片草坡之上,草坡之下,是陡立的糙石,波濤打亂碎銀般的海面。

這時,不知是不是段敘知道她已經看完了整片景色。

視野裏的天空變幻,原本高懸的日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西沈,一場盛大又絢爛的黃昏就這樣出現在舒澄眼前。

她震驚於眼前真實的景象,停下了動作。

黃昏著陸,投入海底。

轉而是漫天星辰。

比舒澄看過的任何一次天空都要美,就像把剛才海裏的碎銀一一拾起,然後投向天空。

舒澄沒見過真正流動的星系銀河,可她此時看著這些,覺得莫過如此。

吹在她身上的風換了方向,溫度也有所下降。

不知花朵是不是都睡了,空氣裏的花香淡了一些,而是被淡淡的海水味替換。

遠處那棵草地上唯一的樹,葉子擦擦作響。

鳥巢與夜同色,遠遠看過去,像樹殘缺一塊似的。

舒澄完全被震撼。

她在智想時,接觸過很多游戲公司,平心而論,沒有任何一家的視覺效果能達到這個程度,就連智想也不行。

尤其是細節處理。

海面的浪,草葉上的螞蚱,還有樹上那幾只鳥,都真實自然得像真存在於這個世界。

她把眼鏡摘下來。

眼前晝夜星辰的景色消失,可當她拿走眼鏡後,卻看到墜落了漫地的星星。

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間,被全息投影覆蓋。

舒澄甚至能看到一顆細小的光點在自己面前漂浮,她伸手觸碰,光點似有所感似的飄然飛走。

房間門被打開,段敘走進來。

辰光漏走一瞬,又被重新關在屋裏。

他抱著手臂,靠在門的位置,“怎麽樣?”

舒澄驚喜道,“簡直,跟真的一樣。”

“你們現在在跟游戲公司合作嗎?這個場景絕對能秒殺市面上99.9%的競爭對手。”

女孩的發絲、肩膀附近都漂浮著亮光。

像從夜夢裏捉到的精靈。

段敘:“不是游戲公司。”

“這個房間還做了風效和音效?”舒澄興奮地伸手在剛才感受到風的位置比劃,“風吹過來的時候,我真的聞到了花香,而且我仔細感受了一下,每道風的力度都是不一樣的,你們光為了一陣風就寫了那麽多程序嗎?”

段敘笑了笑,似乎很滿意舒澄的反應,“那也太覆雜了。”

舒澄:“是成長系統?”

可她記得成長系統是一種自由度很高的程序,並不能影響視覺真實度。

只能說,這又是意享過硬的技術。

不難想象,五年,也許用不上五年,三年後,意享的規模會發展到怎樣令人驚嘆的程度。

“嗯,沒有去特地控制風吹來的方向,你面向哪邊,風就從哪個方向來。”

段敘輕聲說。

舒澄覺得神奇。

她沖段敘投向敬佩的目光。

為了收購,舒澄有特地了解過意享的‘成長’系統,因為技術受限、資金不足等等問題,‘成長’系統還不能完全真的模擬出一個完全自由的世界,之前的提案,展示範圍都非常小。

沒想到短短一段時間,竟然已經擴大到一個小房間了。

她道,“剛聽你說這個不是做給游戲的,那是用在了什麽領域?”

段敘看著舒澄,“不先問問我,它的名字嗎?”

名字。

對了,上午在畢業典禮上,也有人問了他‘成長’系統的更名。

舒澄玩笑道:“這麽神秘的名字,終於舍得揭曉答案了嗎?”

“那它叫什麽名字?”

房間內全息投影的光點靜靜漂浮。

靜謐又精美。

她聽到段敘的聲音。

“萬物有靈。”

話音落,他打了一個響指。

全息投影的景象變了。

飄落的辰光以溶解的效果散開為細細的粉末狀,這些粉末或向上漂浮、或向下沈落。

掉在一片無形之上,每一顆粉末在相互觸碰之時,很有科技感地散發出一層淡淡的藍光,又生成新的有形。

是舒澄剛才見過的那片草地。

因房間漆黑,所以舒澄很清晰地看到了有關於夜晚的一切細節。

草尖上停留的月光,一躍而過的蛐蛐,還有被它嚇出來的螢火蟲。

微弱的螢火蟲光之間,一只藍紫色的蝴蝶在翩翩飛舞。

段敘一步一步走到舒澄所站的位置,盡管是全息影像,可草叢、蝴蝶、螢火蟲還是被他走路的動作驚擾到,半虛半實,如夢似幻。

萬物有靈。

這名字起的真好。

相比‘成長’系統,萬物有靈的確更貼合段敘開發這項技術的初心,而且從剛才來看,他遲早有一天會達成這個名字之下的希冀。

萬物皆有靈。

不論是否有那顆跳動的心臟,又或者只是鍵盤之間的一串代碼。

她笑,“真是個好名字。”

段敘嗯了聲,“現在來回答你上一個問題。”

極具科技感的景象讓舒澄一時間沒想起自己上一個問題是什麽。

“我把‘萬物有靈’賣給了宜寧科學心理研究所。”段敘低著頭,弧度流暢精致的睫毛輕輕眨動了下,眸光在這片投影之間流轉,最後停在舒澄因訝異而略呆滯的臉上。

“所以,現在願意接受我的邀請嗎?跟意享一起,把‘萬物有靈’系統應用在心理治療領域。”

這段話有太多信息量。

他居然將系統賣給了宜寧科學心理研究所,這個名字,舒澄不久前剛聽從王澤星口中聽過。是一家剛成立不久的政府性質的研究所。

這種機構,應該沒有充足的資金來買他的技術。

怪不得,賣了技術還能保留意享的開發權。

據舒澄所知,心儀意享技術的公司不止一家,如果真到了找不到客戶必須賣技術的程度,怎麽會偏偏把技術賣給了一家剛成立的研究所?

舒澄想了想,道:“我對技術公司並不了解,為數不多的工作經驗也都是在智想當秘書,只是近一年才開始接觸各種項目。”

“我們這群人,只懂技術,不懂心理學,所以需要一個專業的人來指導。”

段敘認真道,“我身邊,沒有人比你更合適。”

沒辦法不心動。

自從被德國研究所開除,舒澄在心理界的職業生涯也徹底被宣判死亡。現在有一個機會能讓她為心理研究再做一點貢獻,她…怎麽有辦法拒絕呢。

舒澄大概知道他的技術適配的是治療中的哪種手段。

以前德國研究所也嘗試過這種方案,但因為場景單一、對話模式化以及種種原因,在治療病人心理疾病時很難有突破,如果能克服上述阻礙,那對於虛擬現實在心理學上的研究,肯定會產生很大作用。

面對段敘的邀請,舒澄有那麽一剎那要懷疑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當年離開研究所的原因,所以用這種方式來‘補償’自己半途而廢的夢想?

他身邊怎麽可能只有自己一個合適的選擇。

思索時。

段敘彎腰,湊近,“在考慮待遇?在你現在薪資的基礎上加30%怎麽樣?”

他說話時,嘴唇之間溢出一股清甜的氣息。

像是草莓硬糖。

舒澄沒細想,而是問:“你知道我現在的薪資是多少嗎?加30%的話你都能請一個專業的資深心理醫生做顧問了。”

“是嗎?”段敘毫不在意,“可我只想請你。”

心跳漏了兩拍。

草莓硬糖的香甜,無緣無故讓她想起張醫生曾問過她的話。

心理醫生的每一個問題都不是沒有依據的,張醫生那麽問,一定是發現了什麽問題。

她的失憶。

也許跟告白有關。

盡管之前在美國做過場景覆測,早已將這個可能性排除在外。

可眼下。

男人驚艷絕倫的眉眼是真實的。

他說的那句只想請你,也是真實的。

甚至這間裝滿夜色的房間,在這一刻也是真實的。

做過的測試,就一定是對的嗎?

人的內心,才是這個世界最覆雜的東西。

舒澄將頭擡起,“為什麽,只想請我?”

清脆的哢嚓聲,是草莓硬糖被咬碎的聲音。

段敘很淡地笑了一下,似飽含著許多道不清的情緒,“因為——”

舒澄等他的回答。

“我喜歡一個人。”

“跟她表白兩次,但每一次,她都會忘記。”

耳邊再聽不見任何聲音。

所有遲疑的、懷疑的、反覆琢磨不敢確認的心跡,成為了讓時空凝滯的力量。

舒澄踮起腳尖,捧住他的臉。

眼睛裏看到的是他詫異的神情,又藏著不敢顯露的情愫,像全息投影做出的流星,一閃而過。

“要不要試一試。”

“這一次,我會不會再忘記。”

“段敘,我喜歡你。”

她主動吻上了那雙她肖想許久的嘴唇。

草莓味侵入舌尖的那剎。

她眼角劃過一滴淚。

她一定是,忘記了,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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