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段敘

關燈
段敘

入夢。

是無邊的深藍。

耳邊是低頻率的嗡鳴,鼓浪般地拍打著耳膜。

雙手起伏有阻力,撥開層層水膜,之下,還是水。

下墜。

是被淹沒的窒息感。

勉強睜開眼睛,涼澀的感覺包裹著眼球,視線被模糊成世界混沌的樣子。

前方,有人在一同墜落。

金色的發,翻然的白色襯衫。

舒澄伸出手,奮力向Elias的方向游去。

少年四肢脫力,像斷了線的風箏,也像被人折斷四肢的木偶。毫無生機。

舒澄不想放棄,努力掙紮。

撥走一層又一層席卷的冰涼,她終於來到少年身側。

她伸手想拉住少年蒼白無一絲血色的手。

就在這時,在水底緊閉雙眼的人,突然瞪開那雙藍中帶綠的眼眸,幽暗的、裹著怨恨的,想把她一起拽入地獄的仇恨。

同膚色一樣蒼白的嘴唇張開,“你,為什麽不來?”

話音停住,一股洶湧又刺骨的浪狠狠沖舒澄打過,將她徹底推入深淵。

她拼命掙紮,想往上游。

可四肢逐漸脫力,窒息感強烈得想要她的命。

少年怨毒的目光在水裏漸漸放大,大到整片上空水域全部是他的眼睛。

逼迫感向舒澄襲來,巨大的愧疚使她放棄掙紮,選擇將自己淹死在這片深淵。

就在她即將被黑暗吞噬的那一瞬間,一股草莓的清甜貼上她的嘴唇。

下一秒,水域被破開,上方閃動著碎銀子一樣的波光,水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很近。

她沒有向上游。

是水岸主動向她而來。

鼻尖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屬於水底的幽靜和陰冷被明媚的日光替代。

她躺在原地,感受到身邊水流的面積極速收縮,最後變成淺淺的一灘,將天藍色的天幕顛倒在一方水鏡之中。

日光越來越刺眼。

她擡手,用手指遮擋眼前的光線。

視線變得虛化,又重歸清晰。

指縫之間露出的,是粉白交加的繁工窗簾。

昨晚沒有拉嚴,刺眼的光從兩片沒交疊上的縫隙中穿過,照在舒澄舉起的掌上。

意識回身。

她又做惡夢了。

起身,靠在床頭,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正想喝一口,杯子已經放到嘴邊,看著裏面清澈見底的礦泉水,舒澄又放下了。

額頭抽痛,她揉了揉。

腦袋怎麽這麽疼,像宿醉似的。

昨晚……

昨晚……

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餘光掃到手機旁邊的月白色收納袋,伸手撿起,拆開。

流光細碎的手鏈正躺在裏面。

昨晚……

她想起來了。

段敘想要這條手鏈的購買方式。

自己有沒有給他來著?

舒澄開始回憶。

昨晚在伽江邊,似乎是想找給他的,不過後來江邊風越來越大,他就先把自己送回來了。

也不知道他一個男生為什麽會喜歡這麽女性化的東西,舒澄不相信他想自己戴,這個借口更像是他隨口扯的。

不會是為了送給別人吧?

他想的美。

想到這,舒澄把手鏈裝回去,不打算給他找。

等他再問,再說吧。

啪地一下,手鏈被扔回原位。

舒澄起床洗漱。

洗漱完清醒了許多,舒澄不打算在家裏吃早飯,一會兒上班順路在早餐車買一個包子什麽的對付一下好了。

她到臥室換好衣服,拿起手機。

上面有一條未讀消息。

草莓emoji:【起床了嗎?】



這是誰。

舒澄看了眼給她發消息的人的頭像——懶羊羊。

這是段敘的頭像。

往上翻聊天記錄,也都是跟段敘的對話。

可這備註……是什麽情況?

段敘的備註不是釣魚emoji嗎,什麽時候改成草莓emoji了……

她改的?

舒澄心裏一凜。

昨晚,她又犯病了?

她立刻打開電腦,將自己昨晚的記憶一點一點打出來。

排隊。

吃火鍋。

買飲料。

戴茉莉花手串。

手串?對了手串。

舒澄在床邊的垃圾桶裏找到被扔掉枯萎脫落得沒剩幾片葉子的手串。

繼續記錄——

在步行街散步。

走到盡頭,在伽江吹風。

段敘有心事——是在想自己的那條像流動銀河的鉆石手鏈。

絲絲縷縷的刺痛傳來。

舒澄捶了一下大腦。

陷入短暫地空白,記憶才重新浮現。

逐漸大起來的風。

她和段敘都覺得有點冷,所以打算原路返回。

段敘送她回家。

回家然後呢?

她洗了一個澡,在心理論壇回覆了不少留言和咨詢。

然後……她就睡了。

舒澄切換電腦界面,登陸心理咨詢網站,她還記得咨詢回覆的內容,根據自己腦海裏存在的記錄,一一跟咨詢網站上的記錄對比。

沒有差漏。

那至少證明,在她登陸網站後的記憶,沒有出現問題。

她翻遍記憶,也沒找到自己是什麽時候給段敘改的名字。

轉頭看到剛才被自己扔到桌上的手鏈,她皺了皺眉,手鏈是昨晚到家洗漱後拿出來的,那是不是能證明洗漱後的記憶也沒出現問題?

……能證明嗎?

舒澄不確定了。

其實只要她問段敘,昨晚發生什麽,跟自己的記憶一對比,就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很有可能還會發現促成自己記憶覆蓋的觸發點和原因。

她重新拿起手機。

讓自己的思維冷靜下來,回覆段敘,【起了,打算上班。】

草莓emoji:【沒什麽想跟我說的?】

說什麽?

舒澄不確定昨晚除了答應幫他找手鏈購買途徑外,還說過什麽,所以先只當他在問關於手鏈的事情。

這麽回,也不會露出什麽奇怪的破綻。

舒澄:【記著呢。】

舒澄:【我淘-寶記錄裏沒有,等我今天有空問一下美國的同事吧。】

舒澄說的這位同事,是她在美國唯一可以稱得上算是半個朋友的人。

墨西哥人,熱情又奔放,最大的愛好是搜羅各種飾品,曾經她不懂用不同飾品來搭配穿搭的時候,這位同事幫了她不少忙。

這位同事經常會把她送世界各地淘來的首飾分享給舒澄,樹皮做的手環、嵌金耳墜、石頭手鏈,種類很多,挺多東西到現在舒澄還叫不上名字,也不記得又是同事哪次旅行淘回來的寶貝。

所以舒澄猜測,這條手鏈也許就是她什麽時候送給自己的也說不定。

段敘沒有回覆。

直到舒澄收拾好上班要帶的東西,在門口穿好鞋子打算出門時,才又收到他的消息。

草莓emoji:【突然不是很想要了。】

草莓emoji:【不用問了。】

嶄新的備註提醒舒澄,她一定忘了點什麽。

但她不敢貿然去問段敘,生怕讓他發現端倪。如果他知道,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奇怪?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可怕,會不會…遠離自己?

一個會被自己大腦欺騙的人。

誰知道她能做出來什麽事情。

舒澄回了一個ok,便沒再發消息。

先這樣吧,正好周中要再去一次張醫生的工作室,可以把這次的事情跟她說一下。

換了小區,每天通勤時間成倍增長。沒有公交車直達,只能擠地鐵。

國內的早高峰,尤其是宜寧這種大城市的早高峰,簡直能把包子擠成餡餅的程度。

從地鐵上費勁巴力鉆出來,舒澄堅定了自己今天要跟鄧曲堅持離職的決心。

到公司,她將周末堆積的需要處理的文件和工作整合好,抱起,走到鄧曲辦公室門口。

敲門。

“——進。”

齊琢成推門而入,手裏端著兩杯剛從咖啡機裏打出來的咖啡,一杯放到段敘面前,“老段,你昨晚沒休息好嗎?今天開周會的時候感覺你狀態很不對勁啊,總走神。”

“不好意思。”段敘將咖啡推遠了點,“早上喝過了。”

“喝過咖啡還精神不濟?”齊琢成八卦地笑,“昨晚,有情況?”

段敘無語地瞥他,“腦子裏能不能別那麽多廢料,有時間不如去優化你的系統。”

“是是是。”齊琢成喝了一口咖啡,糖放少了,表情猙獰地咂了兩下嘴,“我廢料我廢料,咱跟你這種初吻都還在的純情男大比不了,行了吧。”

這事,怎麽發現的呢,還是大學聚餐,大家玩我有你沒有的游戲,都成年了,話題自然也越來越成年,初吻、三圍、甚至初-夜這種事情肯定要被拎出來說。

玩了三輪,大家發現段敘五根手指像站崗似的,溜直。

這才知道,原來他看起來又野又會釣,實際上連個初吻都還在,純情的不得了。

齊琢成沒少拿出來打趣段敘。

說到後來,飯局上再涉及到這種游戲,段敘都第一個不參與,哐哐三杯酒下肚,自罰完就到一旁咪覺。

段敘頓了頓,嘴唇上浮現出一抹軟嫩的觸感,他垂眸落在桌面的方案策劃書上,餘光註意著一上午都沒彈來消息的手機。

“滾蛋。”

齊琢成只當他惱羞成怒,嘿嘿笑著換了個正經的話題,“不逗你了,是不是因為‘成長’系統的事情?你壓力不要那麽大,我們都沒關系的,還沒畢業能有現在的成績已經很牛逼了。”

段敘:“我有一個想法。”

齊琢成很感興趣地問:“什麽想法能繞過智想的軟封殺?講來聽聽。”

“還沒確定,確定了跟你說。”



舒澄從鄧曲辦公室出來,辦公區的同事們都用一種探究的目光打量她。

剛才辦公室內的爭吵聲很大,還有摔東西的聲音傳出來,辦公室隔音很好,關嚴門讓人聽不清裏面的爭吵內容,可從分貝來看,似乎是很嚴重的事情。

而且,鄧總很生氣。

舒澄頂著這些視線,坐在位置上。

她的胳膊剛才被鄧曲扔來的文件夾狠狠打中,沒撩袖子看,可應該是青了,手稍微碰一下就很痛。

是值得的。

鄧曲同意了,他在氣頭上,甚至不需要30日的緩沖期,讓舒澄盡快交接完離開。

舒澄心裏一口氣終於松了。

她開始整理入職以來的工作內容,她工作習慣很好,每個項目、每處細節都有存檔,在文件夾裏梳理的很有條理,並且都用時間命名,跟個小索引目錄似的,整理起來並不費勁。

期間有人想來八卦消息。

都被辦公室傳來的低氣壓嚇住了,不敢隨便亂問。

有人在小群哀嚎,問鄧總團隊什麽時候回美國,她要熬不住了。

舒澄對此不知,一直在整理交接文件,直到中午也沒休息。

饑餓感傳來,她到自動販賣機買了一個面包,坐在旁邊的自由工位一邊吃一邊處理消息。

一個醫療箱放在她身旁。

舒澄這才從大半天的工作中擡頭。

來人是鄧曲秘書團隊裏的另一人,李芒。也是這次跟鄧曲一起從美國來的,舒澄走後,她就是下一任秘書長。

李芒坐在舒澄身邊,同是秘書團隊裏的同事,她沒有宜寧分部那些人那麽瑟縮,不敢問,“這是鄧總讓我給你買的,說你應該用得到。”

醫療箱箱體透明,可以看到裏面有紅花油、醫用酒精、顛覆、棉簽等藥品。

舒澄看著,想到之前剛回宜寧,跟李常德吃飯那次,他也給自己買了美-團藥品外送,那包藥-品被她在搬家時忘記在酒店的抽屜裏,估計早被清理幹凈了。

她收回目光,咽下面包,“謝謝,不過應該用不上,放在茶水間給需要的員工自己領用吧。”

李芒欲言又止,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你和鄧總為什麽吵架,但鄧總對你的栽培是大家看得見的,就像送藥這個事,他從來沒給我們其他人送過。”

“其實你出去以後會發現,像他這種領導挺難見的,對優秀的員工大方、年終獎分紅從不吝嗇,也願意培養人才,雖然脾氣大了點,但你都做到秘書長了,後面很有機會升成項目老大,這麽大好的前途為什麽突然要離職呢?”

“鄧總就是一時沖動才同意讓你離職,有什麽問題我建議你和他都冷靜下來後好好聊聊,沒必要鬧到離職這一步的。”

舒澄笑了笑,知道李芒是真心勸自己。

但有些事情的裂痕一旦產生,很難回到過去,她並不是因為鄧曲利用她這一件事才提了離職。冷靜下來回想,端倪早已產生。

至於鄧曲故意利用自己,只能算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吧。

“謝謝你。”

李芒知道她肯定沒被自己說服,舒澄看著溫溫柔柔對誰都很客氣,實際上是一個挺倔的小姑娘。

認定了的事情很難改變主意。

她又嘆了口氣,“行吧,你自己再想想吧,離職流程通過之前,一切都還有回轉的餘地。”

“這話不是我自作主張說的,你知道的吧。”

舒澄點頭。

李芒起身,拍了下醫療箱,“你看著用吧,最起碼包裝得拆了做做樣子,別辜負鄧總的好心。”

她走後,舒澄沒再看這個醫療箱一眼。

等到下午辦公的時間,她抱著電腦,把醫療箱拎到茶水間員工福利區,她看了看未拆封的透明薄膜,沒拆,轉身走了。

下午,鄧曲開完會出來,路過茶水間,一眼看到上面放著的透明藥箱,塑封在茶水間白色的燈光下折射出明顯的光澤度。

他看了眼李芒。

李芒立刻道,“給了的,可能是真沒什麽事,所以舒秘書沒用。”

鄧曲蹙眉。

怎麽可能沒事,文件夾打在她胳膊上的聲音很重,她的臉色立刻青了,但還犟著不讓步的表情,也是這個表情讓他覺得,一直攥著也挺沒勁的,不如放她出去,反正受了傷她還會回來。

他掃過在工位的舒澄,她正在跟身邊的同事說話。

聽不見聲音,但看她臉上溫柔的微笑,就能想象到她的聲音。

他闊步走過。

強壯的身體帶過一陣急風。



周三晚。

舒澄根據預約時間來到張醫生工作室。

她跟張醫生講了她完全沒印象的備註修改,並懷疑自己可能又發病了。

張去第諦視良久,說:“其實驗證昨晚是否發病的話,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跟當時同行的人叫來一起對下當時發生的細節,這也對你發病觸因的確認,有很大的幫助。”

舒澄何嘗不知。

但她真的沒有勇氣去想段敘發現她病情後的反應,她覺得自己承受不住。

看出她的猶豫,張去第把決定權交給舒澄,“因為你現在發病的樣本太少了,其實我現在猜測,這幾年也許你並不是沒發生過,只是沒留下什麽讓你察覺不對的線索。”

“當然最好的建議是這樣,不過也並不是只有那一個方法,我可以嘗試引導你回憶那一晚的細節,也許幾次下來你會察覺記憶偏差的部分。”

“至於要不要找當事人確認,你可以慢慢考慮,時間很長,我們不急。作為你的醫生,我會支持你一切做法。”

大腦的記憶編纂就像夢境。

有人會存在夢境過於真實,導致過後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情況,這種情況在兒童身上發生的比較常見。

一是兒童大腦還沒發育完全,對夢境和真實的判斷不能像成人一樣,所以通常會混淆夢境和現實。

二是兒童會對美夢裏發生的事情記憶深刻,隨著時間推移,也許是五年、也許十年,沒有前因後果、又被長時間反覆琢磨的片段,很容易被當成多年前的親身經歷,又或者讓人產生: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的疑惑中。

舒澄的情況比較特殊,她是完全忘記了某一個片段,同時,大腦會自動編寫一段‘邏輯’還算合理的記憶進行替代,可編纂比不上親身經歷,經過有意引導反覆回憶,大腦本身會對這段記憶產生疑問。

利用這些質疑,也許會引出每段回憶產生細微偏差。

而這些細微的偏差,或能成為破局的關鍵。

舒澄讓自己的神經放松,跟著張去第的引導。

去回憶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個小時的診療時間不算長。

一次診療也並不能帶來什麽突破性的進展,舒澄知道張醫生並沒有很多時間來為自己一點點深扒病因。

最快捷的方法——

還要從段敘身上下手。

細雨飄落。

一滴雨珠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腦中突然湧入一個衣領翩訣的身影。

記憶混沌,卻不知為何帶了點草莓的酸甜。

她撐開傘,走入雨中。

在她看不到的身後,黑色卡宴裏坐著一位美俊的男人,男人視線流連在她的背影,等她的身影踩在地鐵入口的電動扶梯上,逐漸消失徹底。

才拿起手機。

撥通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