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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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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敘

晚上,舒澄躺在酒店的床上,數著天花板上的花紋。

段敘還真是個沒畢業的學生,哪有明知別人要收購他的公司,還把人往身邊領的道理。這樣一來他的公司體系的模式,豈不全都暴露了?

看來無論行事作風如何成熟,本質上還是一個才22歲的小男生。

她翻了身,睡意漸漸襲來。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想著,明天無論如何不要忘記把段敘的外套帶著還給他。

夢中,她來到一條碧藍的河邊。

河岸兩側不知名的野花或藍或粉,讓整個畫面宛若從莫奈花園中出逃而來。

她在河邊看到一位瘦弱的男生,金發卷著,像一條溫順的狗狗。

夢裏她似有所感,擡腿向男生跑過去,“不要!不要跳!”

男生聽到她的聲音,擡起那雙如河水一樣碧藍的眼眸,眼眶下是常年積病帶來的頹靡與蒼白,他的聲音悲切,“澄,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你為什麽不來?”

話音剛落,男生從岸邊一躍而下,白色的襯衫像斷翅的鳥,撲棱棱紮入水中,濺起一大片水花。

“不要!!!!”

舒澄拼命向岸邊跑,可怎麽也跑不到,這條路近在眼前,卻又延伸萬裏。她的腿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拖拽阻攔,越來越擡不起來。

眼淚從她眼眶中滑落,她踉蹌摔倒,眼睜睜看著男生的屍體浮在水面上,從她跑不到的終點順著水流路過自己身邊。

他的膚色比紙蒼白,面容削瘦凹陷。

那雙眼,睜著。

淺色的瞳孔死死地盯著岸上舒澄所在的方向。

仿佛在說——你為什麽不來?我等了你好久!

好久!!!

“不要——”舒澄從夢中驚醒,她劇烈喘息,心臟處被夢裏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盯過的恐懼感還殘留著。

她掌心一片冷汗,擦了擦額間,情況跟手掌一樣。

這個夢,她反反覆覆做了三年。每一次都抓不住那個跳河的男生,每一次都在他那雙睜著的藍眼眸中驚醒。

可她依舊沒辦法適應噩夢帶來的驚悸。

睡不著了,一身冷汗。

舒澄掀開被子,去浴室將一身的汗沖掉,擦幹水珠後拉開窗簾。

時間還早,才四點多。

她住的酒店層數很高,視野裏沒有建築物遮擋,眺望過去一片藍到發黑的顏色。像潛伏著巨獸,趁人不註意就要將她一整個吞吃進去。

她將窗打開了一道小縫,冰涼的空氣順著縫隙湧入,刮拂在舒澄臉上,激起一層戰栗。

徹骨的涼讓她從噩夢中稍稍回神,將她從那雙滿載怨恨的藍眸中拉出來,回歸冰和雪蕭瑟的真實世界。

冷風吹了半天,她關上窗。

天邊已經出現破曉色,不多時就要侵占整個夜空,徹底渲染成白晝。

舒澄回到床上,拿起手機翻看消息。

有幾條同事留言,她一一回覆好,指尖不自覺點到了段敘的頭像。

她手指微動,點進他的對話框。

加了好友之後,兩個人還沒說過話,聊天記錄停留在微信添加好友的第一句。

舒澄點進他朋友圈,發現他昨晚剛發了一條新的,配圖舒澄看不懂,看起來應該像是一個很覆雜的程序運行成功。

段斐在下面評論:【發正常人能看得懂的,謝謝。】

姐弟倆在評論區互掐了十幾層樓,看到最後舒澄樂出聲,方才那點從噩夢中清醒的疲累感一掃而空。

退出來,意外就是這時候發生的。

舒澄不知道怎麽按著屏幕,等她反應過來時手裏的手機嗡地震動一下。

你拍了拍DX的馬屁。



舒澄二話不說趕緊撤回,一通操作下來她的心臟撲騰亂跳,像做了什麽虧心事。

還好還好。

她安慰自己,這淩晨四點多,誰像她一樣閑的沒事還在微信上亂逛,她第一時間撤回了,段敘肯定看不到。

下一秒,備註欄閃過正在輸入中。

在下一秒,段敘發來一條消息。

DX:【?】



??

!!!!

手機一下子變得燙手,舒澄趕緊扔到枕頭上。

尷尬,太尷尬了,他豈不是要發現自己偷窺他朋友圈了?

大半夜的,他怎麽不睡覺啊?

拖得越久越顯自己心虛,舒澄深知這個道理,她咬著嘴唇把手機撿回來,看著他發來的那個問號,想了滿肚子借口。

她硬著頭皮,回了一個自覺還可以的。

喃雲灣。

段敘靠在門框上,一手還按著門把手,儼然剛回到家連門都沒進的樣子。他拿著手機,看著靜默了一分鐘的對話框,彈出一條新消息。

是兩個人加上好友後第一次說話。

舒澄:【?】

很完美啊。

舒澄覺得。

你問號什麽問號,你問號我也問號,主打一個你不問我不說,你一問我驚訝,把所有話在說出口之前徹底堵死。

簡單說就是——裝傻。

她覺得這個解決方案真是妙極了。

不出所料,段敘成功沈默了。

不過舒澄還是輕視了某人的直球程度,他可不是隨便就能糊弄過去的。

DX:【你剛剛不是拍我了嗎?】

舒澄咬著指甲,這人怎麽還緊咬不放呢,她可是在拍一拍之後立刻就撤回了,他是什麽反應速度,一下子就被發現了。

難道,他也在看自己的微信?

舒澄立刻就否認了,她朋友圈對段敘完全關閉,沒什麽可看的。

她回。

【哦,我看錯人了,手滑。】

DX:【看成誰了?】

嘖。

刨根問底,他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

舒澄將聊天界面從上到下找了一圈,都沒發現跟段敘頭像差不多的好友可以用來應付一下,她扶額,隨便扯了一個擋箭牌,【葉從容,我失眠,找她聊天,行不行?】

葉從容的好友,段敘也有。

她最近剛換成一片純紅色的頭像,跟自己的簡直是兩個極端。

段敘沒有拆穿這個拙劣的謊言,看著屏幕對面橙子樣式的卡通頭像,好像看到了女孩懊惱的模樣,他將車鑰匙扔進玄關收納,趿拉上拖鞋。

心情不錯。

這邊舒澄以為聊天已經結束,正要關上手機,卻不想段敘的消息又發了過來。

DX:【你現在住哪?】

舒澄:【酒店。】

DX:【哦。】

DX:【明早十點,別忘了。】

舒澄答應了跟段敘他們一起辦公,他在提醒。這個人真是天生的老板,她剛剛是不是說自己失眠來著,他居然還擔心自己會遲到。

舒澄有點氣,一個字一個字打:【知道了,我不會遲到!】

DX:【那就好。】

段扒皮!



舒澄當然沒有遲到,這點失眠對她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完全不會影響工作狀態。

她剛回宜寧沒幾天,辦公的東西少,只有一個電腦和記事本。她拎著電腦和段敘的外套就到了意享。

齊琢成等人一早知道智想的舒秘書會跟他們一起辦公,提前給舒澄收拾出了一個工位。整個辦公區域也比上次來要整潔很多,文件和資料全都規規整整疊放在一邊。

舒澄在辦公區域看到不少臉生的面孔,偶爾幾個人擡起眼睛怯生生打量自己。

她放下電腦,詢問齊琢成,“這些都是意享的員工嗎?”

“啊算是吧。”齊琢成撓撓腦袋,跟之前在臺上講述方案侃侃而談判若兩人,“都是宜大的學生,有來實習的,也有畢業後直接跟公司簽約的。”

一個很純粹的大學生創業公司。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舒澄之前來時,沒見過這些人。除了段敘和齊琢成幾位大四、公司的核心人物,其他人都是學生,重心還在學校,肯定不會跟社會人士上班一樣,每天坐班。

之前意享的介紹資料上,公司員工才不到十人。今天舒澄來了之後粗略一看,就有將近二十人,短短幾個月這家初創公司的規模又大了不少。

齊琢成在旁邊拘謹站著,舒澄道,“你們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只是來了解一下你們的工作模式。”

“好,老大昨晚加班很晚,估計要下午才來了。”

交代完,齊琢成看了又看,總覺得哪裏眼熟。

這個舒澄,舒秘書,他之前一定在哪見到過。

齊琢成安排的工位位置寬敞,旁邊就是窗戶,風景很好,同時跟意享自己員工的位置又存了點距離,讓舒澄不會不自在。

她拿出自帶的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裏面泡著的玫瑰花茶,玫瑰香味蔓延在唇齒間,很香。

她打開電腦,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

鄧曲個人的秘書團隊有15人,大家分工不同,舒澄作為秘書長可以跟鄧曲一起參與部分項目,這幾年從秘書長升到項目leader的人也不少,舒澄能參與收購案,也是鄧曲有意培養。

她從鄧曲秘書團隊裏做著最基礎的工作一步步升到現在,就是為了能獲得更大的成長空間。

工作一處理起來就忘了時間,中午齊琢成和方曼過來問舒澄要不要一起去吃飯,她下午還要趁著工作時間跟美國重合開會,便拒絕了。

周圍的人都去吃飯,偌大的區域只剩下舒澄一個人。

一上午沒起身,她處理完手頭的工作,站起來伸展著僵硬的胳膊,四處隨便走了走。

這層辦公處比舒澄想的要寬敞很多,另一家跟意享公用10層的公司沒有人,辦公椅也都搬空了,上午方曼說意享把這一片區域也租下來了,後需要用做設備測試,估計這個月就能裝修好。

以後這層只有意享一家公司。

講到這裏時,方曼的眼睛很亮,帶著很深的期待和憧憬。

她說自己很幸運,能跟段敘和齊琢成一起創業,看著意享一天天變好,她心裏別提多高興了。

舒澄垂下眼睛,突然更理解段敘為什麽讓她保密。

初入社會的眼睛,裏面有熄不滅的光,舒澄也不願意做讓光消失的人。

她對著窗戶抻了一個懶腰,嘆出聲。

身後傳來聲音,舒澄回頭,看見段敘正從電梯裏出來。忙喚住他,“等一下。”她快步走到位置旁,把他的外套拿上,一轉頭哪還有什麽段敘。

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墻壁和門都是透明玻璃,舒澄沒費事就看到了他那高挑的身影。

她深吸口氣。

最好是沒聽見,別是故意的。

她走到門旁,敲門。

力氣挺大,玻璃聲沈悶又清脆。

段敘在脫外頭,頭也沒回,“進來。”

舒澄真有一種在美國給鄧曲打工的感覺,此時她手裏拿著的也好像不是外套,而變成了等待老板簽字的文件。

她邁進去。

“剛……”叫你怎麽不理。

話還沒問出來,她就看到了段敘沒理她的原因,他耳朵裏正塞著白色的無線耳機。

“嗯,你繼續。”段敘看了舒澄一眼,將脫下來的外套掛在立式衣架上,自己靠在單人沙發沿旁,對耳機裏的人說道。

他在打電話。

舒澄將要還給他的衣服放在旁邊,打算悄悄出去。

她步子才挪了兩下,段敘向她遞了一個稍等的眼神,似是有話要講。她便只好自己坐在一旁,等他電話打完。

“嗯,資金確實是個問題。”他瞧見舒澄乖坐在一旁,勾了勾唇角,“怎麽,你想資助點啊?”

電話那邊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麽,段敘低笑起來。

他本就長得好看,這張臉無論怎麽看,都會讓人忍不住埋怨造物主的偏心,他的眉峰、眼梢、鼻梁起轉的弧度,還有嘴唇,都處在完美之上。

段敘瞥過短暫的一眼。

舒澄立刻收回視線,裝作無事發生。

“得了,我自己想辦法。”

“有事,先掛了。”

電話掛斷。

舒澄先開口,“叫我來什麽事?”

段敘摘掉耳機,慢騰騰將兩只耳機塞回耳機倉,半坐在沙發扶椅上,“適應的還好?”

這話問的像是老板關心新員工。

舒澄:“還可以。”

她指了指旁邊的外套,“衣服還給你,要是沒什麽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段敘叫住她,“吃飯了嗎?”

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舒澄還記得他段扒皮的一面,“還沒,但我今早沒遲到。”

不僅沒遲到,她還早到了!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段敘。

段敘楞了一下,知道她是誤會了,怪自己當時加班加到腦袋發昏,沒說清楚,本意是想讓她別忘記今天要來意享辦公。

他最近經常晝夜顛倒,倒是忘了那句話在那種情景下,有點沒情面。

他伸出手指輕掃了一下眉尾,“齊琢成他們怎麽沒帶你一起出去吃飯?”

“叫了,我下午有會議,資料還沒整理好,就沒跟他們一起。”

“現在整理好了嗎?”

“嗯。”

段敘拎起辦公桌上的外賣包裝,“正好,我點了買外賣。”

舒澄想拒絕,她昨晚沒睡好,現在的饑餓感正好可以幫她保持清醒,讓她下午能不犯困。

可包裝精致的外賣袋子被放在方幾上,段敘已經開始拆起來,一個個黑色的盒子被拿出來。

蓋子還沒開,就聞到飯味了。

尖椒肉絲、油燜大蝦、糖醋小排。

她鼻子從來沒這麽靈過。

舒澄剛擡起的屁股立馬又坐了回去,在國外四年她快想死這一口了,光是聞味道口水就要流下來,她拿起旁邊的一次性筷子,幫著段敘一起拆外賣。

鳥為食亡。

這麽香的炒菜,不吃才是罪過。

每一道菜都很合舒澄胃口,她簡直要吃不過來。這比她這幾天點的外賣要好吃多了,肉絲軟嫩彈壓,口味不鹹不淡,正正好好。大蝦新鮮,透過味道豐富的醬汁還能品嘗到蝦肉的鮮甜。

糖醋小排更是入口即化,極易脫骨。

比國外中餐廳好吃了不止一星半點。如果此時段敘不在,舒澄一個人估計要留下眼淚。

中餐才是最好吃的!

段敘不知道什麽時候泡了一杯茶放在自己手邊,她端起來抿了一小口,溫熱馨香的茶水順著喉嚨流進肚子,酒足飯飽,別提多愜意了。

她把碗裏最後一粒米吃掉,一擡頭發現段敘基本沒怎麽吃,一次性筷子還是幹凈的。

再一看面前的菜,基本上全都進了她一個人的嘴。

頓時有點不好意思。

“謝謝。”

“你怎麽不吃?”

段敘道:“我早上吃過了。”

吃過了,還點三菜一湯?

舒澄又喝了一口茶,段敘已經伸手開始收拾桌上的垃圾,她立刻放下杯子幫忙一起收拾。

段敘將她攔住,道:“實在想道謝的話,幫我個忙?”

……

吃人嘴短,舒澄沒法拒絕,“什麽忙?”

將垃圾收拾幹凈,段敘到辦公桌找出一小疊文件,“這個是國外客戶的合同,你幫我翻譯一下吧。”

沒記錯,段敘的英文應該很好,怎麽還需要自己來翻譯。

舒澄將合同接到手裏,“什麽時候要?”

“今天之前給就可以。”

舒澄在國外四年,翻譯這短短幾頁合同還是很容易的,她大概翻看了一下,一共才6頁,估計不到半個小時就結束了,“那我現在翻譯吧,正好空。”

“也行。”

段敘點了點沙發表面,“那你就在這翻譯吧,翻譯完了我直接拿來用。”

舒澄覺得也好,她跟段敘要了一支鉛筆,坐在沙發上開始看合同。段敘則回到位置開始工作。

一時間,辦公室內靜靜的。

只有鍵盤打字和偶爾紙張翻動的聲音。

午後陽光溫暖,冬日的光不似夏日刺眼,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也不曬人。

剛吃過一頓美味午餐,又喝了一杯暖暖的茶水,舒澄的眼皮越來越沈。

這個合同比她想的要覆雜一些,裏面涉及到電子方面的專業術語,有一些她還要去網上查。一來二去她的腦袋就止不住開始點地。

小雞啄米似的。

段敘撐著下巴,將女孩的狀態收入眼底。

他挑了下唇,無聲地哂笑。

太困了。

這個陽光照在身上太舒服了。

飽暖思淫-欲,舒澄強撐著瞪大眼睛,可翻譯了不到兩行,眼皮又忍不住粘在一起。她看了一下後面還剩一頁,要不……就先瞇一會吧。

反正……現在這麽困,狀態也不好,工作效率反而低。

她說服自己,把合同放在膝蓋上,瞟了一眼正對著屏幕認真打字的段敘,見他沒看過來,這才往沙發邊挪了挪,將頭靠在軟墊上,閉上眼睛。

紙張翻頁的聲音停止,段敘撩眼看過去,沙發上墨發如瀑的女孩睡得香甜。

他停下打字的動作,起身,摘下外套,彎腰將她膝蓋上的合同拿走,動作輕柔地將外套蓋在她膝上。

女孩濃密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淺金色的日光鋪灑在她身上,發絲在光裏被染成淡淡同色。她渾然未覺,無意識發出一聲熟睡的囈嚀。

段敘斂起眼底的笑。

伸手撚了一縷散發著清香的長發,柔軟順滑,聽話地繞在他的指節之間。

他也看過你熟睡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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