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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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咖啡廳廁所內。

齊淌原掬起一團冷水,使勁呼在臉上,試圖掩蓋掉自己臉上的狼狽和錯愕。

剛才和章棣的談話不歡而散,對方臨走前充滿怨恨地潑了他一身咖啡。

滾燙的咖啡撲上褲身,連洗的發白的短袖襯衫下擺都沒有逃過侵襲,他簡單用紙擦了擦,便沒有了下一步操作。

他站在鏡子面前,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餘久,握緊的拳頭抵在玻璃裏自己的臉上,直到有人敲門催他,他才出了悶熱的廁所。

緊緊只有五分鐘,原座位的兩個馬克杯卻已經被收走,他重新坐回棕色皮質沙發上,又點了一杯咖啡,轉眼又迷了心緒,困如那晦暗的過往了。

前幾年同性戀是個極其禁忌的話題,雖然現如今人們對同性戀有了一定程度的尊重和理解,但不被推崇不被認可依舊是社會主流。

而齊淌原生活的年代尚沒有思想上的進一步開放和進步,同性戀在大多數人眼裏就是精神病的一種類型。

齊淌原也不清楚同性間的愛,甚至覺得它離自己遙遠到可能不存在,然而玩的最好的章棣突然有一天和那群女生一樣給了自己一封粉色的信。

齊淌原以為和平時一樣,對方代為女生轉交,他滿不在乎地塞回書包,吆喝著朋友一起去吃烤肉。

“最近新開了一家,還便宜,好像叫什麽……”

齊淌原捂著腦袋,試圖想起那個縈繞著美味的飯店名。

他低頭冥思,掰扯著立起的手指頭進行排除法,只在一剎那,蜻蜓點水的親吻落在自己臉頰上。

他錯愕地睜大雙眼,腦子機械般轉向奇怪的好友,好友紅著臉,捏著衣袖含羞而笑。

齊淌原楞住良久,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腦海裏一個閃過的念頭,急劇地搗著自己的腦漿,他感到腳下的地正在慢慢的墜落,麻痹僵硬的嘴唇發著不熟悉的斥意。

“你幹什麽!真惡心!”

那天他沒有給好友解釋的機會 ,氣沖沖地推開對方撒手而去。他之所以會如此失態,是因為他擡頭那一秒看見了黑著臉的母親死死地盯著自己,那眼神恐怖地似乎下一秒就把齊淌原生剝啃嚙。

回到家母親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照舊炒著飯給他夾菜,但齊淌原再怎麽遲鈍,也會意識到家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他那一晚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一點點燃母親發火的導火索。母親給他夾了許多齊淌原不愛吃的青椒和胡蘿蔔,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幹嘔的味道已經在自己的口腔裏,他壓制著大腦發出的抗議信號,憋著難受和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扒完了那晚齁鹹的米飯。

自那次誤會的傷害後,朋友章棣沒幾天就搬走了。齊淌原還沒來得及道歉,聽了這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差點昏了過去,可惜進了醫院也無濟於事,章棣已經進了火車站,去了很遠的南邊。

十三歲那年夏天,他再次失去了珍貴的一處港灣。不久後就是他的生日,這一次有沒有人給他唱生日歌了。

他不喜歡夏天,夏天的時候他永遠在和別人分離。

他一直坐到了傍晚七點,在員工的白眼下背起背包,飲盡那最後一口涼透的咖啡。

又涼又苦,跟那碗的飯一樣,不想重來一遍。

他不乞求章棣會原諒自己,過去的好友也在自己無知的傷害下匍匐前進了黑暗的四年。

可惜他沒料到,章棣的恨那麽猛烈。

找章棣後的第三天放學路上,他就被一大群人堵了,對面人個個人高馬壯,兇神惡煞的面孔在黑夜裏匯聚成一汪陰霾。

他手疾眼快,拔腿就跑,他今天走的還是平時回家的小路,一路上路燈灰蒙,蒙上了險象環生的色彩。

幽幽的綠火漫延在自己跑過的背後,他覺得自己跑慢一步遲疑一步腿就會被來者敲碎。

不知是自己眼花了,還是心裏作祟,不遠處的路燈下站著冷著臉的嚴罕許,此刻自己眼裏的他看起來是那麽和氣和明媚,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跑得更加賣力了,背後的咒罵聲持續跟了上來,勾著齊淌原混亂破碎的呼吸聲。

他抓住嚴罕許的手腕,窩在嚴罕許身後。

他啞著聲,表情亂飛:“嚴罕許,救救我!救救我!有人要揍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們來了……救我啊……”

……

嚴罕許被一連串嬰兒般的鬼哭狼嚎惹煩了,扒拉開齊淌原飛舞的手,插著兜朝逼上來的那群人的頭子招了招手。

頭子和他擊了個掌,指了指他身後的齊淌原說了幾句話。

“你們叫我來是為了打這小子?”

“對,這小子欠揍,騷擾我弟。”

嚴罕許捏著煙盒,不搭茬。

“你認識這小子?”

“不算認識,腦子有點問題,怪可憐的,給了他十塊錢。”

“靠,那他穿的人模鬼樣的,合著要麽裝傻要麽偷東西呢。”頭子最討厭那些裝病博取錢財的人,他握緊拳頭,擰滅煙頭,“草,死小子,真他媽欠揍。”

……

齊淌原沒聽清,只聽見最後一句,自己的救命稻草說,那行,他就給你們了。

……

靠,合著你們才是一對的。

齊淌原深感背刺,拍掉自己身上的嚴罕許的味道,怨氣沖天地朝對方豎了個中指。

嚴罕許睨了眼蹲在地上的人,說:“你們自己的事,外人插手不符合規矩 。”

這為自己辯解的解釋相當無情唾棄。

齊淌原飛出的腳正要踹嚴罕許的褲/襠,結果下一秒,被頭子從旁邊一腳踢倒。

嚴罕許讓他的一群人輕點聲,自己則揣著兜,在這浩蕩之夜拐進一處派出所。

齊淌原縮著被拳腳腳踢的身子,反抗的腿腳被一雙有力的打手禁錮住,他咬著嘴唇,忍受這滂沱大雨的蠶食。

突然身上的拳頭停了下來,他以為對方打累了,心想屁事真多,幹架都磨磨唧唧的。

然而過了幾秒,回應他的是如雷貫耳的警笛聲和狼狽不堪的逃竄聲。

糟糕,警察來了?!

齊淌原顧不得腰酸背痛,蹦著唯一一個健全的左腿蹦蹦跳跳躥入黑暗裏。

他媽的,誰叫的警車,蹦死我得了。

齊淌原光一只腿不好使,直接放棄行走,倒地跟皮球一樣滾下下坡。

沈寂的小路上,咒罵聲此起彼伏,連呼嘯的風聲都甘拜下風。

他的一條腿打得骨折,全身上下布滿傷痕,連臉上都掛了彩,嚴叔他們問起,他只敢說被人要保護費了,自己沒帶錢挨揍了。

嚴叔一聽,說幹脆以後他送齊淌原,齊淌原自然受不了和嚴叔相處時的拘謹不自在,擺了擺手,決定拉下冷酷無情的嚴罕許下水。

“叔,我跟嚴罕叔一塊就行。”

嚴叔猶豫了下,看著齊淌原受傷的腿:“也行,你腿腳不方便,順便讓嚴罕許送你去教室。”

這個話題就此打住,齊淌原躺在床上投著飛鏢。

嚴罕許還沒有放學回家,齊淌原一想到他就氣的牙直癢癢,見死不救這一點在江湖裏相當可恥。

先前一連串的事情連帶著前晚,他跟嚴罕許的梁子也是結下了,第一晚他初次見到嚴罕許的怯意再次回想起來完全就是自己一輩子的恥辱。

他越想越氣,抓起一大把飛鏢就往紮了嚴罕許試卷的靶子上射去。

這張試卷是他從垃圾桶裏撿的,一開始只是像看看學霸下筆快如飛的試卷,後來記性差忘了,沒想到竟能在這方面出力。

他正笑的起興,嚴罕許神不知鬼不覺閃了進來,捧起旁邊放的蘋果塊吃。

齊淌原的笑容僵在臉上:“你他媽進我屋幹嘛”

“你媽允許我進的。”

“那你現在出去。”

“那行,你輪椅我也帶走了。”

齊淌原這才註意到還有他牽進來一個輪椅,他起身就走,輪椅被快就不見了蹤影。

沒輪椅就沒輪椅,到時候你背我上學,把你累死。齊淌原“切”了聲,朝門口做了個鬼臉。

嚴罕許前腳剛走,又來一個不善之客——汪章雲。

她一進門看見齊淌原全身上下都是疤痕,一只腳還打了石膏,握著齊淌原的手撲通跪在地上哭了起來,邊哭邊說要幫他報仇。

偌大的空間裏,汪章雲的哭聲劈天蓋地,貫徹雲霄,齊淌原房間不怎麽隔音,他一邊扶額擰眉,一邊拉起汪章雲讓她哭小聲點。

“你小點聲,我旁邊房間還帶著一個閻王爺呢,你把他招來了就不好了。你是女生他也不留情面。”

汪章雲沒聽進去,站在旁邊捂住耳朵的汪章青一聽眼睛噶的亮了,聽八卦的樂趣立馬被勾了出來,他也跟他妹一樣,蹲在齊淌原旁邊,臉恨不得跟齊淌原面對面貼著,讓這份八卦一字不落地進了自己包囊裏。

汪章青出了名的愛湊熱鬧,因此小道消息,旁人男女情長往事他沒一個不了解的。

齊淌原口中的男生倒是頭次耳聞,甚是稀奇。汪章青一臉迫不及待,聚精會神地盯著齊淌原,仿佛在說你快講,不講我也揍你。

齊淌原瞧了兩眼門口,確認沒人後,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著這份孽緣從何說起,餘光裏突然暗了三度,呼氣滯凝起來。

那人雙手插兜,說:“那麽心虛,要不我來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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