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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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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

我聽仲安說,宮中盛傳,陛下不行了。

我躺在塌上想,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當年我初入宮給他做伴讀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仿佛是上輩子。

我跟在陛下身邊很多年了,這些年,我隨他征西境,為他守中原,看著他一步步從東宮走到皇宮,從太子變成皇帝。

如今我們都老了。多年的戰爭早就讓我的身子垮了,這兩年我長臥病榻,不再關心朝中,能讓仲安說給我聽的事必然是定了的,可年初我還見過他,陛下的身子骨還硬朗啊,怎麽就……

我問仲安,陛下怎的突然病到如此地步了?

仲安沈默半晌,才道:“朝陽公主夭折了。”

聽到這句話我差點昏死過去。

朝陽公主……那是陛下的命啊……

陛下登基這許多年,專心政務,不近女色,故而只有兩個孩子,一個是與仲安交好的太子李穆,一個是賢妃李氏所出的朝陽公主。

這些年來,天下皆知,朝陽公主是陛下心尖上的人,連封號都是正殿的名字。

我想,陛下這些年也是因為公主在身邊才有個寄托吧,如今公主去了,他不知成什麽模樣了。

我告訴仲安我要進宮一趟。仲安攔著我不讓去,就連平日裏最溫順的仲安媳婦都帶著孫兒跪在我面前不讓我進宮。

仲安道:“父親,您如今身子實在經不得顛簸啊!宮中有太醫守著,陛下必定無事,父親要保重啊!”

我知道仲安是最最孝順的一個,可看著他攔在我塌前的身影我氣得直想吐血。

我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氣平下來,我握住仲安的手,告訴他:“仲安,我陪他走了這些年,我曉得他心裏的苦……兒啊,我這一生後悔極了……當年……我悔啊……太子……太子心裏太苦了……你讓我再去見見他……讓我再去見見他……”

我心裏難過極了。

陛下比我印象中老了許多,仲安扶著我進了朝陽殿,我看到陛下頹然地坐在殿階上,我靠近他,給他行禮。

陛下看到我來,恍若看到了一絲希望,他像一位老友般站起來拉住我的手:“阿照,她是不是回來了?她把朝陽帶走了對不對?她一定是回來了對不對?”

“陛下,”我含淚看著他,我又怎樣忍心去刺激同樣已經年邁的他呢?可我沒法子。

“陛下!太子妃她,已經故去三十多年了啊!微臣那年去看,太子妃她墳頭的草已然幾丈高了啊……”

陛下狠狠甩開我的手,幸而仲安一直扶著我,我才不至於倒下去。

“你住口!她那樣聰明的女子,定是不想叫我找到她才偷偷躲起來的,朝陽都……”我這位多年的好友已然亂了方寸。

我打斷他:“陛下!朝陽公主不是太子妃的女兒,你知道的!”

仲安緊張地看著我與陛下,扶著我的手微微顫抖。

我瞧見陛下又一瞬間頹然下去,他慢慢坐到冰涼的臺階上去。

我蹣跚到他面前,看著他:“陛下……朝陽公主不是明德皇後的孩子,明德皇後……早在您登基前就去了啊……”

聽到登基,陛下像個孩子一樣,“嗬”地哭出聲來。

“阿照,太子,皇帝……這些我都不想要了……我只想再看她一眼……你說,她為什麽不回來……”

我閉一閉眼睛,思緒回到數年前。

我自小便如如今的仲安一般,進宮做了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的伴讀,陛下曾經說東宮是比皇宮還要危險的地方,太子是比皇帝還難以承擔的身份。

當太子的那些年,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都不能叫旁人知道,就連後來遇見太子妃,如今被追謚的明德皇後,他也不敢叫人知道他喜歡她。

陛下與明德皇後的苦難是我一手造成。

當年他二人紛紛跳了忘川,全都忘了前塵往事,我將他二人從寒冷刺骨的忘川水中救出來時他們的呼吸已經微不可聞,還好後來兩人都救了回來。

我從小便被告知要護太子周全,那樣的命懸一線,讓我悔了數日。

我卻沒想到,那忘川,真的可以讓人忘卻前塵。

太子和當時還是西涼九公主的明德皇後都真的忘記了彼此。

太子不記得九公主了,也不記得他送給九公主的貓兒,甚至看見九公主的臉會心痛難耐。

太子被救起來初醒那日,我抱著雪兒自他帳中出來,做了一個決定。

我決定瞞下這一切。

我決定瞞下他們在西涼的種種,瞞下他們令人傷心的一腔真情,甚至我懷中的這只貓兒,我也將它帶回了自己的家。

許是上天垂憐,九公主還是來了中原,嫁與太子殿下為妃。

他們二人成婚三年,卻也吵了三年。

太子殿下冷落九公主的時候,甚至不許東宮旁人同她說話。

我是見過西涼時候的九公主的,她是那樣自由自在的姑娘,她該像風一樣,騎著小紅馬馳騁在西涼的草原上。

而不是夜夜苦於東宮寂寂的沈悶,試圖伸手牽一牽中原和西涼的同一輪月亮。

我帶著那被埋葬在西涼忘川的記憶在一旁瞧著他們這樣,大抵是極痛苦的。

無數個夜晚我立在承恩殿外當值,無數次內心掙紮是否要將真相告訴太子。

他們歷經了這些苦難,不該是這樣的。

我也不知我為何終究沒說出口。

那些塵封於忘川底的記憶,太沈重了,我想,他們總會好的。

小雪在我的府邸一天天長大,又生了一窩小小雪,那天我看著一堆雪絨絨的貓兒,它們同從前的小雪那樣像。

我仔細挑出一只來送給了太子妃。

太子妃果然很歡喜,我有時跟著太子殿下從承恩殿路過,還能聽到她在承恩殿裏笑意盈盈逗貓的聲音。

我留意過太子的臉色,每每他聽著太子妃的笑聲,嘴角總會輕輕掀起一個弧度,太子不曾發覺。

我心中的一顆心穩下來。

他們會好的,我心裏想。

如太子殿下所說,他們會相親相愛,情深意長,一同走完這一生。

可我又忽然想起,太子遇刺那一日。

那日太子病重,太子妃陪了他幾天幾夜,終於,太子好過來了。

我難以想象太子妃當時心裏多麽淒涼。

因為在太子將將要轉醒的時候,太子妃叫我將趙良娣找來。

“他醒來第一眼想見的一定是趙姑娘。”

太子妃同我道。

我當時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

我在想,不是的,他想見的是你,從來都是你。

我知道我該告訴太子真相,我應該說出來的。我不能再看著他們這樣互相錯過,蹉跎。

只是我沒想到,太子妃竟先記起了一切。

我後來悔了一生,太子妃跳城墻那日從我身邊騎馬而過,我本想著就這樣吧,放她走吧,放她回西涼。

我從不肯承認我對太子妃動了情,從不。

可是我騙得過自己嗎?

騙不過。

我想放她走,盡管我可能會被太子狠狠斥責,盡管我可能會因此丟了這一條命。

可我只想放她走。

她在東宮被禁錮了三年,整日不得開心顏,就連那只小貓兒,也不知緣何死在了東宮。

我不想她也死在這無情的中原。

我曾經在宮外為太子妃吹過篳篥,那是她家鄉的樂聲,太子妃那日哭了很久。

我已經做錯了這許多事,不能再錯下去了。

我放她走了。

可太子殿下來得那樣快,我眼睜睜看著她被逼上了城墻。

我聽著她現在城墻之上朝太子道:“我唯一愛過的人,只有你李承鄞。”

我看到太子眼中的不可置信。

他知道了,他記起來了,是嗎。

可是已經遲了,太子妃一躍而下,終究死在了中原的關外。

她死在一個艷陽天,沒有再看到過家鄉的月亮,沒有再聽見過家鄉的樂聲,沒有再看過草原的螢火蟲。

我當時是什麽感覺呢,是這輩子都無法彌補的遺憾吧。

陛下就在太子妃故去的那一年登基為皇。無數個朝會大臣們都在討論陛下應立哪家女子為後,他們還上書希望陛下追封太子妃。

陛下每日聽他們吵,卻從不做回應。

他好似一夕之間忘記了太子妃,對她只字不提。

他每日宵衣旰食,為澧朝創下了盛世。

他親自披甲上陣,收服了無數城池。

他卻從不提立後之事。

饒是太子妃被追封為明德皇後,也是他登基數年後的事了。

陛下有一兒一女,太子李穆,公主鳳凰,即朝陽公主。

陛下從前對誰都冷冷的,仿佛明德皇後帶走了他的一切悲喜。

直到欽和四年,朝陽公主出世。

他那樣愛那個孩子,賜了正殿朝陽殿的名字給公主做封號,更有食邑萬戶、奴仆無計數。

我知道他為何那樣寵愛朝陽公主。

可那孩子並不是明德皇後所出,我想陛下心裏是清楚的,可他不願相信,他一直不信明德皇後早已魂歸故土。

當年我沒有說出真相,這次我也不忍再戳破陛下為自己創下的幻境。

畢竟是個念頭。

可我沒想到公主會夭折。

這打擊太大了。

我終究是放心不下他,進宮來看他了。

我幼時的玩伴,後來的君王,這天下的陛下。

他變得那樣頹唐,坐在冷冷的殿階上,從前的意氣風發,已然是上輩子的事了。

陛下,這記憶太沈重了。

我同他道。

我悔了這一生,悔當年沒告訴他真相,悔沒保下太子妃,悔公主出生時未曾陪他早早走出這記憶。

我悔,那年在西涼,我沒有阻攔他偷偷去見九公主。

那年,那年。

那年已經過去這樣久了。

“陛下。”

我也頹唐地閉上眼。

“放下吧。”

放下吧。

那個明媚的少女將永遠明媚,她此時已飛過天亙山,飛過大草原,飛過朔博與胡沙,飛到那故土,同一位叫顧小五的茶商,一起捉螢火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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