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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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拯救這個世界的重擔就交給你了!”

一位身著華服、發須花白的老者端坐於高位上,言辭懇切,擲地有聲。

富麗堂皇的殿堂、頭戴王冠的老人、表情恭敬的侍從,每個人都殷切地望著位於大殿中心的青年。

而倒黴的無名客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沒能清醒過來:

“…阿哈?”

聽見青年無禮的稱呼,大殿右手邊的侍衛厲聲斥責道:

“放肆,怎敢直呼國王之名!”

“……”

對方極具特色的話語讓無名客隱隱有了些頭緒,祂表情木然,帶著了無生氣的超脫感:

“抱歉。”

而阿哈國王寬容地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並未在意青年的無禮。

他走下臺階來,一把攥緊了青年的手:

“前方的道路荊棘叢生,波譎雲詭,”

“亡靈將引人走向深淵、魔鬼會激發人的邪念、海妖會蠱惑人的心靈……”

離得近了,無名客才發現:

除了裝扮不同,阿哈國王和旁邊的侍衛竟然長得一模一樣。

“……”

——就像游戲中隨處可見的同模路人NPC一樣。

而國王完全無視無名客冷淡的表現,慷慨激昂地陳詞:

“朕寄以厚望的、年輕的勇者啊,萬不可被它們迷惑心智,失掉前行的方向,墮入萬劫不覆之地!”

像是不滿對方的走神,無名客突然感到掌心傳來一絲絲癢意:

有人借著握手的機會,極為輕挑又充滿暗示意味地在其間畫了個圈。

“…阿哈!”

雖然室內全是阿哈同模NPC,但他們烏泱泱地站了一大片地方,並且齊刷刷地看著自己,還是讓無名客想要抽回手:

——但是沒有成功,

對方的力氣出乎意料的大,完全不像一個老人。

無名客低頭,註意到國王的手上並沒有年老者的斑和褶皺,

相反,上面的皮膚光滑白皙,指節修長有力。

看到這,無名客簡直想翻白眼:

“……你演也演用心些,放手!”

話音剛落,無名客聽見一陣快活的笑聲,仿佛從天邊傳來一般:

[請演員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呢!]

[朋友,我們得把錢花在刀刃上!]

同時,阿哈國王俏皮地對無名客眨了眨眼:

“等你凱旋,朕一定為你和公主籌備最盛大的婚禮!”

“……”

聞言,無名客眼皮直跳:

——那公主也是你?

回答祂的聲音充滿戲謔,話語簡潔有力:

[阿哈!]

“……”

從宮殿裏出來,國王指派了一個侍從陪同,他對無名客道:

“在出發之前,建議您各處走走,找找合適的同伴。”

無名客一面觀察侍從的打扮,一面順著問了下去:

“什麽人,我應該到哪去拜訪他們?”

“啊、當然,”

對方緊張而局促擦了擦頭上的汗,向無名客彎了彎腰:

“附近有好幾個大人物,他們個個身懷絕技,”

“如果能邀請到他們中的任意一個同行,救回公主的幾率就會更大。”

——這個演得還行。

無名客在內心點評著對方的表演,又道:“比如?”

不知名的侍從皺起了眉頭,做出努力思考的樣子,

然而他說出的話卻是:

“該任務沒有指引,請您自行探索。”

“……?”行。

[咳嗯…!請允許我解釋一下,]

天外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們正在探尋一種新的戲劇表現形式——讓虛擬角色擺脫作者的控制,擁有自由意識!]

[簡而言之,作品角色就是自己命運的作者!]

聽完,無名客理解地點點頭,然後用手指戳了戳面前謹小慎微的侍從,銳評:

“那他為什麽一副智障AI的樣子?”

[因為經費有限。]

“……”很有說服力的理由。

無名客擡腳往城中心的集市走去,路邊擺著各種攤位,走卒販夫的叫賣聲接連不斷,十分熱鬧,而他們每個人都無一例外的長著阿哈的臉。

——簡直可以用“哈山哈海”來形容!

這時,一只揮舞著面條一樣的手臂的椅子沖到無名客面前,向他兜售自己的貨物:

“先生,買朵花吧!”

——先不提椅子為什麽會說話,但它為什麽有四只手?

無名客大受震撼地倒退了幾步,以免被對方看起來就十分自由靈活的手臂打到臉。

[劇場創意設計,]一陣熱烈的鼓掌聲響起:[由阿基維利先生提供!]

無名客沈默半晌,道:“這特效花了你不少經費吧?”

[嗯哼!]

那椅子逼近一步,又重覆了一遍:“買朵花吧,先生!”

無名客連忙掏了掏腰包,除了一張亂糟糟的草稿紙,什麽也沒拿出來。

祂略顯局促地抓了抓後頸:“抱歉,我沒有錢。”

“我幫您吧。”

那個剛剛被無名客吐槽的侍從拿出幾枚銀幣,遞了出去,交換到一小捧淡黃色的花。

侍從抿嘴一笑,將花束送到無名客手中:

“這花…和您很相配。”

“…謝謝,”

無名客雙手接過,為自己剛剛的出言不遜而感到愧疚。

收到錢後,椅子胡亂揮舞著的手臂也停了下來,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無名客和侍從在城中逗留了一會兒,向附近的居民打聽到幾個人,分別是:

神出鬼沒的吟游詩人、性情古怪的學者、拿著長弓的游俠以及妙手回春的藥師。

無名客越聽越覺得不對,祂的眉毛就擰成一團:

……這幾個人設定的既視感很強烈啊。

祂在路邊撿了塊石子,隨手拋向天空,隨後,無名客跟著石子下落的方向離開了主城。

幾天後,無名客在哈哈國南方邊境發現了一片園圃,雨後的空氣中滿是草木混著泥土的味道。

無名客頓足,看了看已經有些焉掉的花束,又向園圃方向眺望了一番,裏面百花盛開,一片欣欣向榮。

因此祂決定將手中的花留在這裏,以期它在生命的盡頭不會感到孤單。

“阿基維利。”

正當無名客傾身下去的時候,一道如甘泉般的聲音響起,似乎是苗圃的主人出來了。

無名客擡眼,還以為又會看到一張阿哈的同模臉,

可結果令祂大為意外,來人竟然和豐饒星神的外貌十分相似。

對方朝他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好久不見,吾已等候多時了。”

“……”無名客開始懷疑在這裏的也許真的是本尊。

來人垂眸,註意到無名客手中奄奄一息的花束,用悲憫的聲音輕嘆:“把它給我吧。”

聞言,無名客情不自禁地交了出去。

來者將花枝隨意地插入泥土中,奇跡立刻就發生了:

因缺水而皺起的花瓣瞬間伸展開來,同時,更多的枝叉從主幹上分裂出來,生出新的花苞然後綻放。

密密麻麻的根系也長了出來,深深地紮進了松軟的泥土。

……這束觀賞花顯然已經變成了另外一種不可思議的生命。

無名客啞然,隨後向某個家夥發問:

“你是怎麽把藥師騙過來的?”

祂現在大概知道阿哈把錢花在哪了:

——真是經費爆炸的一集啊。

然而被提問的人所關註的點並不在於此:

[我給你的花,你也送給別人了?]

一陣誇張的、表演式的哭聲嗚嗚咽咽地傳來。

“……”

無名客尷尬地看了看藥師,試圖解釋道:

“那是因為它快枯萎——”

但祂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那個捏著嗓子般、尖細的聲音繼續道:

[以後你再想要我的花,可不能了!]

“騙?那倒沒有,”藥師臉上的笑意越發溫柔,如春風拂水:“既有邀約,吾便接受罷了。”

無名客眨了眨眼,很快便想通了:

豐饒本就是從不拒絕任何請求的星神。

“而況常樂天君告訴吾等,汝亦會現身。”

藥師伸出手,輕輕圈住無名客手腕,問:“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吾等?難道還有別人?

無名客沒有問出口,祂任由藥師溫涼的指肚搭在脈搏上,爽朗一笑:“牢你掛心,還是老樣子。”

“汝將何去?”藥師又問。

無名客眨了眨眼,面上顯露出遲疑和不確定:

“…打敗惡龍,拯救阿哈公主?”

藥師挑了挑秀氣精致的眉毛,碧色的眼中流出幾分興味:“汝可知…罷了,吾將助汝一臂之力。”

藥師似乎還知道些什麽,但祂不欲多言,無名客思考著。

見青年出神的模樣,藥師勾了勾嘴角,隨即淺淺地啄吻了無名客的左臉,如同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祂祝福道:“此後旅途所遇皆為善者,不受任何傷痛疾病之苦。”

無名客只感到臉頰邊突然傳來的柔軟觸感,祂受寵若驚地睜大了眼睛:

“!”

同時,無名客似乎聽見了一種類似於帕姆的開水壺燒開了的尖細聲音。

[……]

親吻似乎是藥師最喜歡的一種賜福方式,無名客十分感激藥師的慷慨:

“謝謝。”

“去吧,一路順風。”

離開藥師的苗圃,走出去十幾裏路,無名客才想起自己剛剛應該邀請藥師同行的。

祂懊惱地抓了抓頭發,白色的短發一下子變得亂糟糟的。

[不行,這段得刪掉。]

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是許久未出聲的阿哈。

無名客對祂如此持久的安靜大感意外:“你剛才去哪了?”

[哪裏也沒去。]過了一會兒,祂又補充道:[舞臺屬於你,而我只是個觀眾。]

“…哦,”

無名客幹巴巴地笑了一聲,祂感到對方的語氣似乎有些異常,只好轉移話題:

“你剛剛說要刪掉哪段?為什麽?”

[藥師賜福那段,至於原因…]天外的聲音做作地咳嗽了幾下:

[很簡單,作品中一般不將主角設定為無敵的存在。]

無名客笑了:“原來在你的設定裏,我是這篇作品的主角?你對我可真好。”

[…是這樣,]那個聲音頓了頓,然後越說越快:

[所以你最好別惹我,要是我不高興的話,也可以隨便寫個路人來把你做掉。]

“你也會不高興嗎?”無名客聽起來更加興致勃勃:“我好像從沒見過你生氣的樣子呢。”

[嗯…那你想要試試嗎?]

無名客嘿嘿一笑,開始試探:“你之前說,這部作品的後續是讓角色自由發揮的,對吧?”

[沒錯。]

“可是你說要刪掉藥師那段,不就違背初心了嗎?”

[這只是適當的剪裁,親愛的。]那個聲音好整以暇地狡辯道:[我也沒有把你的一日三餐寫進去,不是嗎?]

無名客覺得這兩者並不能混作一談,但是祂一時間也想不到該如何反駁。

[而且——]

那個聲音拖長了語調,口吻中滿是幸災樂禍:

[你要有麻煩了。]

一支長箭電光火石般飛了過來,就算是身經百戰的無名客也躲得頗為狼狽。

“祂在哪?”

打扮幹凈利落,束著高高馬尾的青年跨步來到無名客跟前,居高臨下地問:

“阿基維利,你剛剛見到祂了,對麽?”

無名客從祂身上嗅到了硝煙與紛爭…還有仇恨的氣息。

“嵐?一見面就送我這麽大的禮嗎?”

無名客苦笑地摸了摸鼻子,這是祂心虛的表現:

“你說的是誰?”

“別抵賴,你身上有豐饒的臭味。”

“…好吧,不過祂應該已經離開了。”

“是嗎?”青年扯了扯嘴角,明顯不相信無名客的說辭:“帶我過去。”

無名客開始思考列車的行駛速度最高能有多快。

“好吧,你不信我也沒辦法,”無名客裝出一副失落的模樣,嘆道。

祂拍拍灰站起來,示意對方跟上。心裏卻在問某人:

……你之前說刪掉藥師那段,現在祂已經離開了,對吧?

[實際上,我剛剛認真地反思過了,]

聞言,那個聲音發出一聲短暫的嗤笑:

[你說得很對,幹涉作品中人物的行為,與我的初衷相違背。]

[所以我已經完全打消了剛剛的念頭,截至目前,我什麽也沒做。]

“……”

無名客沈默了下來,祂一會兒看看地面,一會兒看看身邊表情冷酷的黑發青年,覺得這事實在難辦極了。

[嘻嘻。]

兩人走出一段距離後,無名客突然道:“嘶,糟了。”

青年下意識地詢問:“怎麽?”

“椅子,”無名客苦惱萬分的樣子:

“帕姆的椅子還沒修好,那可是它最喜歡的一把。”

“……你想說什麽?”嵐強壓著不耐,問。

“我不知道阿哈用什麽條件引誘你們進來的,”無名客悠閑地往身後的樹木一靠:

“但據祂的說法,這是一本完全由主角——也就是我發揮的作品。”

無名客雙手一攤,一副完全擺爛了的樣子:

“也就是說,只要我想,原地完結也是可以的。”

祂朝青年露齒一笑,毫無歉意地說道:

“抱歉,但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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