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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滿環(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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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滿環(捉蟲)

晨曦微露,長長的寬巷間飄灑著細密的雨絲,青石板濕漉漉的,瓦檐前水珠嘀嗒。

街巷兩旁店鋪的門板被潮氣浸潤的油亮報曉鐘聲遙遙飄蕩,包子鋪的夥計打著哈欠,卸下半邊門板,進進出出,以為時候尚早卻已有登門之客。

“簇——簇——簇”

來人於鋪前駐足,夥計趕忙出去招呼。

“公子要點什麽?”

“請問,楊府如何走?”

“楊府?倒是不遠...”

夥計見他行動不便,瞧著為時尚早便將手中的活兒放下,領著他走了一頓路。

“前面便是楊府了。”

於府外停駐,一入眼,便是門外兩座莊嚴的石獅子,大門漆黑,上端掛著一塊燙金牌匾,一個氣派的“楊”字赫然現於眼前,處處彰顯華貴。

少年拿出幾塊銅幣交付於他手中,柔聲而道:“多謝。”

——

因府中鬧鬼,全府上下人心惶惶,除了焦急地尋找誅邪師外還忙不停歇地籌備著婚禮。

姜以禾被關了一天又一天,知道自家兒子徇私枉法想放走她,於是老夫人連他也一並禁了足。

這下孤立無援,就算喊破了嗓子也不會有人來幫自己了。

又到了某日下人就如往常一般來送吃食,只是今日這菜倒是有些不同。

“府上可是發了橫財”

看著食盒中不同於尋常的鮑魚海參,姜以禾只覺蹊蹺。

難不成……這是最後一頓啦!

“姑娘說笑了,明日便是大公子壽辰,大夫人特命操辦得隆重些。”

“明日這麽快!那我豈不是就要嫁給他了”

婢子笑而不語,放下東西便轉身離去。

這下,姜以禾更慌了,似熱鍋上的螞蟻左右躊躇個不停。

“完了完了完了!馬上就要被趕鴨子上架了!”

迫不得已她只能放手一搏將機會放在了明晚的壽宴上。

楊家大少的壽辰少不了的便是聲勢,一大早天都還沒亮,姜以禾就聽見各種忙活兒的動靜。

又是吹鑼又是打鼓,這不知道還以為誰家過百歲大壽。

而眼看天色沈了下去,從墻外輝映著張燈結彩的

異光無不在彰顯著外面的繁鬧。

姜以禾趴著門縫看去,門外的看守果然少了不少,趁著人多眼雜,正是她偷溜出去的好機會!

“哎呦!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啊!我要死了!”

姜以禾賴在門前滿地打滾,哭天喊地的叫喚果然引得外面人的註意。

為首的下人開了鎖,瞧著她這副生不如死的模樣一時間內沒有過多的懷疑。

“快去叫人來!這要是出了事我們可擔待不起!”

另外兩人立馬爬去叫人,眼看只剩下一人看守,姜以禾當機立斷拿起手邊的木棍朝他敲去。

“咚——”

男人應聲倒地,確認他還有鼻息,姜以禾立馬提裙閃人。

楊府此番壽宴操辦得確實聲勢浩大,不僅處處燈火輝煌,形形色色的賓客也是絡繹不絕,歌舞升平、鐘鼓鳴天,好不氣派。

為了避免被認出來,姜以禾在臉上蒙上面紗,低著頭快步而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起眼,但還是被半路攔截。

“花娘你怎麽還在這兒!”

濃妝艷抹的簪花女人恨鐵不成鋼地嗔怒於她,拉著她的手就往另一處走去。

“這楊家花了大價錢讓我們來伺候這群紈絝可不是讓我們來玩的!要是伺候不好你這腦袋也別想要了!”

“等等等等!你認錯人了!我——”

“我什麽我你不就是想離開花滿樓嘛,老鄂說了,你債務已清,幹完今日,就派馬車送你出城,屆時你想去就去哪兒。”

剛想澄清誤會的姜以禾忽地楞住,又問了一遍。

“真的只要幹完今晚就讓馬車送我離開”

“對哇,她還說了,你今晚是青牌,不接客,只要端端茶送送水,不惹火上身就好!”

姜以禾徹底放棄反抗,這不是老天追著給活路嘛!

但隨她進了屋,姜以禾覺得自己似乎又被耍了,也沒人告訴她伺候人要穿露臍裝啊!

窗外送進一陣風,少女薄紗的衣裳浸潤在清冷的月色下,玉白的膚色若隱若現。

她著一身水色輕紗羽衣,長發挽起,玉釵松松簪著,紗織的腰帶輕系,隨風飄動,襯得腰肢盈盈一握。

唯一慶幸的是,這花滿樓向來不以真容示人,都面覆輕紗,蘊意朦朧之美。

“我們當真要穿成這樣”

姜以禾不自在地將衣衫攏緊了些,卻被簪花美人一把打開。

“那當然啦!這要是被哪位爺瞧上,說不定你還能撈上一些盤纏呢!行了,你收拾收拾去前堂伺候吧,公子們都在那兒,你就老老實實候在一旁就好。”

留下姜以禾一人,她猶豫自己要不要跑,可眼下人生地不熟她還身無分文的有哪可去

只能冒險一試……

看著鏡中的自己,怎麽看怎麽招搖,她拿起胭脂水粉往臉上一頓折騰,硬是將臉畫得鼻青臉腫才覺得安心些。

隨著其他幾位同行來到前堂,姜以禾可謂也算是見識到了什麽叫酒池肉林。

因著是楊三牧的弱冠之禮,大夫人請的也盡是些與他年紀相仿的世家公子與小姐,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雖沒什麽出格的事但也著實鬧得很。

“來來來!再喝一杯!”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啊!”

“……”

姜以禾巡視了一番,總算看見了這場宴會的主人公。

可楊三牧此時已喝昏了頭,與幾個好友劃拳對酒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她本還想讓他幫幫忙,但眼下看來還是別去招惹得好。

她特意選了一個偏一點位置,正巧有幾位公子正比賽射箭。

“贏了罰酒也太沒意思了些。”

“是啊,不如換個贏法”

“換什麽?”

高個子環視一圈,視線驀地落在候在一旁的奴婢身上。

他搖搖晃晃帶著一身酒味靠近,不懷好意地壞笑,將幾個瘦小的女婢嚇得直哆嗦。

“我看這個就不錯!”

“幾個女婢,難道張公子還缺”

“你們懂什麽,這楊府的女婢向來調教嚴苛,也不知是不是傳言中那般有滋味。”

幾人一聽,紛紛來了興趣,恰逢正欲上茅廁的楊三牧,他便開口問道:

“楊兄與我幾人比試一番如何,就拿自家女婢為註。”

楊三牧撓撓頭,也不知這換來換去的有什麽意義,直言不諱道:

“你家要是缺下人就讓你娘多買幾個。”

“呵,區區試箭楊兄卻推三阻四,是舍不得這下賤的婢子還是根本就不會啊”

此話一出,一旁眾人皆笑出聲來,楊家大公子繡花枕頭的稱號可是無人不知啊。

楊三牧被氣上頭,頓時清醒了半截。

“來就來!誰怕誰!”

而姜以禾則在心裏默默祈禱他可千萬要贏,因為就在剛剛他幾人同意後,她也被劃為了賭註的棋子!

結果禍不單行,楊三牧在連輸五箭後徹底敗了心態。

他惱羞成怒,當即扔下了弓箭,“什麽破箭!盡亂我心緒!不過幾個女婢都送你罷!”

而姜以禾則是心中一驚,不是哥兒,比賽還沒結束呢!

“哈哈哈哈好啊!那這幾人我便全要了,多謝楊兄擡愛!”

“慢著!”

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幾人的思緒,一道青影闖入眾人的視線,只是這面紗下若隱若現的“花容月貌”倒是讓眾人不敢恭維。

“既然這賭註有我,便由我來與公子比,如何”

張公子嗤笑一聲,似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般語氣間盡是嘲諷。

“都說楊家女婢不同,今日一見,果然不錯哈哈哈!”

不僅他,但凡在座聽聞之人也都嗤之以鼻。

“怎麽,公子不敢”

“呵,有何不敢,你想如何堵?”

“剩下六箭,要是公子贏了,我任憑處置,但要是我贏了,在場所有女子你休想帶走一個。”

在一旁看了這麽久,對於幾人的實力她也有了個大概,與他比,綽綽有餘。

聽著一個女婢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詞,楊公子倒是好脾氣地沒有當場發怒。

他上下打量著她,雖這位娘子其貌不揚但身材倒是不錯,眼中戲謔愈加。

“好啊,那就讓這位娘子與我們一同玩玩吧。”

一區區女婢竟也敢如此逾矩,不知天高地厚的韌性倒也引起了眾人的興趣,他們紛紛探頭觀望,想看看這個地位低下的奴婢到底有何本事。

“怕娘子用不來這玩意,我先給你打個樣。”

只見他利落地拉弓、放箭,須臾間,箭已正中靶面。

這下,看客們更鄙夷地看著她的笑話。

姜以禾接過遞給她的弓箭,緊握著弓試了試手感,還未等楊公子出口教她該如何使用,便動作穩健而熟練地拉開弓弦,瞄準目標,然後釋放出箭矢。

箭矢破空而過,直奔目標,正中靶心。

“中正!”

四起喧嘩一片,再看向她時竟將那俗不可耐的妝容都看得順眼了起來。

“我贏了,七比一。”

她眉梢一挑,盡顯自信張揚。

又是你一弓我一箭的前後追逐,穿刺聲響應不絕,明明正是華燈初上之時,卻也漸漸月息人靜,眾人思緒猶如已被架於弓弦之上,一次次躍於皓空,再一次次悄然落地。

“正中!”

整整十九支箭,奇跡地將大比分拉為一分之差,不僅在場人傻了眼,就連醉了一半的楊三牧也是猛地醒了神。

“快平了快平了!哈哈哈哈快平了!”

楊三牧興奮地拉著姜以禾的手,眼中明晃晃的震驚與期許卻慘遭她嫌棄地避開。

“大公子的射技還需加強才行。”

“你算了算了!只要你能贏我就給你個大婢女的稱號!”

呵呵,那我還得謝謝你……

一旁的張公子徹底失去了勢頭,交頭接耳的細語漸漸傳來,他怒不可遏暗暗咬牙,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最後一箭,我們換個玩法。”

張公子命人撤去了靶心,反而抓來個瘦弱的小姑娘。

“把馬步橫紮著。”

他惡狠狠的語氣將小姑娘嚇得不輕,哆嗦著身子乖乖照辦,只見幾人又在她的頭頂、肩頭、大腿上依次放上大小不一的果蔬。

“只要射中她身上的果子便可得分,果子越小,環數越大。”

他惡劣的笑著,一副勝券在握的姿態,如今她雖只落後於自己一分,但只要他奪了那九分便是滿環,而她則要射中那最高最小的果子才能險勝而過。

至於能否射中

哼……作繭自縛罷了!

“怎可拿活生生的人做靶心!”

還未等姜以禾開口說話,楊三牧便急了起來,頭一次壯了底氣攔在了他眼前對峙著。

“怎麽楊兄這是不想比了我們射的是果子又不是人,可不是每個人都如楊兄般箭術如此了的。”

他字裏行間盡是對自己的嘲諷,楊三牧氣得當即漲紅了臉,剛想動手卻被姜以禾攔下。

“我答應,不過得再下一個賭註。”

“什麽”

“向我家公子道歉。”

“呵,你們倒是主仆情深啊。”

楊三牧還沈浸在感動中,他便率先拉起箭弓輕而易舉地射中了小姑娘肩上的果子。

如此一來,她必須得射中她頭上那顆不足掌心大小的綠果了。

看著被嚇得只打顫的小姑娘,姜以禾一時覺得手中的弓箭沈重無比,她抿了抿下唇讓自己重振旗鼓,架著臂膀拉起弓弦的那一刻,她還是心神不寧起來。

畢竟,那可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啊,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拉弦已久,她的手臂漸漸發酸,被勒疼的手指似也在緩緩脫離弦線。

她一遍遍深呼吸,可視線卻越來越晃。

她在心中與自我博弈,眾人也對最後的結果翹首以盼,就連不速之客的闖入也未曾察覺不對。

寂夜無雲,星朗月明,淩霄花纏在墻頭上,花朵迎風招展,空氣裏都彌漫著淡淡的香味。

晚風吹起屋檐的風鈴,細碎的、清脆的、愈發清晰的……

“叮叮——叮叮——”

裙擺掃過銀鈴,步步生蓮,聲聲清響,帶著與花香截然不同的味道一同撥動心弦,似在幹涸時溺水,讓她進退兩難。

剎那分神間,指間的弓箭漸漸脫了手,在她回過神時,緊繃的手已驀然被另一人覆蓋。

他稍稍使力,不僅拉緊了弓箭,也握緊了她的手。

後背霎然席上的涼意猶如毒蛇攀爬而上,她幾乎忘了呼吸,思緒驟然遠去,直到溫熱的呼吸灑在耳畔,她才恍若隔世般再次聆聽見世間的喧鬧。

“靜屏氣動方息,凝神心自靈,“

“姑娘,你心亂了。”

明明是清冷如山泉流動的嗓音,卻讓她倏地聽出幾分無可奈何的笑意來。

她僵著身子不敢動,屬於他人的氣息漸漸將她籠罩,他微微俯身依附於她,效仿著她的動作,將拉開的弓箭和她一並錮於手中。

“有我在,你不會輸。”

萬籟無聲,她於風中遲疑,驚飛的箭羽亦如一只晚鶯的絕弦之心,乘雲破風,劍指而去!

“滿...滿環!”

離弦之箭勢如破竹,分毫不偏,正中果心。

這場比試,是她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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